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杂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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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杂俎-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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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古人书者,须先得其大意,自首至尾,从容玩味,看其用笔之法,从何起构,作何结煞,体势法度,一一身处其地,而仿佛如见之。如此既久,方可下笔。下笔之时,亦便勿求酷似。且须泛澜容与,且合且离,神游意会。久而习之,得其大概,而加以润色,即是传神手矣。余见人学圣教序者,一点一画,必求肖合。余笑临字如人结胎,一月至十月,先具胚廓,后传形骸,四支百窍,一时毕具,非今日具一目,明日具一口也。若必点点画画求之,去愈远矣。此亦子瞻言画竹之意,惜人未有悟者。
  凡真迹,经一番摹勒,便失数分神采。摹仿既久,几井其面目而失之。至于石刻,尤易失真。淳化,以帝王之力,聚极工巧,题曰上石,其实木也,故其气韵生动,不失古人笔意,为古今墨迹之冠。但其搜罗未广,去取颇乖,分别真伪,不无混淆。盖王知徵等识鉴分量,原自止此,而当时亦但据内府所藏,急于成帙,不闻有广搜博采之令行于幽远也。使以唐太宗、宋高宗为之君,虞、褚、米、蔡佐之,相与尽力括访,极意剖析,去馋鼎之十三,入名流之遗逸,傍及缁流,以至彤管,抉名山石室之藏,泄昭陵玉碗之,勒之贞珉,以布海寓,书学庶无遗憾乎?噫!未易言也。
  淳化一出,天下翕然从风,其后临摹重亻台,不知几十百种。盖墨刻之盛行,从此始也。然摹仿既久,渐致乱真;辩论纷纷,遂成聚讼。盖不独兰亭、黄庭为然矣。国朝帖本,如东书堂、宝贤斋等,皆出宗藩,既非法眼,又无神手,萎靡不振,仅足充枣脯耳。文氏停云馆所刻宋、元诸家,皆非得意之笔,盖家藏有限,目力易穷。以一人而欲尽搜千古之秘,安可得哉?至于好事之家,矫诬作伪者,又种种也。故书学之至今日,亦一大厄也。耳食多,而真赏鉴不可得也。
  魏受禅碑,梁鹄书,而钟繇镌之,李阳冰书,自篆自刻,故知镌刻非粗工俗手可能也。赵文敏为人作碑,必挟善镌者与偕,不肯落它人之手。近时文长洲父子,皆自摹勒上石,或托门客温恕、章简甫为之。二人皆吴中名手也。纵有名笔,而不得妙工,本来面目,十无一存矣。况欲得其神采哉!余在吴兴,得姑苏马生,取古帖双钩廓填上石而自镌之,厘亳不失笔意。闽莆中有曾生,次之。
  唐应用善书细字,尝于一钱上写心经,又于麻粒上书“国泰民安”四字。此虽绝世之技,然亦近于棘猴矣。以余所见,有便面上书《西厢杂剧》一部者。余亦能之,但目力胜人耳,不关书法也。
  古人有善书而名不传于世者。吴有张,晋有刘环之,南齐有萧宣颖,北魏有崔浩,北齐有赵仲将,宇文周有冀亻隽,隋有僧敬脱,唐有薛纯ヌ、高正臣、吕向、梁升卿、席豫诸人。或由真迹稀少,久遂漫灭。或因名过其实,弈世无传。至于萧何以功业掩,曹操以英雄掩,裴行俭以识量掩,司马承祯以高尚掩,郗氏以夫掩,临川晋阳公主以父掩,世无得而称焉。亦可惜也。而业未造就,滥得虚名,亦时有之。故曰:“或籍甚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增价,身谢业衰。”呜乎,自古已然,何况今日。
  渤海高氏所书圣教序,上比山阴则不足,下视元和则有余,当与虞、褚争道而驰。古今彤管,此为白眉矣。帝王之书,则梁武帝为冠,宋高宗次之,唐太宗又次之,其余不足观矣。
  汉光武一札十行,皆亲手细书。唐太宗尝手书敕以赐群臣。可见古人以手书为礼,即万乘犹然也。故刘裕不善作书,刘穆之劝其信笔作大字以掩拙。彼岂乏掌记侍史哉?故王右军上孝武书,皆手笔精谨。至唐犹然。至有敕令自书谢状勿拘真行者,而诰敕王言,皆用名人代书。如颜平原、柳诚悬之类,传为世宝,良亦不虚。至宋而来,假手者多。迨夫今日,则胥史之迹,遍于天下,而手书带行,反目为不敬,名分稍尊,即不敢用其它借名赝作,十居其九。墨迹碑镌,概不足信。书学安得而不废哉!
  书力可千年,画力可五百年。书之传也以临拓,屡临拓而书之意尽失。矣画之传也以装潢,屡装潢而画之神尽去矣。书名之传,视书稍易,而画迹之藏,视书稍耐。盖世之学画者,功倍于书,而世之重画者,价亦倍于书也。
  画视书微不及者,品稍下耳。况唐、宋以前,画手多工神佛、士女、鸟兽、竹木之形,徒以供玩弄,树屏障,故其品尤自猥劣。顾士端父子每被任使,常怀羞恨。刘岳与工匠杂处,立本以画师传呼,虽声价重于一时,而耻辱怀于终身矣。自宋而来,虽尚平淡清远之趣,而吮笔和墨,终未能脱工艺蹊迳也。
  唐初虽有山水,然尚精工。如李思训、王摩诘之笔,皆细入毫芒。至王洽始为泼墨,项容始尚枯硬。逮夫荆浩、关仝,一变为平淡高远之致,遂令写生斗巧诸名手,索然减价。至宋董源、李成、郭熙、范宽辈出,天真横逸,上无古人矣。然其结构精密,位置适均,浓淡远近,无不合宜,固非草率造次所可办也。自米元章学王洽而不得其神,倪元镇用枯笔而都无色泽,于是藏拙取捷之辈,转相摹效,自谓画意不复求精工矣,此亦绘事升降之会也。
  宋画如董源、巨然,全宗唐人法度。李伯时学摩诘,以工巧胜。自是唐、宋本色,而傍及人物、鞍马、佛像、翎毛,故名独震一时。接其武者,唯赵松雪,然松雪间出独创,而龙眠一意摹仿,趣舍稍异耳。
  古人言画,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写形,四曰随类传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模移写。此数者,何尝一语道得画中三昧?不过为绘人物、花鸟者道耳。若以古人之法,而概施于今,何啻枘凿!
  顾恺之《天女维摩图》,一身长至二尺有五,时犹谓之小身维摩,不知大者何似。今人画若作此,当置之何地?《列女图》人物三寸许,诧以为极细,若在今犹为极粗也。吴道子、黄筌皆画《钟馗捉鬼图》,近代如戴文进乃不肯为方伯作神荼、郁垒。夫使之画者非矣,要之,画亦未为不可也。
  小人物山水,自李思训父子始。盈尺之内,云树杂沓,楼观延袤,人物车马,以千百计,须发面目,历历可辨。其后,五代有王振鹏,不用金碧,而精巧过之。宋、元,李龙眠、刘松年、钱舜举,近代,尤子求、仇实父,互仿为长卷,而浸失玄妙矣。
  余所藏有李思训金碧山水,王孤云《避暑图》、李龙眠《山庄图》及元人《水碓图》,皆细入毫芒,巧思神手,非近代诸君所能仿佛也。闻刘松年有仇书图,画塾师外,出而众稚子戏剧之状,备尽形态。仇实父临之,至一童子手竹竿黏蛛丝,蛛且上且止,恍如生动,不觉为之阁笔,固知名手自有不可及处,惟深于个中,始知之也。
  唐画所见甚少,如王维、李昭道、周,不过数轴耳。宋画之可辨者,其气韵不同,墨法皴法,亦各自擅长,非近代优孟手可到也。好事之家,止于绢素为辨,非知画者。
  米芾《画史》云:“世人见马,即命为曹、韩韦;见牛,即命为韩隼、戴嵩,甚可笑。”今人见鹰隼氵,即命为宣和;见马即命为子昂;见模糊云树,即命为米元章。不特此也,所翁之龙,林良、吕纪之翎毛,夏昶之竹,盖愈趋而愈下矣。
  元时有任月山善画马,钱舜举善人物,雪窗和尚善画兰,至于大痴、黄鹤之山水,皆与文敏不上下,而文敏弘远矣。
  国初名手推戴文进,然气格卑下已甚,其他作者如吴小仙、蒋子诚之辈又不及戴,故名重一时。至沈启南出,而戴画废矣。启南远师荆浩,近学董源,而运用之妙真夺天趣。至其临仿古人之作,千变万化,不露蹊径,信近代之神手也。文征仲远学郭熙,近学松雪,而得意之笔往往以工致胜,至其气韵神采,独步一时,几有出蓝之誉矣。唐子畏雅称逸品,终非当家。云间侯懋功、莫廷韩步趋大痴,色相未化,顾叔方舍人、董玄宰太史,源流皆出于此。然为董源、郭熙则难。为大痴较易,故近日画家衣钵遂落华亭矣。
  近日名家如云间董玄宰,金陵吴文中,其得意之笔,前无古人。董好摹唐、宋名笔,其用意处在位置、设色,自谓得昔人三昧。吴运思造奇,下笔玄妙,旁及人物、佛像,远即不敢望道子,近亦足力敌松雪,传之後代,价当重连城矣。吴名彬,莆人,寓金陵。
  仇实父虽以人物得名,然其意趣雅淡,不专靡丽工巧。如世所传汉宫春,非其质也。至尤子求始学刘松年、钱舜举,而精妙殊不及。迨近日吴文中始从顾陆探讨得来,百年坛坫,当属此生矣。
  今人画以意趣为宗,不甚画故事及人物。至花鸟、翎毛,则辄卑视之。至于神佛像及地狱变相等图,则百无一矣。要亦取其省而不费目力,若写生等画,不得不精工也。
  宦官妇女,每见人画,辄问甚麽故事,谈者往往笑之。不知自唐以前,名画未有无故事者。盖有故事便须立意结构,事事考订,人物衣冠制度,宫室规模大略,城郭山川形势向背,皆不得草草下笔,非若今人任意师心,卤莽灭裂,动辄托之写意而止也。余观张僧繇、展子虔、阎立本辈,皆画神佛变相,星曜真形。至如石勒、窦建德、安禄山,有何足画,而皆写其故实?其他如懿宗射兔,贵妃上马,后主幸晋阳,华清宫避暑,不一而足。上之,则神农播种,尧民击壤,老子度关,宣尼十哲,下之,则商山采芝,二疏祖道,元达锁谏,葛洪移居。如此题目,今人却不肯画,而古人为之,转相沿仿,盖由所重在此,习以成风,要亦相传法度,易于循习耳。
  江南顾闳中有《韩熙载夜宴图》,是时韩在中书,广蓄声伎,日事游宴,名闻中外。后主闻之,欲窥其灯烛、尊俎、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乃命闳中夜至其第窥窃之,目识心存,翌日,图绘以献,广布中外。此与宋高宗画吴益王冷泉濯足事相类。虽君臣之眷,形骸无间,然近于淫,非所以训也。今后世所传石崇金谷屏障盖本于此,然粗俚无复仿佛矣。
  王フ、周以唐臣子而画贵妃出浴、明皇斗鸡斫脍等图,不一而足,可谓无礼于其君矣,而世犹然赏之。至于韩晋公与李赞皇同时,而行辈皆高于李,反为德裕见客图,可见当时好事有一传奇必形之歌咏,写之图画,上人不禁也,至宋而此风绝矣。
  张僧繇画龙,点睛便飞去。曹弗兴传,至宋明帝时累月旱,祈祷无应,以弗兴画置水傍,应时澍雨。绘事既精,神物凭焉。乃知韩干画马,鬼使乘之,不足异也。然龙之形状非目力可以细察,视之牛马,难易迳庭,故有三停九似,蜿蜒升降之异,加以海潮风浪之势,如斯而已。不知古人何所传授,而致精绝若是?至宋四明僧传古者独专是技,名震一时,其跃波吟雾,穿石戏珠,涌水出洞诸态,种种备具,当时以为绝笔。元末国初,则长乐所翁,为世珍重。自是以后,无复有传之者。盖亦史所谓得其分数而失其玄妙者与?
  宋徽宗工画花鸟,故宣和殿所藏黄荃父子画至六百七十余幅,徐熙画至二百四十余幅。盖江南之亡,所藏尽归天府矣。但惜其所好止此,故品劣而气下。昔李伯时好画马,有道人戒以来生当堕马腹中,乃改画佛像。当时艮岳所蓄珍禽异兽,动以万计,深秋中夜,凄楚之声四彻,而几案间所爱习临摹者又复如是,安知将来不堕畜生道中耶?
  牛马龙虎之属,画之固亦俊爽可喜,至罗隐之子塞翁者,专画羊,张及之、赵永年专画犬,李霭之、何尊师专画猫,滕王元婴专画蜂蝶,郭元方专画草虫。彼顾有所独会耶?抑幽人高尚之致托于是以寓意耶?而名亦因之以显。故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孔子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有博弈?犹贤乎已。”苟能专工一艺,足以自见,亦愈於没世而名不称者矣。
  余见周、李龙眠及近代仇实父诸美人图,皆发丰肌,女妆稠叠,一种风神媚态,略无仿佛。昔人谓周贵游子弟,多见贵而美者,故以丰厚为体。又关中妇女纤弱者少。此语固未必然,但当时好尚如此。韩干画马,画肉不画骨,岂亦所见异耶?近日始苏有张文元者,最工美人,其绰约明媚,令人神魂飞越,俗笔中之神手也,而名不出里,悲夫!
  米氏《画史》所言赏鉴、好事二家,可谓切中世人之病。其为赏鉴家者,必其笃好,遍阅记录,又复心得,或自能画,故所收皆精品。近世人或有赀力,元非酷好,意作标韵,至假耳目于人,或置锦囊玉轴,以为珍秘开之,令人笑倒,此之谓好事家。余谓:今之纨裤子弟,求好事而亦不可得。彼其金银堆积,无复用处。闻世间有一种书画,亦漫收买,列之架上,挂之壁间。物一入手,更不展看,堆放橱簏,任其朽蠹。如此者十人而九。求其锦囊玉轴,又安可得?余行天下,见富贵名家子弟,烨有声称者,亦止仅足当好事而已,未敢遽以赏鉴许之也。
  今世书画有七厄焉:高价厚值,人不能售,多归权贵,真赝错陈,一厄也;豪门籍没,尽入天府,覃蠹澌尽,永辞人间,二厄也;啖名俗子,好事估客,挥金争买,无复泾渭,三厄也;射利大驵,贵贱懋迁,才有赢息,即转俗手,四厄也;富贵之家,朱门空锁,榻笥凝尘,脉望果腹,五厄也;膏梁纨,目不识丁,水火盗贼,恬然不问,六厄也;拙工装潢,面目损失,奸伪临摹,混淆聚讼,七厄也。至于国破家亡,兵燹变故之厄,又不与焉。每读易安居士《金石录》,反覆再三,辄为叹息流涕。彼其夫妇同心赏鉴,而赀力雄赡,足以得之,可谓奇遇矣,而终不能保其所有,况他人乎?
  观《宣和画谱》及米氏《画史》所载,可见宋时内府所藏山水何寥寥也?岂其所重者尚在人物、宫室、花木,虫鱼间耶?道释自顾恺之始,人物自曹弗兴始,鸟兽自史道硕始,信为绝代奇宝矣,而山水仅始于李思训。且以宋而置唐画,似非难得者,而仅止十人耳,则宣和好尚之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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