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恒言》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醒世恒言- 第5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故替夫人耽忧。怎么说个管着夫人?〃
  定哥也不答应他的说话,向身边钞袋内摸出十两一锭的银子,递与贵哥道:〃我把这银子赏赐你,拿去打一双镯儿戴在臂膊上,也是伏侍我一场恩念。你不可与众人知道。〃贵哥叩头接了银子,对定哥道:〃一丝为定,万金不移。夫人既酬谢了媒婆,媒婆即着人去寻女待诏,约那人晚上到府中来。〃定哥掩口胡卢道:〃黄花女儿做媒,自身难保!世间那有未出嫁的媒婆?〃贵哥道:〃虔婆也是女儿身,难道女儿就做不得虔婆?〃定哥又笑道:〃你说话真个乖巧好笑!只是人生路不熟,羞答答的,怎好去约他?〃贵哥道:〃别的事怕羞,这事儿只有小妮子、女待诏知道,怕恁么羞!俗语道得好:'羞一羞,抽一抽,羞两羞,抽两抽。只顾羞,只顾抽。若不羞,便不抽。'〃定哥道:〃好女儿,你怎么学得这许多鬼话儿在肚里?〃
  两个一递一句,说得梳妆事毕。贵哥便走到厅上,分付当直的去叫女待诏来。〃夫人要篦头绞面。〃当直的道:〃夫人又不出去烧香赴筵席,为何要绞面?〃贵哥道:〃夫人面上的毛,可是养得长的,你休多管闲事!〃当直的道:〃少刻女待诏来,姐姐的毛一发央他绞一绞,省得养长了拖着地。〃贵哥啐了一声,进里面去了。
  不移时,女待诏到了。见过定哥。定哥领他到妆阁上去篦头,只叫贵哥在傍伏侍,其余女使一个也不许到阁儿上来。女待诏到得妆阁上头,便打开家伙包儿,把篦箕一个个摆列在桌子上,恰是一个大梳,一个通梳,一个掠儿,四个篦箕,又有剔子剔帚,一双簪子,共是十一件家伙。才把定哥头发放散了,用手去前前后后,左边右边蒲睃摸索,捏了一遍,才把篦箕篦上两三篦箕。贵哥在傍,把嘴一努,那女待诏就知其意愿,口儿开科说道:〃夫人,头垢气色及时,主有喜事临身。〃贵哥插嘴道:〃应在几时得喜?〃女待诏道:〃只在早晚之间,主有非常喜庆。〃定哥道:〃朝廷没有覃恩,我又不讨封赠,有恁么非常的喜事?〃女待诏道:〃该有个得活宝的喜气。〃贵哥插嘴道:〃除了西洋国出的走盘珠,缅甸国出的缅铃,只有人才是活宝。若说起人时,府中且是多得紧,夫人恰是用不着的。你说恁么活宝不活宝?〃女待诏道:〃人有几等人,物有几等物,宝有几等宝,活也有几等活。你这姐姐只好躲在夫人跟前拆白道绿,喝五吆三,那曾见希奇的活宝来?〃定哥心中虽是热燥得紧,只是口里说不出来。贵哥又问女待诏道:〃你今日来篦头,还是来献宝?〃定哥便把女待诏推了一推道:〃小妮子多嘴饶舌,你莫听他!〃贵哥便向女待诏瞅了一眼。

  女待诏道:〃要活宝时尽有,只怕夫人不用。〃贵哥道:〃夫人正用得着这活宝。〃定哥道:〃还不噤声!谁许你多说?〃贵哥道:〃我站在此,禁不住口。我且站远些个。〃说罢,洋洋的走过一边。定哥便道:〃婆子,我且问你,那人几时见我来?有恁话对你说?你怎么大胆就敢替他来诱骗我?〃女待诏道:〃夫人勿罪!待老婆子细细告诉夫人。这个月那一日,夫人立在朱帘下边,瞧看那往来的人。恰好说的那人,打从府门过,看见夫人容貌,便叹道:'天下怎么有这等一个美人,倒被别人娶了去,岂不是我没福!'〃定哥笑道:〃这不是那人没福?〃贵哥听得,又走来插嘴道:〃不是那人没福,是谁没福?〃女待诏道:〃是我婆子没福。〃贵哥道:〃怎么是你没福?〃女待诏道:〃若是夫人不曾出阁,我去对那人说,做上一头媒,岂不撰那人百十两媒钱?〃贵哥道:〃夫人倒肯作成你撰百十两银子,只怕那人没福受享着夫人。〃定哥道:〃他派演天汗,官居右相,那里少金钗十二,粉黛成行,说他没福!看来倒是我没福!〃女待诏道:〃夫人,干净识得人。只是那人情重,眼睛里不轻意看上一个人。夫人如何得没福!〃一边说,一边篦头。
  三个人说得火滚般热,竟没了一些避忌。这定哥欢天喜地,开箱子取出一套好衣服,十两雪花银,赏与女待诏,道:〃婆子,今日篦得头好,权赏你这些东西。我日后还要重重酬你。〃女待诏千恩万谢,收藏过了,才附着定哥耳朵说道:〃请问夫人,还是婆子今日去约那人来?还是明日去约他?〃定哥面皮通红,答应不出。贵哥道:〃老虔婆做事颠倒!说话好笑!今日是一个黄道大吉日,诸样顺溜的。况且那人,数日前就等你的回覆,他心里好不急在那里。你如今忙忙去约他晚上来,他还等不得日落西山,月升东海,怎么说个明日?〃定哥笑道:〃痴丫头,你又不曾与那人相处几时,怎么连他的心事先瞧破来?〃贵哥道:〃小妮子虽然不曾与那人相处,恰是穿铁草鞋,走得人的肚子过。〃定哥又冷笑了一声,低头弄着裙带子。女待诏道:〃婆子如今去约那人。夫人把恁么物件为信?〃贵哥将定哥一枝凤头金簪拿在手中,递与女待诏。那簪儿有何好处:
  叶子金出自异邦,色欺火赤;细抽丝攒成双凤,状若天生。顶上嵌猫
  儿眼,闪一派光芒,冲霄辉日;口中衔金刚钻,垂两条珠结,似舞如飞。
  常绾青丝,好像乌云中赤龙出现;今藏翠袖,宛然九天降丹诏前来。这女
  待诏将着这一件东西,明是个消除孽障救苦天尊,解散相思五瘟使者。
  贵哥把簪儿递与女待诏道:〃这个就是信物了。〃定哥笑道:〃这妮子好大胆,擅动我的首饰!〃贵哥笑道:〃小妮子头一次大胆,望夫人饶恕则个。〃定哥道:〃饶你,饶你!〃女待诏欢天喜地,接着簪儿出门,一径跑到海陵府中。
  海陵正坐在书房里面。女待诏便走到那里,朝着海陵道:〃老爷恭喜,老爷贺喜!〃海陵道:〃我托你的事,如今已是七八日了,我正在此恼你。你今日来贺恁么喜?〃女待诏道:〃老妇人如今不做待诏了,是一个檄定三秦扶炎刘的韩信,临潼斗宝尊周室的子胥,怀揣令旨兵符来救那困围城的烈丈夫,怎么还说个恼字!〃海陵欣欣然道:〃早知你干成了功劳,却是错怪了也。〃那女待诏把前前后后的话,细细陈说了一遍,才向袖中取出那同心结的凤头簪儿,递与海陵道:〃这便是皇王令旨,大将兵符,一到即行,不许迟滞。〃欢喜得那海陵满身如虫钻虱咬,皮燥骨轻,坐立不牢,道:〃这事亏着你了。只是我恁么时候好去?从那一条路入脚?〃女待诏道:〃黄昏时候,老爷把幅巾笼了头,穿上一件缁衣,只说夫人着婆子请来宣卷的尼姑,从左角门进去,万无一失。〃海陵笑道:〃这婆子果然是智赛孙吴,谋欺陆贾,连我也走不出这个圈套了。〃忙取银二十两赏他。女待诏道:〃前日送与贵哥的宝环珠钏,贵哥就送与夫人作聘礼了。老爷今晚过去,须索另寻两件去送与他。〃海陵道:〃环儿钏子,我还有两对,比前日的更好,原留着送夫人的。夫人既收了那两对,我晚上另带这两对去送与他。你须先和他约会一个端正,后头好常常来往。〃
  女待诏应允,去见定哥,把海陵的说话回覆了一遍。定哥满面堆下笑来,叫贵哥送他出门,嘱咐道:〃师父早些来。〃女待诏一头走,悄悄地对贵哥说:〃完颜老爷再三嘱谢你,说晚上另有环儿钏子送你,比前日又好。你须要温存抚惜他,不要只推在夫人身上。〃贵哥啐了一声,道:〃好一个包前包后的马百六。〃两下散去。
  看看天色晚了,定哥便分付前后关门,男妇各归房去。大小侍婢,俱各早早歇息,不许东穿西走,只留贵哥一个在房伏侍。不觉谯楼鼓响,远寺钟鸣。这海陵瞒了徒单夫人,一个从人也不带着,独自一个走到女待诏家中,敲门叫道:〃待诏在否?〃只见女待诏提了一盏小灯笼,走将出来开门。看见海陵黑魆魆的独自立在街上,便道:〃请进来,坐坐去。〃海陵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还说坐坐?〃女待诏道:〃譬如他那里还不招架子,怎的这般性急?〃海陵笑了声,拽了手就走。女待诏道:〃放尊重些,不要连婆子也取笑。〃两个提着这盏小灯笼,遮遮掩掩,走到乌带府衙角门首,轻轻敲上一下。那里面走出一个丫鬟,也拿了一碗小纱灯儿,迎门相叫。
  海陵走进门去,丫鬟便一地里拴上了门。女待诏扯扯海陵道:〃颜师父,这个便是贵哥姐姐。〃海陵听了女待诏话,便千揖万揖,谢了贵哥;又在袖子里取出两双环共钏,与他道:〃屡劳姐姐费心,这物件权表寸心,望姐姐勿嫌轻薄。〃女待诏从旁撺掇道:〃老爷仔细看一看,不要错认了。若论这般一个好姐姐,就受老爷这聘礼,也不为过。〃海陵笑道:〃原蒙姐姐错爱,才敢唐突。若论小生这般人物,岂不辱莫了姐姐?〃女待诏道:〃老爷不必过谦,姐姐不要害怕。你两个何不先吃个合卺杯儿?〃海陵道:〃婆婆说得极是。只是酒在那里?杯儿在那里?〃女待诏搿着他两个的头道:〃好个不聪明的老爷,杯儿就在嘴上,好酒就在嘴里。你两个香喷喷美甜甜亲一个嘴,就是合卺杯了。〃海陵道:〃果是小生呆蠢,见不到此。〃便搂着贵哥,要与他做嘴。那贵哥扭头捏颈,不肯顺从。被海陵拦腰抱住,左凑右凑。贵哥拘不过,只得做了个肥嘴。海陵就用出那水磨的工夫,咂咂咬咬,多时还不放松。女待诏笑道:〃好姐姐,酒便少吃些,莫要贪杯吃醉了,撒酒风。〃海陵便照女待诏肩胛上拍一下道:〃老虔婆。一味胡言,全不理论正事。〃
  三个人说说道道,走到定哥房中。只见灯烛辉煌,杯盘罗列,珍羞毕备,水陆兼陈。恰便似会亲见礼,男男女女斗新妆;庆喜芳筵,色色般般堆美品。海陵近前下拜,定哥慌忙答礼,分宾主坐下。女待诏道:〃今日该坐床撤帐。你两个又不是亲家翁,如何对面坐着?〃拖定哥过来,坐在海陵身边。贵哥嘻嘻地笑道:〃你才做媒婆,又做搀扶婆了。〃海陵道:〃这个叫做一当两,大家免思想。〃他两个并肩同坐,一递一杯,席前各叙相慕之意。女待诏坐在傍边,左斟右劝。贵哥捧着酒壶,立在椅子背后,看他们调情斗口,觉得脸上,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约莫酒至半酣,女待诏道:〃欢娱夜短,寂寞更长,早结同心,莫教错过。〃便收拾过酒肴几案,拽上了门关,自和贵哥去睡了。
  他两个携归罗帐,各逞风流。解扣轻摹,卸衣交颈。说不尽百媚千娇,魂飞魄荡。正是:春意满身扶不起,一双蝴蝶逐人来。颠倒约有两个更次,还像鳔胶一般,不肯放开。两个狂得无度,方才合眼安息。那女待诏也鼾鼾的睡着不醒。只有贵哥一个听他们一会,又走起来睃他们一会,耳闻目击,这许多侮弄的光景,弄得没情没绪,辗转无聊,眼也合不上。看看谯楼上钟鸣漏尽,画角高吹,贵哥只得近前叫道:〃鸡将鸣矣,请早起身,以图再会。〃海陵从魂梦中爬起来,披衣就走。定哥也披了衣服,要送海陵。海陵叫他将息,不要他起来。定哥分付贵哥:〃好好送爷出去,你就进来。〃
  贵哥便掌了灯,悄悄地一重重开了门送海陵。海陵走得几步,见侧边一间厢房净荡荡没有人,便搂住贵哥求欢。贵哥道:〃夫人极是疑心重的,我进去得迟,他岂不怪。〃海陵道:〃你是有功之人。夫人也要酬谢你的,定不作酸。〃一头说,一头就抱了贵哥走进厢房。恰好有旧椅子一张靠着壁,海陵就那椅子上,与贵哥行事。原来贵哥年纪只得十五六岁,乌带虽是看上他,几番要偷摸他,怕着定哥,不曾到手。他只睃见定哥与海陵这般恩爱,只道怎地快乐,所以欣然相就。不道初时如此疼痛,连声告饶,海陵也爱惜他不敢恣意,却又舍不得放手,摩弄多时,才出角门而去。

  却说定哥见贵哥送海陵去,许久不转,疑有别事,忙忙的潜踪蹑足立在角门里等他。见他慢慢地转来,便将身子影在黑地里,听他说些甚话。只见他一路关门,口里喃喃的说道:〃这桩事有甚好处,却也当一件事去做他,真是好笑。〃一头说,一头笑,望房里走,只道没人听见。不料定哥影着身子,跟着他走到房里。转身去关房门,才看见定哥立在房门外,吓了一跌,羞得当不得。定哥扶他起来道:〃你和他干得好事,我都瞧见了。〃贵哥道:〃并不干恁么事。〃定哥道:〃你赖到那里去?若是别一个,我实是容不得。他是你引进来的,果然不比我那浊物。如今正要和他来往,难道倒多你不成?只是你日后不要僭我的先头。〃贵哥道:〃小妮子安敢僭先。只望夫人饶恕。〃说毕,大家欢欢喜喜,坐到天明。不题。
  从此以后,海陵不时到定哥那里,通宵作乐。贵哥和定哥两个,都像姐妹一般,不相嫌忌。渐渐的侍女们也都知道,只是不敢管他的事。所不知者,乌带一人而已。光阴似箭,约摸着往来,有数个月。海陵是渔色的人,又寻着别个主儿去弄。有好一程不到定哥这里。这定哥偷垂泪眼,懒试新妆,冷落凄凉,埋怨懊悔,叫贵哥着人去寻女待诏,要他寄个信儿与海陵,催他再来。那女待诏又病倒在床上,走来不得。定哥捺不住那春心鼓动,欲念牢骚。过一日有如一年,见了乌带就似眼中钉一般,一发惹动心中烦恼,没法计较。家奴中有个阎乞儿,年不上二十,且是生得干净活脱。定哥看上了他,又怕贵哥不肯,不敢开言。凑着贵哥往娘家去了,便轻移莲步,独自一个走到厅前,只做叫阎乞儿分付说话,就与他结上了私情。怎见得私情好处?
  一个是幽闺乍旷,一个是女色初侵。幽闺乍旷,有如饿虎擒羊;女
  色初侵,好似苍鹰逐兔。鸳鸯枕上,罗襪纵横;裴翠衾中,云鬟散乱。
  定哥许多欲为之兴趣,此际方酬;乞儿一段鏖战之精神,今宵毕露。惟
  愿同心天地老,何妨暮暮与朝朝。
  如此往来,非止一夜。一日贵哥回来,看见定哥容颜,不似前番愁闷,便问:〃那人是几时来的?〃定哥道:〃那人何尝肯来?不是跳槽,决是奉命往他方去了。我日夜在此想你,怨你,你为何今日才回?〃贵哥道:〃夫人如何是想我?如何是怨我?〃定哥道:〃亏你引得那人来,这便是想你;那人如今再不来,这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