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廉价的圆珠笔最后才落到我手上,在接会人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填到竞标数时,我犹豫了,我不知道别人填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填多少,想到刚才白达说到六百六,于是毕恭毕敬地写上“660”。
“好了没?”白达问。
大家都说,“好了好了。”
一个辫子拖到腰眼的胖女人拉长尾音大声吆喝,“迎——财——接——福——”
1、世外桃源(17)
全桌的人异口同声说,“一棵棵,一行行,家家种桃个个忙;桃花会,互帮忙,结成鲜桃一同尝。”
说完同时将手中的会单放桌上,我有点莫名其妙,也将会单放桌上。桃汛绕桌子巡视一圈,抓起我的会单宣布:
“这张谁的?中标啦!”
桃汛开始挨个收钱,我大惊失色,觉得玩笑开大了,只好实话实说,“我没带钱,我是载白达来的。”
“笨呐,”桃汛扬扬手中的一沓百元大钞说,“你中标了,大家要掏钱给你,你下个月开始每次带六百六来就行了。”
桃汛数出六千六塞给我,我心里怪异,不敢接。白达冷嘲热讽,“你不接没人敢接,除了你这样的大款,谁出得起每月60块的利息?”
我急了,“不是你说要填660的吗?”
白达笑弯了腰,甚至眼泪都笑出来了,“我是,我是打比方,谁叫你真填了?”
“拿着吧。”桃汛有点不满,“男子汉大丈夫,哪有标完会后悔的?”
我感到别扭,“我确实,没有急用钱的地方。”
白达来了劲头,抹去眼泪指证说,“还说不急?谈恋爱用钱那是屎急尿急。”
郑超群取下眼镜,翻过衣角擦一擦,催促说,“接吧接吧,再不喝会酒,蛔虫都钻出肚皮了。”
桃汛毕竟是花季的姐姐,我想,不能太丢脸了。因此,我勉勉强强接过会钱,掖进内衣口袋。
桃汛大声吆喝,“鞋匠,上菜!”
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小男人趿拉着拖鞋,从厨房里端出事先准备好的白斩鸭、炒粉肠和九门头,当他抬出一盆排骨汤时,桃汛喝令他,“站住!”
鞋匠抬着滚烫的汤站住了,白纸似的脸显得茫然无措。丈夫的无辜模样激起了桃汛更大的愤慨,她怒气冲冲地提示说:
“你的手指,泡汤里了。”
鞋匠说,“我不怕烫。”
桃汛气得直跺脚,“你不怕烫?你不怕烫我还怕臭哩。你那双爪子整天摸女人的臭鞋,谁敢喝你的汤?”
苍白的脸腾地红透了,“要不然再开一遍,高温消毒。”
鞋匠绷紧上身徐徐转过去,一步一步地挪向厨房。我实在看不下去,进厨房跟鞋匠说话,“你,穿拖鞋?”
“我是汗脚,穿鞋比赤脚还冷。我一辈子补别人的鞋,自己却不能穿上一双,这就是命。”
钱有什么用?这一对有钱的夫妻一个穿拖鞋、一个抽土烟,可见钱并不能提高人的生活品质。这么想着,汤就开了。我用锅盖将汤盆托出来,一场庆祝标会成功的宴席拉开了序幕。
喝过会酒,大家都有了轻重不同的酒意,望着满脸通红的白达,我难得的哈哈大笑。我第一次玩这种金钱游戏,真是太滑稽了,自己什么都没做,填上一个数据就可以拿到一笔钱。仅仅是滑稽吗?我隐隐约约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这是一笔不但要分期偿还而且要付利息的透支款,该怎么花呢?我还真有些为难了。大家说说笑笑走出店面,我走在最后一个,前面是白达,我突然推了白达一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锁好店面窄窄的侧门。白达把铝合金的卷帘门擂得咣咣巨响:
“把车钥匙给我,你叫我走路回去吗?”
“自己想办法,这点小事儿都摆不平!”
见我踅回客厅,桃汛愣了一下,挥手让鞋匠收桌子洗碗,请我在沙发落座,给我泡了一杯时尚的云南普洱茶。“怎么样,桃花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是为这个。”我一直喝不惯口感含糊的普洱茶,抿了一口,犹豫着该不该吞下去。“我看出来了,你父亲不欢迎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哑巴。”桃汛注视着我说,“我晓得你们的事情,也听花季多次说到你。但是,你们的事很难成,为什么,以后慢慢就晓得了。如果你帮我父亲的事情摆平了,我一定帮你在他面前说话。”
“什么事?”
1、世外桃源(18)
“这要由他自己说出来更恰当。”
第二章:仇恨(1)
8、宋朝霞
9、白达
10、强奸
11、陶传清
12、水果西施
13、真相
14、翻案
15、恩人
始知昨夜红楼梦
身在桃花万树中
——(明)陈子龙
在九号房,我和小如的待遇是最高规格的,我们俩既不是牢头,也不是最有力量的人,我们享受高规格的待遇只因为:我们都是杀人犯。记得我刚进来的那个晚上,他们叫我汇报案情,逼我背监规,我理都不愿意理他们。在地板睡到半夜,我被压醒了,有一个人坐在我头上,由于我是侧着睡,一边的脸孔就能感受到屁股里尖锐的骨头。我非常难受,但我没有反抗,也没有大喊大叫,我的想法是,坐吧,坐死拉倒,早一天死早一天解脱。我不动荡,那个屁股反而坐不住了,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好了好了,别弄出人命。等屁股离开我的脸,我翻个身继续睡觉。人不惧死,何惧以死拒之。不怕死的人是可怕的。
第二天,一个大家都叫他书记的人被管教叫了出去,书记回到九号房,看我的目光就包含一丝恐惧了。午睡的时间一到,书记就请我睡通铺,而且是角落温暖的位置。我一躺下就闭上眼睛,我听书记对一个独眼的人说,“杀人,把老婆做了。”独眼“噢”了一声,说话有一点儿沮丧:
“要不是监窗装了他妈的鸟探头,昨晚我就扁死他了。”
这个左眼空洞的人高大到一种程度,走路的凛然姿势能卷起一股微风,俨然是一堵墙在往前推进。但独眼居然惧怕身高不过一米五、体重大约80斤的梅小如,梅小如不显山不露水就将聪明绝顶的九爷做了,独眼有比九爷更聪明吗?没有。没有就给我老实点儿。每当我目睹独眼艰难地弯下虎背熊腰讨好小如的时候,我就想,一个强壮如牛的人对杀人犯的恐惧,其实是对死亡的恐惧。
因此,只要我在哪里跟小如说话,哪里就会空出一块地方,好比老虎身边永远没有鸡、没有鸭、没有兔子,这是一个道理。小如哗哗地记下我讲述的爱情故事,提出了三个疑问:
“一、你说的白达就是我们看守所的所长吗?二、什么是爱情?三、那个叫陶什么,陶传清跟你妈到底有什么瓜葛?”
关于第一个疑问,我明确地告诉小如,我说的白达就是所长。他是我的中学同学,属于可以割头换颈的关系。他原先是桃源市的一个普通巡警,我帮他“活动”了一个交警副队长,后来又提拔成巡警大队长。桃源烂会后,他在桃源就不好混了,他就过来了。第二个问题,我是这么回答小如的:
“我们闽西客家有一个作家叫北村,他有一段话我确实喜欢,可以背给你听,你听完就清楚什么是爱情了。‘我想,爱应该是对一种对象的重要价值的确认。这种确认到一个程度,就称为爱。而且这种价值有惟一性,所以爱是专一的。因此爱是真理。爱有不同的深度,那么爱到最深的才是爱,要爱到那么深,只有舍己,别无他途。因此爱是信仰。爱肯定是不求回报的,但爱真的有回应。如果没有回应,不是我们给出的爱并不是爱,就是爱得不够深切。爱得真,不但对方得安慰,自己也得安慰,真是奇妙的事。一个深爱着的人是大无畏的。看来人类的主要职业应该是爱,要一刻不停地爱,哪一刻停下来了,那种神圣的同在就要消失,爱里没有惧怕。因此爱是永生。’”
小如睁大眼睛听完,疑惑地说,“有一条我听清楚了,爱是舍己,我爱我爸,我就自愿为他去死。其他的话有一点儿费解,比如什么神圣的同在之类的。”
“那你说,什么是爱情?”
小如偏头想了一想,“我说不好,因为我没有搞过恋爱。我想,爱情应该是在生病或者孤苦无依的时候,相伴左右的那种感情。”
“按你这么说,护士或者慈善家就是最值得爱的人喽?”
“看来这个定义是有问题。爱情是两个人共享生命的快乐。这个定义行吗?”
第二章:仇恨(2)
“我跟白达可以共享生命的快乐,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小如急得搔耳扰腮,胡乱说,“爱情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被小如逗笑了,拍拍他的腮帮子,“你说的是梁山好汉的聚义堂吧?”
“好了好了。”小如打开稿纸说,“还是谈第三个问题吧。”
8、宋朝霞
钱这种东西,出去容易进来难,只要到手了,不管数额有多大,都马上会出现必不可少的花销项目。这就是客家话所说的,“蛇有多大,窿就有多大”。我是不必为如何花钱发愁的,第二天,这笔钱就分文不剩了。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却不想起床。突如其来的横财打乱了生活节奏,让我迷失了方向,奇怪,有钱比没钱心情更糟。
我妈在楼下念经,可是没有往日的流畅,显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一来她今天念的不是简单重复“南无阿弥陀佛”,而是内容复杂的《报恩经》;二来我忘在客厅的小灵通响个不停。念到“要能传法度众生,无边功德总报恩”,小灵通的响声再次打乱了她的思路,最后一句“诸尊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就中断了。接着,我妈只得帮儿子接电话,果然是老板阿强的。我听她说:
“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啊呀呀,都什么时候了,快十点了。你看看,你看看,两三家用户来电话要换气,搬运工却不知去向,哪不急死人?我来看看他的车,哎呀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摩托车还在库房。阿强你别急,我现在就上楼喊他。”
我听到佛珠撂在桌上的脆响,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推开我的房门,房间里的情景把她镇住了,床上的我根本没睡,正双手抱头,目光炯炯翻向天花板,桌上压了一沓百元大钞。我妈的第一个疑问就是:
“你赌博了?”
我目不斜视,言简意赅地应了她两个字:“标会。”
“标会?”我妈更加费解了,“你标会干嘛你?”
我仍然盯着天花板发呆,说出来的话却把她吓了一跳,“结婚。”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妈捂住胸口说,“这样一惊一喜的,不是要老娘的命吗?快说说,是谁家的闺女要做我的儿媳妇啦?”
我坐了起来,把头抵在膝盖上,一字一顿地说,“陶——传——清——”
“我不要。”我妈捂胸的姿势僵住了,说话嗓音干涩。“天底下的女人比猫比狗还多,除了陶传清的女儿,谁我都会同意的。”
我以一种事态严峻的眼光注视她,不容置疑地说,“一定要娶花季,不然我会没命的。”
我妈脸上的难堪一点一点的转换成悲戚,悲戚充满了全身,表现出来就是哭泣。我妈在儿子面前哭得十分畅怀,大把大把的鼻涕甩得叭叭响。我不理解她悲从何来,但她这种与世决绝的哭法让我心里阵阵紧缩。为安慰她,我进一步解释说:
“妈,你不是整天抱怨我不找女朋友吗?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女孩,你人都没见过就急上了,跟人家前世有冤呀?你这样要死要活,我就不谈了,不就打光棍吗。”
我妈没回应儿子,抽泣着下楼、哽咽着出门了。我觉得今天说的话比以往一年还多,我再也说不出话了,哪怕是一句追问。当然我也不用追问,我知道她惟一的去处就是桃花庵。从桃源师专下岗后,她一直靠低保过日子,跟桃花庵的尼姑信众来往密切,菩萨不离口、佛珠不离手,拿出了一心向佛远离尘世的高姿态。
我妈的态度验证了陶传清的话,不破解他们之间的蹊跷,这情爱之事就黄了。按阿强提供的地址挨家挨户送完气,已是日落时分,我脑海里翻腾着诸多想法,摩托车就往桃花庵方向骑了。
桃花庵座落在桃源洞景区的南侧,说是南侧,其实离景区十几公里,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深山。一条单行道穿过林深草密、幽长清静的峡谷,两山对峙之间,水泥路由于车辆罕至,两边的杂草灌木争先恐后往中间挤。桃花庵,一个桃花掩映的地方,一个美丽清洁的名字,一个远离尘世的居所。单是这个名字就富含了几分诗意,几分圣洁,再加几分柔情。相信轻佻嘻戏之人,到了这里也不至于心旌摇荡,嘻笑怒骂。我多次载母亲进来,知道世界上并不是什么地方都有清洁的白云仙女裙裾飘飘为你翩翩起舞的。这里的清幽空灵、这里的缥缈文静、这里的平和朴素,这里的种种美好意境,都是滚滚红尘不可多得的境界。
第二章:仇恨(3)
关键是这里的菩萨特别灵验,据说有求必应,当然是回应,而不是答应。人生在世,有诸多身不由己,谁不渴望放下担子,到桃花庵祈求平安。我想,也许是朴素无华、谦逊不语的清净之地能让人心旷神怡、洗心革面,这正是菩萨有求必应的缘故吧。
范焱,那时候还不叫三把火,还是个副市长,从市财政拨出50万元专款为桃花庵修筑了这一条水泥路。
水泥路的尽头是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停车坪,我将摩托车锁好,拾级登山。山腰建有一座小亭,叫颜亭,亭柱上有一对楹联:
权借烟霞酬过客
愿将霖雨护苍生
颜亭的一角摆个水桶,桶里是客家人常饮的石壁茶,桶沿挂几只竹筒做的水杯,供路人饮用。这个茶桶是一年四季都有的,炎炎夏日,焦渴的香客信众在亭里歇脚,喝上一竹杯冷茶,那是沁人肺腑浑身轻松。数九寒冬,有好心人在亭里烧开水将茶水泡热,一杯下肚,那才叫温暖人心。
继续攀登陡峭的石板路,到达庵门之前有一块石碑,介绍桃花庵首任住持淡云大师。石碑背后刻有明代才子唐伯虎的《桃花庵歌》,书法隽永有力,颇具仙风道骨,据说是弘一法师的墨宝。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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