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初。”容瑞的声音很低,“我不是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人。我对你是认真的。我说过,如果你是个女孩,我就娶你了。你不是,也没关系,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我父母都过世了,没人会干涉我们。我们在一起,会过得很开心的。”
夏海初盯着他。他的眼睛反射着夕阳的光,晶莹而灿烂。“容瑞,告诉我,你爱我什么?”
容瑞呆了一下。夏海初笑着,说:“回答不出来了是不是?我虚荣,自私,甚至浅薄。你懂的很多,我都不懂。我也不是个‘好’人,我是在那个圈子混出来的,而且现在还‘混’在里面,没有干净得了的。进去了,我也没想过要干干净净。容瑞,”他截断了容瑞想说的话,“我并不是说你对我没感情。人在一起久了,没有感情倒是不正常了。很可笑,人都说有情才会有欲,现在,这个社会,太速食了,就像吃块三明治。要上床之前,哪里还有时间去培养感情。上了之后,如果觉得可以,还能交往一下,处的时间长了,感情也慢慢会有点。如果都没什么感觉,当然一拍两散。什么叫419?你第一天晚上抱我走的时候的打算,就是419。你跟我,不过如此。只是,我们把这个419延长了,延长了很久很久。对,一年已经是很长了,也许还可以延长,不过,还是会有尽头的。”
他继续对着镜子看。“我没有那幅画像。我不能永远留住我现在的样子。我过的是夜生活,日夜是混乱的,生活是没有规律的。也许会衰老得比原本想的还快,到那时候,瑞,你又会怎样想?维系我们的最重要的东西都不在了,我们还有那个一辈子么?”
夏海初回过头,望着容瑞,定定地看。夕阳在他身后镀上了一层光,容瑞想,他真的很美,那是种几乎挑不出瑕疵的美。是上天的恩赐,也是它精心的杰作。就像是蝴蝶,无以伦比的精致的花纹,再怎么精描细画也及不上的天然的美丽。
是啊,就像王尔德所写的。皱纹会爬上他的脸,青春的红润会有消褪的一天。再神圣的美,也抵不过大自然更神圣的规律,那就是:时间。
到那一天,自己又会怎样?容瑞猛然打了个寒噤。
夏海初在温柔地对着他笑。“瑞,不要要求那么多,不要去想那么多。如果我不爱你,不会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你如果不爱我,也不会对我要求那么多。我们就这样,很好,不是吗?如果哪一天,你说你不喜欢了,我会马上走。你这里很舒服,真的很舒服,是我住过的最好的酒店,但也只是一个豪华的酒店,永远不会是我的家。我没有家。从来都没有家。”
“如果哪一天,你不喜欢了,你也会马上走,是不是?”
容瑞盯着夏海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是呀。”夏海初微微侧着他,他的眼睛这时候看起来很光亮,很干净,清澈得像是水晶石。真正的水晶,并不是完全透明的,里面会有一些像云雾的东西。夏海初的眼睛里,也有这种东西。“我会马上走。如果花谢了,蝴蝶还留在那朵花上做什么呢?它当然会飞去找下一朵花。”
“海初,不要走。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飞走。”
容瑞垂下头,把头埋在双手里。他突然觉得很累,非常累,累得双腿都支撑不起自己的重量。夏海初顺势倒在了他身前,把头枕在他膝盖上。容瑞抚摸着他的头,夏海初的头发很柔滑,乌黑光亮,像起伏的波浪。
“容瑞,我只是想自由自在。你很清楚,我们的关系,我们不可能互相约束到某个不可能达到的地步。如果那样,我就会觉得,自己被网在了你的捕蝶网里,或者被你钉在了展翅板上,我会烦燥,会不安,最后我一定会离开。就像我们以前那样,不好吗?我们高高兴兴地在一起,跟你一起,不吵架的时候,我真的是很快乐的。真的,容瑞。”
容瑞低下头,看着夏海初的脸。多美的一张脸,美得超越了他梦里的一切幻想。在金红色的光线下看起来,美丽得不真实。
太美的东西,往往是具有毁灭性的。是毁灭别人,还是毁灭自己?或者是一起毁灭?
“海初,我抓不住你的心。”
“心?心那个东西,是什么?要我挖出来给你吗?好,你拿去,随时可以。”夏海初笑着了起来,“心我给你了,人,我也给你。你什么时候要,都可以。”
容瑞盯着他看,没有说话。
“我只有这种方式。我的人,我的心,你都随时可以拿去。”夏海初伸出手臂,去抱容瑞的脖子,“我是不是很慷慨?”
被子,毛毯,被夏海初一样样地抛开。最后,他的手指痉挛地用力撕扯着枕头,承受着容瑞发狂似的撞击。
枕头里垫的是柔软的羽毛,不知道是什么羽毛。
夏海初笑着,在呻吟的间歇里,把羽毛一把把地抓出来,一把把地洒出去。
“海初……”
雪白的羽毛,像天使的翅膀,一根根被扯掉。在卧室里飞舞,轻飘飘地飞。有的向开着的窗户飞去,夏海初的身子随着容瑞的动作而动作着,一双眼睛,却随着那羽毛,向窗外飞去。
最后一线阳光,投在飞舞的羽毛上,像是沾上了一片一片的血迹。
“那里有很多很多蝴蝶,好美啊……”夏海初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雾,在阳光上,闪烁着七彩的光亮。
“海初……”
“瑞……我希望,我真的是一只蝴蝶。每年,花开的时候,就飞到那个美丽的泉水去。蝴蝶,只会迷恋美丽的花,蝴蝶什么都不会知道。不会……爱。”
“海初,不要飞走。”激|情过后,容瑞伏在夏海初身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夏海初雪白的身体上,泛着一层粉红色,治艳的颜色。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铺在他身上。一片片的羽毛,雪白而柔软,覆在两个人的身上。
夏海初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低沉,黯哑,高潮过后的柔软无力。“容瑞,你还要我怎么样?”
容瑞把他翻过身去。伸手拂开落在他背上的黑沉沉的头发,露出那只蝴蝶。美丽的蝴蝶,紫蓝色的长尾的燕尾蝶。刺得真美,仿佛随时都在准备着展翅而飞。
“海初,给我唱首歌吧。”
“什么歌。”
“蝴蝶。”
夏海初的歌声响了起来。明亮而柔软,带着微微的慵懒。他的歌声里,有激越的调子,带着一点儿伤感,还有一点儿反抗。
奇怪的嗓音。容瑞第一次听他唱歌的时候,就那么想。
“快乐总是很短暂吗,海初?”
“如果长久了,就不会是快乐了。快乐会被磨尽,只剩下黯淡无光。”
“那你为这种快乐感动吗?”
“这种快乐已经超过了我最大的梦想。你就是我的快乐。”
“可是,你还是会离开。”
“如果会有那一天,那是因为我想保有我们的快乐。让它留在记忆里,永不褪色。”
“海初,你知道吗,你真的非常像一只蝴蝶。扑火的蝴蝶。你看,火就在这里,扑进
去,就会死了。可是你还一个劲往里扑。海初,离远一些吧。海初……哪怕是,说一句谎言也好……”
夏海初翻过身,对着容瑞的脸。“容瑞,我不会说谎。我也不会对你说谎。哪怕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对你说谎。”
“海初,蝴蝶投进火里,会烧死的。”
“没关系。火越大,烧起来的时候,更明亮。你见过流星雨吗?”
容瑞看着他。夏海初的眼睛里,有着梦幻和憧憬。“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象。那么多,那么多的星星,像火焰一样,在天际划过。好亮……”
“它们马上就没有了。化成灰烬了。”
夏海初天真地对着他笑。“我只看到了它们漂亮的时候。”
容瑞叹着气,俯下头,吻他的嘴唇。手指轻轻地沿着他的额头抚摸下来,多么完美的触感,柔软,滑腻,坚实……脸颊,鼻梁,嘴唇,最后停留在修长而线条美妙的脖子上。
“海初,我真想把你关起来。藏在我的蛹里,谁也不让见。”
夏海初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水晶石一样的眼睛啊,容瑞想。是真正的水晶,里面含着云雾一样的东西,透过水晶看过去,一根头发丝也会变成双影。夏海初的脸,就在自己面前,晃动着,模糊着。
“你杀了我吧。”夏海初翘起嘴角,对着他笑。笑得有点顽皮,像是个孩子,跟一个硬要他乖乖回去练字的大人调皮地讲着条件。“这样你就什么都用不着再担心了。”
容瑞盯着他的眼睛看。夏海初笑着,一直在笑。眼泪沿着他的脸滑下来,跟容瑞眼中滴下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泪是谁的。
容瑞对着夏海初,宠溺地微笑着,去吻两个人的眼泪。
“好。”
2001年6月,C市
警察打开了容瑞的家门。
当然,里面没有人,然而宋远却发现了他想要的东西——照片,很多很多的照片,那上面满是赤裸的男人——正是之前死掉的那六个。
他们或羞涩或豪放地躺在那里任人拍照,展露着美丽的身体,妖娆的风情。
当然,夏海初的更多。
有了这些,那么容瑞就算不是杀人凶手也算是重要嫌疑犯了。然而警方查遍了所有关于他的资料,却发现不了任何蛛丝马迹——他没有亲戚,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过去。他像一个平空出现又平空消失的人。
就连夏海初也跟容瑞一起失踪了。就像是消失在空气中。
他是一年前搬到C市来的,之前的一切谁也不知道。
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宋远的预料。宋远只好下令把容瑞的照片贴到网上,总会有人认识他。
然后有一天,有个男人来到了C市的警察局,他说他认识容瑞。
这个男人来自S市,自称是容瑞大学里的同学,叫陆越。他整个人非常消瘦,皮肤惨白,形容憔悴,头发很乱很长,像个就快要死掉的吸毒者。
他背着很大的包,有些畏缩地断断续续地说着事情。宋远一直没有开口,但他身边负责记录的小王,实在忍不住,小声问:“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送去精神科?”
陆越听到了小王的话。他似乎被激怒了。他从背包里甩出一叠东西并大吼着:“这就是我拍的照片!我没有病!我说的都是实话!!”
虽然宋远和小王也见过这些,但是他们还是感到非常尴尬——那是一叠被偷拍的Zuo爱时的照片——主角是两个男人。
宋远愣住了,因为其中一个男人他相当熟悉——是容瑞,那个消失了的人。另一个人,却不是那死去的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这个男人比他们都要美,全身上下毫无瑕疵——除了肩背上那只刺青的蝴蝶。
宋远也见过这个男人。但是不知道是幸运抑或不幸,他没有看到他的脸,甚至身体。宋远对他的认知,更多的来自于容瑞所拍的照片,堆积如山的照片。那不是那死去的七个中的任何一个——这个男人比他们都要美,全身上下毫无瑕疵——除了肩背上那只刺青的蝴蝶。
夏海初。
宋远望着眼前不住颤抖的男人,摔给他一支烟。陆越拿起来抽了一口,似乎有了一点精神。
“为什么要偷拍他们?”
“他太美了……我是无意的,我只是看到他们……他们在Zuo爱,而你知道,我们学摄影的随身都会背着相机,我才……”
“然后他们吵架了?”
“是……他们一开始很快乐,后来不知为什么就开始吵……”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他就掐死他,然后自杀了……”说到最后,这个男人吓得连手都颤抖了,“我不是故意要偷拍的……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知道我偷拍他们……然后回来找我报仇……然后……”
当然,事实证明没有人找过他报仇。
宋远仔细地看了看照片上的日期:是一年以前的。
一边的小王早已吓得怔住了,他抖抖索索地拿起照片问宋远:“他们……是同一个人么……”
宋远拍拍他的肩:“拿去资料科……让他们看看。”
结果出来了,照片里的人和摄影工作室提供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人是同一个——容瑞。
宋远来到了容瑞之前居住的S市B大学。他找到了资料,确切的资料——容瑞确实死于一年前的一场情杀案,他和他的恋人——B大学的一位人体模特双双死在他们同居的房子里。是容瑞家的小保姆报的案,案发当时的情况和陆越描述的一样——他和他的恋人Zuo爱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掐死了他的恋人,然后用随身的瑞士军刀割腕自杀。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有意义的资料——只有很多很多的照片,应该是容瑞自己拍摄的——他的恋人浑身赤裸,美丽妖娆地像一只蝴蝶——他的背上有一只刺青的蝴蝶。
B大学的人似乎都已经淡忘了这件案子,他们只会在提起那位人体模特的时候发出一声叹息——他太美了。除此之外,他们几乎什么也不知道,也许就算知道也不愿提起。
由于C市和S市距离非常遥远,因此同时知道这两件案子的人少之又少——也许只有宋远,还有那个叫陆越的男人。
当宋远从S市回来的时候,他想再跟陆越作一次详谈。然而,他却得到了一个坏消息:陆越已经住进了精神病院。
宋远知道,他应该把这件事忘掉——也许只是个荒唐怪诞的梦,睡一觉醒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可是,他还是决定去看看陆越。
陆越坐在花园里。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神情呆滞,看到宋远,也没有一点认识的表示。
宋远在他对面坐下来,叹息地说:“人呀,就是自己吓自己。根本没有的事,谁还会来找你报仇呢!”
陆越看着他,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宋远望着他的眼睛。陆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疯人常有的空洞茫然的表情。“也许,你还是对我们隐瞒了很多?所以自己承受不了,所以,你疯了?疯,真的是逃避的最好方式。”
陆越望着宋远远去的身影,奇怪地笑了,是,他确实隐瞒了很多,他打算把那些回忆当做他暗夜里绮丽怪诞的春梦——
比如他们摄影系第一次见到那只蝴蝶的时候,他们都惊呆了——那美丽骄傲的蝴蝶大方地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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