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古迪兰吗?”欧秀拉问。
“欧秀拉!”
姐妹俩把船划到一起。
“杰拉德在哪儿?”古迪兰问。
“他又跳进水里去了。”欧秀拉抱怨说,“我觉得,他的手伤成那样,就不该下水。”
“这次我可要把他送回家了。”伯基说。
汽船驶过,掀起的浪头使得小船又晃起来。古迪兰和欧秀拉一直在寻找杰拉德。
“他在那儿呢!”欧秀拉的眼尖,看到了他。杰拉德在水下并没呆多久。伯基把船向他划过去,古迪兰也划船跟上。杰拉德慢慢地游了过来,用受伤的那只手扒住了船沿,手一滑他又沉了下去。
“你怎么不帮他一把?”欧秀拉厉声问。
纯洁水上聚会(7)
杰拉德又游了过来,伯基弯下身拉他上了船。古迪兰又看到他往船上爬了,但这次他动作迟缓多了,像只两栖动物在无目的地攀登,显得很笨。月光朦胧地洒在他湿漉漉的白色身体上,照耀着他弯曲的背和健壮的腰臀。但这次他的身体显得软弱无力,非常疲惫。他爬上来,缓缓地、笨重地倒了下去。他象一头痛苦的动物那样喘着粗气。古迪兰不由自主地划船跟在他们那只船后面,全身颤抖。伯基一言不发地把船划向码头。
“你往哪儿划?”杰拉德如梦初醒般地突然问。
“回家,”伯基说。
“噢,不!”杰拉德急切地说,“他们还在水中,我们不能回家。把船再转过去,我回去再找找他们。”女人们让他的声音吓坏了,那语调太专横、可怕,几乎是疯狂的声音,让你无法反驳。
“不,”伯基说,“你不能去了。”他的话中流露出强迫的意思。杰拉德沉默了,心里在斗争着。似乎他要杀了伯基才算拉倒。伯基保持航向地向前划,像有一种非人的力量强制他非如此不可。
“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杰拉德恨恨地说。
伯基没回答,直朝岸边划去。杰拉德沉默地坐在船上,象一头聋哑动物喘着粗气,牙齿打颤,胳膊僵住了,头象海豹的头一样僵直。
他们来到了码头。杰拉德浑身水湿,象个裸体人一样沿台阶往上走。他父亲就立在那儿。
“爸爸!”他叫道。
“哦,我的孩子,回家把湿衣服换下来。”
“我们救不了他们了。”他说。
“还有希望,孩子。”
“我看怕不行,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怎么也找不到他们。而且还有一股水流,冷得像地狱。
“我们将把水排干,”父亲说,“你先回去,注意自己的身体。鲁伯特,好好照看他。
“哦,爸爸,我感到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恐怕这是我的错,但没有办法,我尽了自己的努力,爸爸,真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的错儿。我还可以再潜下水,不过没什么用了。”
他光着脚在木制地板上走了几步,踩到了什么尖东西。
“你没穿鞋呀。”伯基说。
“他的鞋在这儿。”古迪兰从下面喊,她正在拎着鞋子。
杰拉德等他的鞋子。古迪兰拿着鞋子走过来。他接过鞋子就穿上了。
“人一旦要死了,”他说,“那一切就完了,全结束了。为什么还要活呢?水底下可以容纳数以千计的人吧。”
“两个人就够了。”她喃言道。
他穿上另一只鞋。他浑身颤抖着,说话时牙齿都打颤了。
“是的,”他说,“在水下,你觉得像是被人砍了脑袋一样,什么能力都没有。”他颤抖得太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可知道,我们家有个特点,”他继续说:
“一旦什么事出了差错,就再也无法矫正过来了。我这一生一直注意着这一点——一旦什么事出了差错,你就无法纠正它了。”
他们说着话穿过公路向家中走去。
“你可知道?那水的下面,真是既冷又大,和我们陆地上完全不同,如此大的差别—你会搞不清楚为什么在陆地上会有这么多人活着,我们为什么生活在地面上。你要走了吗?下次再见,行吗?晚安,谢谢你,十分感谢。”
两个姑娘又等了一会儿,她们想看一下是否还有希望。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空中,亮得出奇,水面上聚集着小船,各种各样的声音汇在一起,有人在压低嗓门儿喊话,都是些没用的话。伯基一回来,古迪兰就回家了。
伯基奉命打开水闸把湖里的水放干净。威利湖在大路附近设了一个水闸,从而它就成了一个水库,在急需的情况下为远处的矿区供水。“跟我过来。”他对欧秀拉说:“等我把水闸打开以后,我送你回家。”
他来到管水员的屋里,要来水闸的钥匙。然后他们穿过路旁的一座小门来到水站的水头,下面是一个蓄水的石坑,还有一条台阶路直通向水底。石级头上的门就是水闸。
夜晚是银灰色的、美好的,只是在夜空中传来的叫喊声让人十分不安。银色的月光照在广阔的水面上,黑暗的小船在逆水前进。但欧秀拉的脑子都已封住了,对她来讲,这一些都无所谓,像不存在一样。
伯基抓住水门的铁把手,用力扭起来。齿轮开始慢慢松动了。他扭啊扭,象个奴隶在劳作,白色的身影变得明晰起来。欧秀拉扭头向旁边看去。她不忍心看着他沉重地扭动,又弯腰又直腰地象个奴隶一样扭动铁把手。
一会儿,一阵响亮的哗啦声吓得她一惊。声音是从马路下面黑色茂密的树影中传来。哗啦声变成了咆哮声,然后又是大量的水泻到地面发出的隆隆声,这种连续的声响震动了整个天空。一切都被它吞没了、淹埋了、消灭了。欧秀拉好像在为她的生命而搏斗,她用手捂住耳朵,远望着那悬在高空的明月。
“咱们可以走了吗?”她冲站在台阶上的伯基喊着,伯基正在那儿观察水位下降的情况。他似乎入了迷。他的眼睛转向她,点了点头。
一艘艘小船驶近了,人们挤到大路上的篱笆前好奇地观望着。伯基和欧秀拉把钥匙送进屋去,便转身离开。欧秀拉走得很快,她不敢听那水流落下时发出的可怕轰鸣声。
“你觉得他们死了吗?”她大声问。
“是的。”他说。
“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他没有理睬她。他们走上了小山,离那吵嚷越来越远。
“你心里很介意吗?”她问他。
“我不介意死亡的人。”他说,“一旦他们死了,最糟糕的是,他们让活人总想着,让活人无法摆脱。”
她沉思了一会儿。
“是啊,”她说,“死并没什么,不是吗?”
“是的,”他说,“迪安娜·克瑞奇是死是活有什么关系?”
“真的吗?”她吃惊地说。
“没关系,为什么要这么举足轻重呢?她最好是死,那才更真实些。在死亡中她是个实在的人,而在生活中她是个没用的东西。”
“你这人太可怕了”欧秀拉喃言道。
“不,我更希望她死了,至于那个年轻人,那个可怜鬼——他不是慢慢地而是很快地得到新生。死亡是件好事—再好不过了。”
“可你并不想死。”她逗他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吓人的声调说:
“我愿意结束这一切,死了算。”
“是吗?”她紧张地问。
他们在树下沉默着走了一程,然后他似乎有些胆怯地说:
“有一种生活是属于死亡的,也有一种不属于。人对前一种生都厌烦了,我们的生即是这样。只有天知道这种生是否已经结束了。我需要一种爱,它象睡眠,象再生,象一个刚刚降世的婴儿。”
欧秀拉既想听又不想听他的这番话。她似乎理解他说的意思。随后她和他拉开了距离。她心中想听他的话,但又不愿意自己为他的思想所控制,她不情愿就这样服从,成为他所希望的那种人。
“为什么爱要象睡眠一样呢?”她沮丧地问。
“我不知道。那样的话它就如同死亡一样了——我是想以一死而告别这种生活的——这比生活更丰富。就像一个赤裸的婴儿刚刚从子宫里出来,一切旧的保护、旧的身躯已全然没有,四周只有新鲜的空气,从未呼吸过的空气。”
她倾听着,要弄明白他的意思。她知道,他也知道,语言本身并不能表达什么意思,语言不过是我们打出的手势,就象其它哑剧一样。她似乎是通过自己的血液来领会他的手势,尽管她有扑向前面的欲望但她还是后退了。
“但是,”她很严肃地说,“你不是说你想要一种不是爱情的东西吗?——一种超越爱情的东西吗?”
他变迷惑了。说话时总有迷惑的时候,可又不吐不快。不管你走哪条路,只要你是往前走,你就得冲破点什么,冲出自己的路来。而理解、讲话就是要冲破牢狱的大墙,就象分娩时的婴儿奋力冲破母腹的墙一样。如果不尽力为新生事情而争取,不打破旧的东西,就不会产生新的事物。
“我不需要什么爱,”他说,“我并不想了解你。我想脱离自身,而你却陷入了自我,所以我们俩完全不一样——如果一个人疲倦或心中不高兴时就应该不说话,如果一个人像哈姆莱特那样,那他可能在说谎。请相信我的话,在我露出点健康和骄傲以及漫不经心的时候,我十分憎恨自己严肃认真时的那副样子。”
“你为什么不严肃呢?”她问。
他考虑了一会儿才阴郁地说:
“我不知道。”然后他默默前行。有点话不投机。他感到迷惘。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突如其来地怀着挚爱的感情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我们怎么总是这样交谈呢!我想我们的确相爱着。”
“是的,”他说,“很爱。”
她兴奋地笑了起来。
“你总是按照你的方式来理解爱情,是不是?”她讥讽地说道,“你永远都不会相信爱情。”
他转而温和地笑了,站在路当中转身抱住了她。
“对的。”他声音柔和地说。
说着他带着一种细腻的幸福感、缓缓地、轻柔地吻她的脸和眉毛,这让她吃惊不小,一时手足无措了。这是些温柔但盲目的吻,吻得很实在,美妙极了。可她却躲着他的吻。它们像一些奇怪的飞虫,从她那黑暗的灵魂中飞出来,轻柔安静地停在她脸上。她心里有些不安,她挣了开去。
“是不是有什么人过来了?”她说。
他们向黑乎乎的路上扫视过去,接着重新向贝多弗走去。为了向他表明她不是浅薄、假装正经的女人,她停住脚步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在他的脸上给了一个热烈的充满激情的吻。他已顾不得什么另一个自我,只觉得满腔的热血沸腾起来。
“不是这个样,不是这样。”他喃喃自语着。她把他拉过去时,激情立时充溢了他的四肢,他涨红了脸,随之他进入了一种完美的温柔与睡眠的状态。他变成了一团火,对她充满了激情和欲望。但在这欲火的中心却存在着另外一个令人发恼的东西,不过它终于慢慢消失了。此刻他的整个身心都想占有了她而且这种欲念就像死亡一样不可避免。的确如此。
他满足了但也粉碎了,充实了但也被毁灭了,离开她,向家中走去,在黑夜中行,又投入了激情之火中。他在遥远的黑暗中感到一丝悲哀。可这又有什么呢?这根本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只要完全痛快地享受这种感觉就可以了,这种感觉好像是给了他新生一样让他突发出来。“我现在变成了一个会说话的行尸走肉,仅此而已,”他极为蔑视他的另一个自我,可他的另一个自我却远处在游荡着。
他回来时,人们仍然拖着网在湖中打捞。他站在岸上,听到杰拉德的说话声。水声仍旧隆隆作响,月光银白,远方的山峦神秘莫测。湖水在下降,晚上的空气中散发着湖岸上阴冷的气息。
在肖特兰兹,窗口中透着灯光,似乎没有人入睡。码头上站着那位老医生,他儿子失踪了,他就这么默立着等儿子回来。伯基也站在这里观察着,这时杰拉德划着一条船过来了。
“你还在这儿,鲁伯特!”他说,“我们找不到他们,湖底是斜的,你知道,很陡,湖两边的山坡也很陡,还有一条条的小溪谷,天知道把他们冲到哪儿去了,下面看来不是平的,根本不知道网拖到哪儿了。”
“那你还在这儿做什么?”伯基说。“你最好还是上床去吧。”
“上床?天啊,天啊,你认为我应该去睡吗?找不到他们我哪儿也不去。”
“可是没有你别人也会找到他们的,你何必还呆在这儿呢?”
杰拉德看看他,然后充满感情地拍拍伯基的肩膀说:
“不要为我担心,鲁伯特,如果有谁的身体需要关心的话,那就是你的身体,不是我的,你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感觉?”
“很好,可你,你是在毁你自己的生命,是在浪费你自己。”
杰拉德沉默了一会儿说:
“浪费?不这样我能怎样呢?”
“别做这事儿了,好吗?你强迫自己干这些可怕的事,给自己留下残酷的记忆,走吧。”
“残酷的记忆!”杰拉德重复了一遍,接着他充满深情地把手放在伯基肩上,“唉,你讲得如此有说服力,鲁伯特,太生动了。”
伯基的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