《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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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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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季,你是读书人,弘扬文化不正是我们责无旁贷的工作吗?客家婚俗丰富多彩,在你身上展示出来又有什么不好呢?”

“呜——呜——呜——”花季首先哭开了,一抹眼泪说,“你们要面子,要文化,考虑到我的心情吗?我要什么?我要爱情。为了这门婚事,哑巴负了多少债你们知道吗?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呜——呜——呜——”

花季伸出苍白的十指捂住双眼,哭着离座,桃汛撂下筷子追了出去。我们几个男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打破沉默的居然是鞋匠。鞋匠建议:

“要不然让哑巴和花季跑一趟栗坡,给姨妈报喜,也给花季散散心?家里的事我们来处理就好了。”

陶传清一个劲地擦眼睛,不置可否。我问大家,“还有什么礼数要做?”

郑超群说,“我还代表男方,将布料、鞋袜、戒指送到陶家,陶校长则回一顶帽子、一双鞋、一套衣服给新郎,从此,花季就是方家的人了。另外,我还要帮男方准备一公一母两只‘兔子’送到陶家。这是一件麻烦事,因为送的不是真兔子,而是把猪肚翻个个,蒸熟了塞入米糠,用白萝卜做耳朵、用胡萝卜做眼睛,形象要逼真。陶校长收下公的一只,还给我母的一只,桃源话叫兔子礼。过了兔子礼即可吐子吐孙。然后是报日子送聘金。还有,男方择定‘斗床’,就是铺设新床和接亲的日期后,由我告知女方,叫报日子。我要将聘金如数送到陶家。陶家在我们斗床的时候,要送柚子和木炭过来,含有早生贵子和暖新房之意,叫‘探子探孙’。”

第三章:婚姻(10)

19、栗坡乡

出发去栗坡的那天,花季还是穿那身黑色男式皮夹克,腰上还是那根宽皮带,拎一个大大的旅行包,气色不错,情绪也算是高涨。女人就这样,哪怕是出门一天,也会有比人还重的行李。白达不知从哪弄来一辆土里巴叽的皮卡工具车,油漆斑驳,后视镜断了一边,自己却煞有介事地戴起白手套。

“很没面子对吧?”白达推开右边的前后门,“这可是我利用手中职权从扣压车辆中偷开出来的,你别看它憨,还是很有蛮力的,底盘又高,走山路忒好。上车吧,别不高兴,我这么一陪你们,一年的假期都告吹了。”

我将事先准备好的两桶花生油、两箱苹果丢上车斗,让花季坐前边,“视野好。”我说。花季犹豫了一下,还是上车了。我注意到花季上车的动作,她是屁股先上,再低头进上身,再收脚。这就是知识分子,不像她的农民姐姐桃汛,每次坐车都是头脚先进,留给别人一个大屁股。我从没去过栗坡,车一起动,我们就开始议论栗坡的景物。花季说:

“我小时候经常去姨妈家,讲到栗坡的景物,首先就是溶洞了。栗坡这地方,大小溶洞不计其数,有的宽敞平坦、有的曲径通幽;有的浅仅容身、有的深不可测。姨妈说,这些奇洞是观音菩萨饲养的水牛用牛角钻出来的。”

皮卡进入莽莽林区,放眼望去,公路两边是无穷无尽的森林,清丽的山风从微开的车窗灌进来,我有点想睡了。白达的一个故事打消了我的睡意,他说:

“栗坡其实更靠近我们桃源市,为什么反而划给海源管呢?当时,正当两县为地界争论不休之际,汀洲知府为息事宁人想出一计,让两个知县同时从县衙出发,走到会面的地方就确定为两县交界。海源知县认为栗坡是个好地方,他志在必得,早就布置公差在栗坡备轿等候,自己从县衙骑马奔驰,到栗坡再下马换轿。而桃源知县却是一路乘轿慢吞吞上山,桃源人的斯文是保住了,地界可是少了一大截。”

我们三个只有白达不搞文学,这么有趣的故事恰恰由他讲出来是不是有点那个?于是,我和花季竞相追问这个传说的来龙去脉,白达却哼起了流行歌曲。这么七嘴八舌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栗坡乡了。

花季的姨妈家并不在乡政府所在地,而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从乡政府进去还有好大一段路。皮卡穿过一座石拱桥,桥面太窄了,我探出头来一瞧,桥的栏杆似乎要擦到轮胎了。过了桥又是上坡又是下坡,而且路面坑坑洼洼,白达的驾车技术并不熟练,吓了他一头冷汗。好不容易才将车倒好,停靠在一棵槐树下,我要从车斗取礼物时,发现一桶花生油在路上颠没了。我让白达拎油,自己扛起两箱苹果,跟在花季后面。

这是一幢残破的木房子,它倾斜到一种程度,让人担心随时会倒塌。大门外有一块茶几大的石头,石头上几只贤惠的母鸡蹲在上面打盹,见有生人过来,受到惊吓,倏地起立,射出一泡屎,扑愣翅膀跳下石头。客厅暗了许多,一盏白炽灯高高悬挂下来,像越王勾践天天品尝的苦胆。破裂的四方桌上装了一盒小珠子,一个头发枯黄的半老妇人正在飞针走线地将它们串起来。花季叫一声“姨妈”,首先打开电灯。不料,姨妈的第一句话竟是:

“快快快,快关灯,多费电哪。”

姨妈眯起眼认是花季,脸上绽出了笑容。但她的笑容也太过短暂了,我们还没看清就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诉:

“花季呀,我多苦命啊,嫁了一个老公不会赚钱,生了一个儿子不会读书,汤圆他在乡政府当交通当得好好的,今天,今天被他堂叔送去坐牢了。”

“怎么回事儿?”花季拉住她的手说,“姨妈你坐下来慢慢说。”

姨妈判断出我码在桌上的两箱苹果和一桶油是送给她的,立即搬进房间,锁好房间门才说,“这里的小孩饿死鬼一样,贪吃得很,特别是娟娟,不吃光是不罢手的。”

第三章:婚姻(11)

姨妈东拼西凑了几个颜色不同的杯子放在茶盘里,转了一圈没找着可以放的地方,只好抬到门口搁在石头上。再找来几把小竹椅、一个茶叶罐、一个暖瓶。花季“呀”的一声尖叫,原来是茶盘碰到鸡屎了,姨妈抬起茶盘转来转去,转出一瓢水,将鸡屎泼走了。我动手泡茶,发现茶叶罐是松动的,倒出茶叶一捻,粘乎乎的感觉;拔开瓶塞,伸出指头去探,水瓶里连温度都没有了。白达见我狼狈的样子,吃吃地笑,悄声说:

“走呗。”

见我们站起来,姨妈急了。“怎么就走?我话还没说完哩。”

无奈,我们只能站着听她说话。原来,姨妈的儿子叫汤圆,初中毕业后家里没钱供他读高中,经过在乡政府当经委主任的舅舅介绍,干上了交通。汤圆每到月底的轮休,都要回家一趟。汤圆有两个堂叔,一个有老婆和九岁的女儿娟娟,另一个快40岁了还在打光棍。老光棍经常骑单车去影音店租“好看的”光盘。但是老光棍买不起VCD机,只能跟兄弟一家三口集体欣赏。刚开始还不让娟娟观看,时间久了自然无法回避。

这一天,老光棍又去租光盘了,路上邂逅了汤圆,便热情地邀请汤圆一起过过瘾。放了一张,娟娟提出要去茅厕,她爸爸舍不得离开屏幕,就从床头摸出手电交给汤圆,让他带娟娟去。第二张是VCD机解不开的破片子,娟娟她爸在遗憾之余猛然意识到女儿去得太久了,于是点起松光去找。当他在茅厕门口看见正在穿裤子的汤圆和衣衫不整的娟娟时,一把攥过娟娟急切地问:

“圆哥扒你裤子没有?”

娟娟奇怪地说:“我自己扒的,不是穿好了吗?”

娟娟她爸扭送汤圆回家,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提出要补给娟娟一千块钱的损失费。不料,姨丈破口大骂,说有人用黄色录像陷害他儿子。两个堂兄弟僵持不下,争吵到天亮只好公了。

姨妈翻箱倒柜,寻出汤圆上初中时背的书包给他装衣物。汤圆被送到乡派出所,正好是上班时间。

花季听呆了,晃过神来就问,“姨丈呢?”

“早上去派出所到现在没回来。”姨妈又抹眼泪了,“派出所打电话到村里,说老不死的送汤圆去海源看守所了。”

白达急于想离开这个鸡屎满地、臭气熏天的地方,所以他说,“我就是警察,你不要急,我帮你去派出所问问。”

姨妈破涕为笑,张开双臂,用赶鸡的架势赶我们,“快走快走,我不留你们了。”

我们只好出来乡政府的招待所住宿,经不住花季的催促,白达真去派出所问了。一个怎么看都像保安的民警说,“汤圆我们很熟,乡政府交通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所长的意见是让汤圆写一份检讨书拉倒,他叔叔不干,非得说汤圆强奸幼女。我们没法子,只好立案往上送。”

花季担忧起来,“看守所的那些人恶得很,小男孩进去还不被打个半死?”

民警笑了,安慰说,“不会,我们所长特别交待过看守所的指导员,让汤圆住进九号房,那可是指导员亲自分管的文明号房。再说,汤圆未满18岁,不会被判刑的。这件事你们就放心好了,走,我带你们去游溶洞。”

“那就好,那就好。”花季感动得不知如何表达。

栗坡乡人稀地广,既没有集市,也没有墟天。仅有的一段短街散布着数间清淡的店面,坐在店门口张望的闲人我们无法判断是顾客还是掌柜。我们的前面走着一个扎长发的男人,穿着也颇为怪异,然而路人都在瞅我们三个朴素的常人。花季嘀咕片刻很快就得出结论:那个扎长发的是当地人,所以见怪不怪;我们是外地人,所以少见多怪。

栗坡小,小有小的好。好就好在一团和气:街上的人有路慢慢地走、有话轻轻地说,有什么急事大喊一声那头就能听到,何必赶路呢?乡长背着手散步,好像在沉思;差几步一个卷起裤管的农民也散步,好像也在沉思。我们在街上认识了栗坡首富邱先生,他跟乡政府合资建水电站投了好几百万,此时他正和几个穷光蛋围在一块下棋,见了我们笑容满面地握手,全然没有城里富翁的珠光宝气。好就好在民风纯朴: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拿不起腔作不起势。派出所的那个保安民警往门口那么一站,连外来的苍蝇都尽收眼底。再说路途遥迢,就算你有时迁的本领,要把女人的细软弄出去换钱简直难于上青天。

第三章:婚姻(12)

那天我们准备游览“水牛洞”,路过万隆桥时大家都注意到一块匾上的序言,第一句“桥曰‘万隆’,万世隆盛之业也”就把我唬住了。作者用半文不白的简练文字描绘了这座“九涧通衢、如楼似塔、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古建筑,序言最后高屋建瓴地概括说,“文物之为文,古迹之为古迹,承平盛世永葆青春”。白达摇头晃脑地高声朗诵了一遍,我跟花季都大声叫好。给我们做向导的民警说,作者是个老秀才,就住在山坡上。这时下起雨来,我探头张望,桥外的山峦已是一片洇墨般的朦胧。看来爬溶洞的愿望难以实现了,大家正发愁之际,花季建议说,何不去拜访老秀才?

老秀才并不高谈阔论,不管我们说什么奉承话他都含笑着点头,谦卑的态度让我们索然寡味。在回乡政府的路上,花季说,“老秀才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白达说,“哪像你们,半桶水哗哗响、老秀才是整桶水不响。”

我却想起钱钟书的一句话,“吃到一枚好鸡蛋,又何必去拜访那只母鸡呢?”

栗坡这样的小地方居然有两家歌舞厅,这是我们始料不及的。舞厅虽然简朴,音响设备却相当不错,小姐的舞姿也毫不逊色。栗坡的夜晚凉风习习,舞厅里聚集着前来游览溶洞的客人,那种融洽的气氛是城市里所没有的。老板告诉我们说,只要双休日,歌舞厅的生意就不错,因为栗坡太远了,游客当天回不了家。花季炫耀说: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栗坡盛夏的夜晚,当城市里热浪滚滚的时候,这里却是月光如水、蛙声如湖。远处一阵阵海浪般的喧响,却是深山的林涛在波动起伏。在静夜的栗坡,你如果侧耳细听,还会有姑娘闺房里录音机播出的情歌,还会有婴儿在母亲怀抱中的呢喃。在酷暑的深夜,栗坡却凉快到需要盖被子才能睡得着。”

民警帮腔说,“虽然说你们今天没有进溶洞,就凭这一个美好的夜晚,就已经不虚此行了。”

第二天可是听好了天气预报,吃过早饭果然是雨过天晴。我读过民警给的小折页,上面说,栗坡溶洞主要有“仙云洞”:高踞半山,以云取胜,洞口常有云雾袅袅升腾,俗称“出气洞”;“幽琴洞”:以泉见长,洞口清冽的甘泉从石缝中喷涌汇集成河。泉水叮咚,韵律悠然,如奏管统,因而得名。洞口一石如水牛卧状,故又称“水牛洞”;“石燕洞”:相传有紫燕数千飞经此地,忽遇骤雨,齐栖洞壁,雨止视之,皆化为石,故此得名。我们这天去的就是幽琴洞。

刚到洞口,便有一股来自地底的清风迎面徐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幽琴洞给我们的第一个惊喜就是一片天然的地下河,河水清澈迟缓,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豁然开朗处,一个巨形大厅,像一座中世纪的古剧场,墙上悬挂着各种钟乳石,它们奇异的形状启发着人的想象能力,花季甚至看出《西游记》中的一些细节。洞里洞外全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所谓别有洞天就是这层意思吧。溶洞里除了我们的脚步和喘息,听不到其他声音,像创世之初那种深刻的宁静;没有活物,只有静物,而且它是那么谦卑地期待着你,给予你命名的权利;没有阳光道,也没有独木桥,人人平等,共走一条曲折坎坷险象环生愁肠百结的路。栗坡溶洞尚未完全开发,当然没有固定的景点介绍,这么而给我们无限的空间,把人化入了原始的自然境地。一出洞口,花季就发表高见:

“人的一生没进过溶洞是有缺憾的,溶洞空旷的寂寞、溶洞阖然的绝响、溶洞凝固的生机,你似乎看到了世间万象与芸芸众生,其实眼前只有石头和流水,有些事情你平日里一定无暇顾及,进了溶洞就会重新考虑,比如天堂与地狱、比如前生与来世、比如壮志难酬与尘世浮华,除非你被世俗弄瞎了眼睛。”

吃过午饭,民警说他下午没空,局里有人来问汤圆的案子,所长让他不要乱跑。他建议我们下午钻一钻石燕洞,“石燕洞就对着乡政府的后门,近,里面也平坦,照明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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