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小土坡的面积不是很大,我放下大锅便提着口袋去找野菜。老吕跟在我身后,手中提着一把柴刀,表情痛苦。我给他解宽心说:“我们是支小部队,机动灵活,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说:“我担心的不是战友,我担心的是你。”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得替你准备一个应急方案,也免得万一他先死了,我一个人措手不及。他这话让我挺生气,只好老实不客气地叫他闭上乌鸦嘴。
我知道老吕不是胆小的人,听说他作战很勇敢,受过很多次伤,立过很多次功;也知道他不是自私的人,他虽然是指挥员,但对战士非常关心;我更知道他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因为在任何事情上他都很有决断。他现在的心情如此沉重,只能说明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是的,要独自带领六十几名精神恍惚的病人走出草地,这个担子实在太重了。
但是,这个担子他必须得自己挑,我帮不上他的忙,我所能做的只有让大家都别饿死而已。然而,要想让大家不饿死可没那么容易,因为我发现,土坡上的野菜早已经被前边的部队采光了。
进入草地之前,我知道各个部队筹备的粮食都很少,而且许多战士虽然是农民,却不认得这个地方的野菜,于是我采了一些野菜的样子,主动到各部队里去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沿途该找哪些野菜来吃。进入草地的前三天情况还好,大家都还有粮食,便不怎么采野菜吃,所以我们这些粮食最少的后卫部队在路上和宿营地还能找得到野菜。
如今大家的粮食都吃光了,两三万大军从这块小土坡上经过,地上的野菜自然被一扫而光,只给我们留下一些野菜的秃根,断茎处冒出来的那一滴白浆也早被阳光晒干了。
在小土坡上还有些矮小的灌木,老吕手挥柴刀正在为我砍柴,而我则呆坐在地上想办法。我这不是慌张,也不是害怕,此时我早已不再害怕了,我确实是在想办法。
我现在只有十来斤青稞麦,牢靠地藏在大铜锅里;小土坡上只有灌木和青草,还有大片红军战士留下的粪便,原有的野菜早已变成前卫部队的腹中之食了。
我在想,我们到达后河的时候是进入草地的第三天,大家在河岸上烧火做饭。第四天早上,有的部队忙着开拔,有的部队忙着渡河,大家没有时间烧饭,便只能吃青稞麦粒或者什么都不吃。既然我们比大军晚出发一天,那么这片小土坡就应该是大军出发后的第一个休息地点,也就是说,这里的粪便必定是他们在后河吃过早饭以后的第一次大便。
我伸手捞起一把粪便,很湿,不是很臭。我用手将粪便捻开,手指上留下了几粒硬硬的种子。看哪!看它们那扁平的样子!中间宽,两头尖,身上还带着六条漂亮的棱!我说的没错吧,正是青稞麦粒。那个刻薄的老笑话怎么说来着?他们说一个吝啬鬼带着一条狗出远门,仅吃了一顿炒大麦便出发了,一路上人屙了狗吃,狗屙了人吃,讲的一定就是这个道理。
我在心中警告自己:当心,不要太激动,要冷静,既然有了粮食,就一定还有好事,还应该有更美妙的东西在等着我发现。地上的野菜是没有了,但野菜的根还在,我知道这个地区有几种野菜的根是能吃的。天哪!南来北往的各路大仙哪!你们看看吧!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早些时候你躲在哪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地方出现?!
贰 长征食谱(14)
我发现,那些野菜的断根居然是野胡萝卜,咬在嘴里甜丝丝的,有些涩,不脆,但毕竟有甜味,有营养。我连忙抽了自己两个嘴巴,以免这是幻视。
下了大雪山之后我曾经找到过野胡萝卜,但只是很偶然地发现一两根而已。因为没有实物让我教会大军认识这东西,我们今天才有福了。
等等,还有什么?灌木丛中有几株稀疏的野薄荷和野韭菜,已经很老了,不受吃,但如果炖肉它们却是极好的香料。可是肉在哪里?我举目四望,发现周围只有人,没有肉。
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不再找肉了,只将发现野胡萝卜的事告诉战士们,让他们帮我来挖。战士们听说有东西吃,便一窝蜂地爬了过来,拿出刺刀、小刀、汤勺等五花八门的工具,趴在地上奋力地挖,挖出来便带着泥土塞进嘴里香甜地嚼。
我不能让他们生吃,但又制止不住。最后还是老吕有办法,他对大家说:“后边没有红军了,这些好东西都是我们的,但生吃胡萝卜要拉稀闹肚子,我命令你们再忍一会儿,只要把这片胡萝卜挖完,我保证给大家炖肉吃,你们说好不好?”
战士们都抬眼望着他,目光热切而迟钝,过了半晌才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然后又埋头去挖野胡萝卜。这一次没有人再生吃了。
但是,拿什么肉给战士们吃呢?我担心老吕要学佛祖割自己的肉,便端着半锅大粪将他拉到水边,一边从粪便中淘洗青稞麦粒,一边问他哪里来的肉。他说山人自有妙计,你就瞧好吧!
说实话,从粪便中淘洗麦粒的工作,我原本没打算让战士们参加。一个炊事员不能让战士吃饱,这本身就够丢人的了,更何况……不想,战士们挖光了土坡上的野胡萝卜之后,便每个人都端着自己的饭碗盛了粪便来帮我淘洗。
这天晚上,我们六十多人千真万确都吃上了野胡萝卜炖肉,而且锅中还加了至少十五斤的青稞麦。战士们都说,在肠胃里走了一遭之后,这些青稞麦倒是更容易煮烂了。他们说的是实情,我吃到嘴里也是这个感觉,很容易嚼烂,也很有麦香。
唯一让我感到丢面子的是,虽然加了野薄荷和野韭菜这些香料,但我炖的肉却不香——我们总共炖了六条皮带两双皮鞋,非但不香,而且难嚼得很。
老吕拍着我的后背说:“老伙计,炖肉的手艺还得练哪!”但他的脸上却高兴得眉飞色舞。他确实应该高兴,我们所有人都很高兴,老吕没有让大家失望,是他想到的皮带也是肉。
晚饭后,我对大家公布了食物储备的详细情况,越是在艰难的时刻,越是要让大家对真实的情况心知肚明。我举着我师傅的干粮袋说:“今天我们没消耗掉一粒存粮,剩下的青稞麦还是十来斤。”
肚子里暖烘烘的战士们为我欢呼、鼓掌。我又举起一把手指长短的野胡萝卜说:“仰仗大家的共同努力,我们还剩余了三十二根胡萝卜、十条皮带、三双皮鞋和一捆炖肉的香料,我向大家保证,明天晚上我一定把肉炖得又香又软。”战士们再次为我欢呼,于是我陶醉了,一颗心仿佛要裂开一般,感觉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么快乐过,而且从来也没有像爱这些战士那样爱过任何人。
进入草地后的第六天居然是个大晴天,阳光比昨天还要锐利,但是地上的草根却越发糟朽了,空气中飘浮着一股酸臭的气味。沿途没有烧饭的痕迹,没有野菜,什么都没有,只有些饿死的战友。这是我进入草地以来第一次见到饿死的同志。
贰 长征食谱(15)
到了午后,饿死或累死后倒毙在路边的战友越来越多了,许多中毒较深的战士便开始激动起来,口中自言自语,脚下也没了方向。他们的激动影响了其他人的情绪,渐渐地,整齐的一列纵队变成了杂乱的一团,很快又由杂乱的一团变成了分散的一片。大家就这样信马由缰地四下里乱走,没有队列,没有组织,甚至没有人的言语。
我和老吕四处奔跑,也有少数已经痊愈的战友在帮助我们,试图将大家重新聚拢在一起。但发病的战士太多,他们分散开来,不停地乱走,已经有人陷入了泥潭。我对远处的老吕拼命地叫喊,问他怎么办,心中焦急得想要大哭一场。
突然,老吕高声喊叫起来,紧接着几名痊愈的战士也跟着他喊叫起来,最后,所有中毒的战士也一起喊叫起来。他们边叫边笑边跳,向老吕的方向聚拢过去,在锋利的阳光和腐臭的草根之间回荡着一片欢快的声音——“开饭喽!开饭喽……”
然而,我没有时间欣赏这虚假的欢乐场面,我发现落在后边的两位发病的战友已经深陷泥潭,正一边应和着老吕的声音高叫,一边嘻嘻哈哈地往对方身上丢烂泥,高兴得不得了。
我一边大声召唤老吕,一边飞快地向他们奔去。我身上背着那口该死的紫铜大锅,累得我跑不动,于是我动手去解系在胸前的绳扣,但刚一分神,便感觉脚下一软,知道自己误入了泥潭。
这里的污泥很是浓稠,我的身体下陷得并不快,所以我没有奋力蹬腿,而是将双腿蜷缩起来,盘在身下,羊毛长袍的下摆也被污泥推上来,围在我的腰间。我再次向那两位战友望过去,发现他们离我一丈多远,只有双臂和头露在外边,手上还在软弱无力地丢着烂泥,声音却没有了。回头再看其他战友们,我看到老吕带着几名战士聚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正在想办法;更远处,其他中毒的战士们都很听话地坐在草地上——晒脚。
我对老吕挥了挥手,叫道:“快走吧,别瞎耽误功夫啦。”老吕却说:“你小子给我闭嘴,难道你想偷懒,让我一个人照顾这么多疯子吗?”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死,看到陷落的两名战友已经没了踪影,我就更不想死了。但是,如果我不死,老吕就不能放心地离开,我也成不了英雄。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想过英雄这件事了。是的,我居然把它给忘记了。
此时,老吕已经将两支步枪的背带结在一处,然后把步枪横在身下,像我们北方在冰上救人一样,慢慢地向我爬过来。我注意到他的表情非常紧张,他一定是担心我会牺牲。是的,如果陷在这里的是他,我也会同样紧张,不想让他牺牲。如果此时有人说必须得由我一个人从草地中救出这六十多位病人,那么我宁可选择牺牲,因为这项任务太重了,我承担不起。
老吕已经爬得很近了,像是怕吓着我,轻声对我说:你把行李解下来,然后伸手给我。
我刚刚解下大铜锅,身子立刻便往下一沉。老吕一定是发现情况不好,忙将身子向前跃起,一把揪住我的袖子,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全都陷在了泥潭里。即便如此,老吕还是揪着我的胳膊拼命往上提,但越用力,他自己陷得就越深,很快烂泥便淹到了他的上腹。
胸部被烂泥挤压住,让他吸气很困难,脸色变得黑紫,但他口中却在生气地骂我:小子,你净给我添乱。听到这骂声,我便又想起了我师傅。我师傅跟老吕绝不是同一类人,但在将死之时,我却将他们二人想到了一处。
贰 长征食谱(16)
被我丢在一边的大铜锅并没有沉入泥潭,甚至没有一点下沉的迹象,它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待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下一顿晚饭。我突然明白了,那位顶替我担任炊事员的新战士前几天也是这么死的,他解下了大铜锅,失去浮力,于是就牺牲了。
我连忙伸手抓住铜锅的耳朵,身子用力往上靠,同时另一只手抓住老吕的衣领。下沉停止了,不,不是停止,只是慢了下来。于是我用手臂夹住大铜锅的耳朵,将系住这只耳朵的绳子在老吕的上臂拴牢,再将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一束野胡萝卜上,然后用力向守在一边准备救援的战友们丢过去。不行啊,我在泥潭里边使不上力气,只将绳子丢出去几尺远,战友们根本拿不到。我忙又将绳子拉回来,很怕他们像老吕一样冒险上前。
看来,我只有爬到大铜锅上,才能将绳子丢得足够远。但是,等我往铜锅上一爬,那铜锅立刻就开始下沉。锅里的东西太重了,再加上我,让它失去了浮力。
我立刻掏出锅里的东西丢在一边,然后将铜锅另一只耳朵上的绳子拴在老吕的另一只手臂上,这样一来,污泥虽然淹到了他的胸口,但他的人却被吊在大铜锅上,不再下沉了。
我用一只手扒住锅沿,猛地喘了几口粗气,休息一小会儿。有这只大铜锅保佑,我们暂时还死不了。但是,我发现老吕这会儿却突然发病了,他的眼睛向上翻起,嘴巴大张,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话也讲不出来。这可不是因为烂泥的挤压造成的,这必定是消渴症引发的心口疼。我见过这种情况,如果不能立刻救他出去,几分钟之后他必定会死。
我奋力爬上大铜锅,将菜刀系在绳子头上,拼尽全力丢给泥潭边上的战友们,同时高声叫道:“你们先不要动,听我的命令。”然后我从锅上爬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吊住老吕的两根绳索,这才从怀中取出我的宝库,将那小半瓶云南白药倒入老吕的口中。
云南白药跟心口疼和消渴症都八竿子打不着,但我希望白药里的血竭和没药的镇痛作用能让他振奋精神;即使药性没有用,白药的粉末呛到鼻子里,让他打几个喷嚏也可能会转移他心口的疼痛。
好啦,是生是死就在这一刻了。我将拴在铜锅另一只耳朵上的绳子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对战友们大叫一声:“拉呀!”
捆大铜锅的两根绳子各有九尺来长,如果战友们能将老吕和大铜锅一起从泥潭中拉出来,拴在绳子另一头的我也就有救了。
被我们两个人折腾了半天,泥潭已经很稀松了。我的身子下沉得极快,老吕刚刚被拔出泥潭,我就已经淹到了胸口。听天由命吧!我将最后一根参须吞了下去,提起羊毛长袍往头上裹了一包空气,然后将手柄中空的铁手勺像根苇杆一样竖着咬在口中,什么也不想,老老实实地沉了下去。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系着绳子的手腕猛地一紧,接下来便是刻骨的疼痛,于是我知道,我用不着牺牲了。
我最终也没能将老吕救活。他因为心口疼牺牲了,而我却得救了,所以我们两个人都不是英雄。那位穿红裤子牵毛驴的老者说得好,“想成为英雄的念头是多么的令人苦恼”。即使现在我不想英雄的事,只想活命,只想救活战友,但我仍然很苦恼。或许,我想成为英雄的想法本身就是老者所说的执著,因为我一心要成为英雄,身边的战友才纷纷地因我而牺牲。
贰 长征食谱(17)
战士们说我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也没牺牲,身上必定有大福气,一定能带领大家走出草地,便选举我代替老吕当队长。当晚,我带领战士们早早宿营了。
最后的一点粮食都被我糟蹋在泥潭里,我们六十多人只剩下那几条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