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问问妈妈的叔叔,是什么原因我原先不知道我有这个弟弟,但妈妈的叔叔目光呆滞,我不敢去掀动他的心。往往这样的故事都是有一段伤痛在里面。我也不敢问弟弟——他也从不问我爸爸妈妈的事情,好像他已经忘记了他们。我想,一些事情他应该知道的比我多,他也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对我说。
心中有一个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开它。
第二章 弟弟龙阁
爱玩的人都知道昆明郊外有个名气不小的休闲场所叫“龙阁”,那里是整个昆明唯一能找得到俄罗斯人的地方。龙阁里面的俄罗斯歌舞团在那里持续了多年的演出,演员换了一批又一批,但他们一直持续。
这并不是人们传说中卖春的地方。弟弟说。
娜达莎说,这里的姑娘们全部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舞蹈演员,他们跳的舞也绝不是艳舞,唱的歌永远都是中国人熟悉的俄罗斯歌曲。龙阁里面俄罗斯的东西全部是体现俄罗斯文化的东西。
娜达莎是我在昆明结识的第一个俄罗斯朋友。我去龙阁,带着我弟弟去,我用俄语和她们说话,娜达莎第一个上前和我说话,她的笑容让我想起了莫斯科。
弟弟领我来到了龙阁,他说姐姐你不用寂寞,其实你想说俄语在龙阁就可以说。
我没对弟弟说过我想说俄语,但弟弟知道我说了很多年俄语。他说,一种语言一定有它自己独有的魅力,不说,可惜了。
在认识弟弟之前我几乎不知道什么是感动。我在昆明说,我感动。
爸爸让我回昆明,并没有说要我干什么。他来不及说清楚需要我做什么就死去了。我带着爸爸留给我的钱回来,最先想起做的事情就是开一家广告公司。我学的是美术,在“麒麟城”里我也学到了很好的管理经验,我想我能做起来。安娜姐对我说,你需要帮忙的时候要找我,你的性格经过磨练后你可以做得成和你爸爸一样的大生意。但你是一个人。记住你的安娜姐。我说好,我说安娜姐你也该回中国了。
安娜姐没有回中国,她去了波兰的华沙,在那里开了一家小小的中国餐馆。
娜达莎说,你们中国人是伟大的,他们可以渗透到世界的任何地方。我说,你们也一样,世界上没有哪个民族不是优秀的。
我说,你们在比中国晚几年接触到开放,但你们确实掌握了机遇,比方你们敢闯荡在中国,闯荡到云南这样边远的地方,你们的渗透力并不比当年的中国人差。
人都是一样的。娜达莎说。
龙阁的客人中,外国人并不多,中国人对俄罗斯人的兴趣也明显从文化转移到美女上。龙阁的俄罗斯歌舞团中美女如云,慕名而来的客人中有八成以上是要看看“金丝猫”的姿色的。娜达莎已经习惯了客人们的眼光,她有个十分恰当的认可,她说,同样在外面流浪,在中国是天堂,比在东欧和阿拉伯世界的俄罗斯人,在中国生活和工作,简直是幸福。
仰慕东方文化的俄罗斯人对一个原本根就在东方的人说东方,我觉得滑稽,还有点脸热。
姐,你会很快熟悉中国的,尤其是云南,这对你一点也不难。弟弟说。
预感中,弟弟会成为我第一个知心的人。
我想拥抱弟弟。但,我没伸出手臂。
昆都,龙阁。我基本往来于昆明的这两个地方。这是我来到昆明后能记得住的地方。我努力回忆我刚到俄罗斯的时候是怎么过的第一个春夏秋冬,那时我七岁,我应该懂事了,记得爸爸说我懂事了。
对了,那时候,我有爸爸,我有妈妈。
可现在,我也不孤单,我有弟弟。龙阁里我的弟弟和我说,姐,你现在有我啊。
弟弟的笑脸太阳光,我在国外没看到过这样的阳光笑脸。我想,我是沐浴在阳光里。
第二章 弟弟赌局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创业,我觉得是在进入一个赌局。
爸爸是开赌场起家的,只有几年就为我赚了上千万。这些钱如今变成了我唯一的资本,我在昆明也只有这些资本。我靠我的雄厚资金享受到了云南对外商的最优惠政策,政府官员们劝我去投资更大的生意,我说,我最好从最基本的生意开始做,这样的生意在昆明也并不是没有前途,昆明有全国著名的“风驰”广告公司,有业绩不凡的“光点”广告公司,我为什么不能也做好这一行?
我开始我的赌局。
弟弟说,姐,别怕,我陪你赌。
在波兰的安娜姐在电话里对我说,细艳,我支持你,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回去。
在圣比德堡休假的舒拉妈咪在电话里对我说,细艳,干什么事情都有风险,怕是没用的。
细艳,如果决定留在中国,那你物色一个男人结婚,那样你会轻松很多。舒拉妈咪说。
妈咪,如果我决定留在中国,物色一个男人是早晚的事,但物色早了,也许会影响我的事业。我说。
我说,妈咪,我现在有了弟弟。
在“赌局”刚刚成为我和弟弟的口头语的时候,弟弟被车撞倒。
弟弟在医院手术室门前拉住我的手说,姐,我一直在赌,我赌我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能生活,我赌我总有一天能见到姐姐,我赌我能坚持到大学毕业,我赌我一定能有圆满的爱情。可我,没想过我赌输掉,没赌我能死。
我突然哽咽起来,看着弟弟满是鲜血的脸,那鲜血遮挡了他脸上的阳光,我看不清楚他的笑容,擦了泪水我也看不清楚。
我也在赌,从小跟着爸爸妈妈赌异国的生活,后来跟着爸爸赌生意上的成功,再后来只身来到中国赌未来的生活,但我没赌我会失去我刚刚找到的弟弟。
没有人愿意在赌局中赌自己输掉。
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鲜血,它竟然流在弟弟的脸上。
弟弟手术失败。
弟弟成了植物人。
昆都的办公楼里,午夜,我把自己留在黑暗中。广告公司的各项批件在傍晚全部拿到了手,我却没有心思继续下去。接下去的程序应该是正式招聘员工和制订公司的管理细则,电视台和报纸的广告都已经策划完毕,就等我发。
我该继续吗?弟弟的病耽误不得,他还在发烧,不停输液。我的公司刚刚“起搏”,也正在“输液”。
我把电话打到波兰,打到了安娜姐的家里,我忘记了时差,直到听到她睡眠被惊醒后沙哑的声音。
细艳,我回去帮你。
安娜姐赶到昆明至少要两天时间。这两天里,我几乎都在窗口站着。我等待在窗口中看到希望。昆明的街道上花草茂密,色彩多样,可我只注意来往的人。我看每个人的脸,看每个人的匆忙或者悠闲,看每个人步履的节奏。
2003年夏天,安娜姐来了,带来一个叫邱雨寒的人,我认识这个人。
我的公司名字叫“聆”。开业的那天我把弟弟接回家来,我为了弟弟在离昆都不远的地方买了一百平米的套房。
弟弟安详地睡在床上,那张床是我请工匠特制的。我询问了一名老中医并得到他的许可,把所有能舒筋活血的中药磨成细丝,制成一张张纸,用了一百层一米见方的厚厚的中药纸糊在一个结实的床架上。我不相信木版和棉絮,我也不懂中医中药,我的潜意识告诉我应该用“创意”为弟弟做些什么,我想这样的纸床能给他帮助,能给我安慰。我盼望这张床能创出一个奇迹,我盼望弟弟能在这张床上睁开眼睛,继续他的满脸阳光。
一九九五年,我高烧,昏迷不醒,爸爸请了莫斯科最好的医生为我看病,却怎么也不能使我退烧,安娜姐和舒拉妈咪就含泪跪在地上为我祈祷,她们各自恳求各自的“上帝”,我在安睡中竟然退了烧。安娜姐说,人的头上是有灵的,你只要做到,那个灵就看得到。
我做。
第三章 爸爸横祸
上世纪九十年代,莫斯科的中国人中有个罗老爷,他一直在“五一市场”卖气球。他的气球卖了很多年,也给中国人看相算命很多年了。罗老爷在摊位前拦住爸爸,叫我和舒拉妈咪四处溜达着,他和我爸爸嘀嘀咕咕了一通。罗老爷给人看相算命向来是免费的,但爸爸给了他二十美元。
“你可怜罗老爷吧?”我问爸爸。
“不是,罗老爷买卖不错,可不缺钱花呢。”爸爸说。
“那您硬要给人家钱?”我说。
“罗老爷说的准啦。他算出来好多我正在解决的事情了,叫我防备有个什么闪失嘛。”爸爸说。
“怎么会有闪失?”我问。
“谁不注意都会有个闪失的。”爸爸说。
舒拉妈咪听不懂我们对话中的“闪失”,悄声询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告诉她就是“生病”啦、“丢钱”啦、“受伤”啦什么的。她的表情紧张起来。
“麒麟城”在春节的时候要安排一次大奖,爸爸准备买辆小轿车作为奖品。车子订好的当天,安娜姐就去几家报馆排发了广告。离春节还有二十多天,“麒麟城”的生意就开始红火起来,大家原来担心的是很多中国人在春节要回中国过年,赌场的生意会淡下来,但广告发出去后,俄国人开始成倍地增加了。虽然俄国人不像中国人那样一掷千金,但俄国人“消费”和“消遣”的概念不同于中国人,所以二楼的酒吧常常晚间客满,安娜姐不得不又安排了五名服务生来酒吧帮忙。
二楼酒吧最靠边的座位上天天有客人了,我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座位了。来等爸爸的时间里我多半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做功课看电视,站起来伸懒腰的时候偶尔注意听听从走廊上传来的赌场的热闹声。嘈杂的厉害时,我会去把房门关上,回身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看唐朝大街的夜景。
爸爸在把春节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几乎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和伊万有没完没了的话,时时刻刻在谈论“明天干什么”和“以后干什么”。安娜姐累得有点儿吃不消,她叫来昔日的同学每天晚上来帮忙照看场子,缓解自己绷得太紧的神经。
我想爸爸是迷信了罗老爷说的什么“闪失”了,在最忙的时候爸爸能坐在房间里不出来,这真的不是他的作风。
我不免也跟着紧张。对“闪失”,我还没有“概念”。
其实来“麒麟城”搅场子的一直有,他们搅得很规律,伊万出面就可以解决的。“麒麟城”所在的区域不算莫斯科的繁华街道,爸爸说警察局和地头蛇收的“保护费”不是太多。对于警察,爸爸把给钱和送礼叫做“法律”了,对于地头蛇,爸爸往往是多给一点点好处,而这些常来常往的小流氓们则会在场里场外按“义气”照应着。我时常能在赌场里遇到我不认识的俄国青年客气地和我打招呼,回头问过安娜姐,安娜姐告诉我“他们是附近的哥们儿”。
传说中的莫斯科莫测和恐怖,每天都有人被杀,每天都会听到枪声。已经过了的童年里我没有验证过这些传说。我跟着爸爸没有恐惧,爸爸不曾给我恐惧,就在最寂寞的几年前,那时只有爸爸和我两个人,晚上爸爸给我讲鬼魂的故事时我也没怕,我搂着爸爸的一只胳膊,我就没怕过。
大厅里在闹。我听到了女人的尖叫。
我跑出“办公室”去看。我怕得是安娜姐出什么意外。奇怪的念头,我没有办法把她和爸爸分开来想。
是保安在赶混进来的妓女。“麒麟城”大门外的路边上,每天晚上都会有几十个妓女在晃,她们有时会混进赌场里暖和一下再吃一份便当。保安驱赶她们时可能弄疼了她们,于是她们大叫起来,叫声使全体人员都转身注目,然后在听到她们大骂脏话时轰然大笑起来。
这些妓女曾在夏天时和我开过荤腥的玩笑。她们在无聊的时候喜欢随便找一个什么人开心。我听她们和我打招呼时好像知道她们没什么正经事,于是没有停住脚步,只是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她们便说“嗨,你怎么可以进去卖可他们不让我们进去?”我当时羞恼得一塌糊涂,挥起手袋抡向她们,被门口的保安给及时劝住了。保安大声训斥妓女们,妓女们也从此知道了我是老板的女儿,再没骚扰我。
这是个龙蛇混杂的街道。我对爸爸气恼地讲外面的肮脏,爸爸说,莫斯科就是龙蛇混杂的莫斯科。
在我还没有把“闪失”的气氛酝酿到极限的时候,“闪失”就提前到来了。罗老爷的预言的确准。
“麒麟城”被军警包围,由一个内务部的官员对爸爸宣读了一份文件,责令“麒麟城”在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六日停业清查。
爸爸怀疑是中国人在里面鼓捣了什么名堂,并在谈话中提到了几个我不熟悉的人。爸爸说起一个姓邱的我倒是听说过,新年前他在唐朝大街的另一个方向开业了一家东方酒店,报上曾有他整版的广告。我听爸爸的口气里并不是怀疑邱家,而是说邱家能知道更多的底细。
伊万已经在外面跑了三天了。没有结果。而且,爸爸在家里接到伊万的电话,“五号仓库”也被查封。
对“麒麟城”的一系列清查在我听到的“文件宣读”里有不太精确的说明——“涉嫌大规模商品走私”。
我不知道爸爸还有个“五号仓库”,我没看见过爸爸像其他中国人那样从中国折腾商品。
我想说“爸,和我说说吧”,但我看到爸爸少有的烦躁和神经质,我没敢。
舒拉妈咪把房间让给了爸爸一个人,因为房间里的电话已经几个昼夜在忙碌中,爸爸叫她来我的房间休息。她没有拿着法学书进我的房间,她好像来找我做伴儿的,进屋来搂着我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电视。莫斯科的“TB55”电视台在几天前报道过“麒麟城”被查封的新闻,我们家便“锁定”在这个频道上,茫然地等待什么新的言辞出现。
我又见到了几年前的场面了,我们家来了一伙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