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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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床-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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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的“大选”也是在八月份出来结果。叶利钦当选后在八月十五日任命了一大堆新干部,就在那一天,爸爸也接受了一个新的“官衔”——莫斯科华人同盟会“理事长”。    
    我这才知道,莫斯科的中国人有了一个自己的组织,就像罗老爷希望的那样。我也知道了这个组织的“总统”是邱雨寒的爸爸。    
    2002年我到了昆明,在2003年才开始有心投入自己的事业。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在不停地看世界:用我从前看到的来对比现在看到的,用中国以外的生活看真正中国的生活,用知晓的爱情看无法预料的爱情,用官员给我的很多投资资讯来看商人的所谓原则。    
    这段迷茫的时间里,我十分想念故去的爸爸,十分爱我找到的弟弟,他如今昏睡不醒,我依然爱他,爱得心疼。    
    还有,我厌倦生意场,而且,我厌倦和生意场有关联的东西——虽然我还没进入生意场。    
    2003年人们谈论瘟疫,据说昆明地处高原,紫外线强烈,瘟疫在这里不能存活。的确在那场瘟疫中整个云南都很安逸。北京据说死了好多人,有人提到是在阴阳之间生活了几个月,对生死的认识在瘟疫期间升华了一个层次。我在昆明看星星月亮,它们在太阳面前,几乎都是一种表象:一半黑暗,一半光明。我把这个表象对应过去发生的每个事物每个人。    
    一半阴,一半阳。


第五章 阴阳之间爸爸最后的话

    一九九八年元旦的前一天,爸爸被袭击。    
    他的车窗玻璃上有七个大小不同的弹孔,轮胎被打爆了三个。    
    他的棉风衣上被打上了三个弹孔。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正好爸爸刚刚醒来。他身上看不见一点血迹,被厚厚的纱布缠裹着。医生说,子弹已经全部取出来了,但并没有脱离危险,还需要再做一次手术——他的肝脏严重受伤。    
    舒拉妈咪说,细艳,亲爱的,来和爸爸说说话,多说说。    
    爸爸躺在床上对我笑。他的脸一点也没受伤,看上去很光滑,好像比原先光滑。    
    爸爸说,细艳,说好了二OO八年和你一起回去看北京奥运会,看来是不成了。你回去替爸爸多看两场比赛。    
    爸爸说,原本打算在莫斯科建一个叫“龙墙”的建筑,纪念中国人在俄罗斯的业绩,今天刚刚从设计师那里拿来了方案,却中了枪。    
    爸爸皮包里的“龙墙”设计图完好无损,画得很精致很具体,墙檐上是一条龙,龙头和龙尾在墙的两端夸张地跃起来,墙面上是用甲骨文和草书拼接起来的花纹,远远看上去,里面隐藏着一个圆圆的图案——阴阳鱼。    
    爸爸说,细艳,其实爸爸设计了一个十分美好的结局。我们的生意就做到二OO八年,这个“龙墙”也在二OO八年竣工,那时是莫斯科华人在俄罗斯奋斗二十年的纪念日,我那时就退休,和你回去,和你回昆明。    
    爸爸说,细艳,你不知道,爸爸现在告诉你,你在昆明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弟弟。    
    爸爸的嘴角流出来一股鲜血,舒拉妈咪急忙用纸巾给他擦干净。    
    爸爸说,孩子,爸爸没有什么仇人,不是私人间的仇杀,只是华人同盟会刚成立不久,一些人看着我们的势力大起来,不想有一天输给我们。你不用去寻什么仇家,没有什么仇家。你需要做的,就是回昆明,不要再回来了。    
    爸爸说,舒拉妈咪我这里安排好了,她不会和你去中国,你去找你的弟弟,他还姓王,和你一样是细字辈的名字,王细波,弟弟应该小你两岁。    
    爸爸说,你要找到你安娜姐,她去了波兰,妈咪已经打电话给她,也许她能赶回来看看我。    
    爸爸不能再说话的时候,舒拉妈咪已经从“麒麟城”取回了一个小皮箱。那里面有三个纸袋被封得严严实实。一个上面写了我的名字,一个上面写了舒拉妈咪的名字,一个上面没有名字。爸爸示意把舒拉妈咪的拿出来给她,然后示意余下的两个给我。我想问问那个没写名字的纸袋应该给谁,爸爸却昏死过去了。    
    北方的初春很凄凉。四月,俄罗斯也有“清明节”,扫墓的人们拔掉上一个春秋留下来的枯黄,新绿还刚刚冒出土,往往叫满心怀念的人们无法留意它们在冢墓间的孕育。这些北方的新绿自由生长在死魂灵的家园里,是一种幸运。    
    我在父亲的墓前无声地呆坐着。我的身后不远处是安娜姐和舒拉妈咪。    
    安娜姐没靠近父亲的坟墓,也许是因为父亲和她没有机会解释上次的隔阂。舒拉妈咪也没靠近父亲的坟墓,也许是因为她与父亲更多的是婚姻而不是爱情。只有我紧紧抱住父亲的墓碑,我的深切是因为我失去了母亲后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多年。    
    有人在远处点燃鞭炮,那是“麒麟城”的中国人和罗老爷与爸爸的朋友们。在空旷的郊外再响的鞭炮也能被风化,听上去就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的声响,毫无震撼。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扬起硝烟的地方,并无新奇。    
    我再次转回头伏在墓碑上。我把亲吻印在青白的石碑上,双臂拥抱着那块冰冷。    
    我听到舒拉妈咪在那里说,父亲是女儿上辈子的情人。    
    我觉得,一个新的故事要从爸爸的死开始,在清明节的那天我体会到了一份生和死之间的交流,在一个嫩嫩的女孩子和一个作古的灵魂之间,把亲情和血缘无声地演绎成定格。这个定格给我太久的烙印。在那时我身体和心灵都有了一次颤动。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我把自己泡在黑暗中,想,我是无根的生物。    
    我把亲人一个个失去了。    
    那个没有名字的纸袋被我带回了昆明,我对安娜姐说,姐,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纸袋应该是给你的,你打开吧。安娜姐说,细艳,我的直觉这个纸袋应该是你弟弟的,你应该替他打开。    
    我们谁也没打开那个纸袋。    
    我和舒拉妈咪的纸袋都是薄薄的,我想舒拉妈咪也一定和我一样收到了银行支票或者信用卡,而那个没有名字的纸袋却厚厚的,像是有一本书或者一本日记。    
    


第六章 保姆昆都

    在我接触的昆明人中,几乎没人能把莫斯科和昆明联系在一起,只有娜达莎是个例外。    
    娜达莎逛昆都,买了很多云南的特产,茶叶、蜡染布、玉石,她说她要回俄罗斯一次,带几个新人来昆明,换下一个老队员。    
    这次要带来的几个姑娘中,有不会跳舞的,她们要来上学、打工。娜达莎说。    
    要是她们汉语过关,我的公司预定两个,用老外来包装“聆”,更有特色。我说。    
    “聆”需要这样的包装。邱雨寒说。    
    娜达莎回去不到一个月,用她的伶牙俐齿、诸多的云南照片和特产,说服了一个又一个向往东方的俄罗斯女孩,她们早已经知道中国的发展比俄罗斯快很多,在中国做尝试做实习,对于她们是一次神秘旅行。    
    我对娜达莎说,你的业务开展已经很有国际化趋势了。娜达莎说,什么事情都是生意,大家都为生活赚钱,各求所需而已。    
    刚来昆明的四个姑娘并没有办法直接进入学校,她们至少要能听得懂汉语才能读书听课,而这个学习汉语的过程,她们只能靠自己。    
    我的弟弟需要有人照顾。公司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忙,我无法分身。弟弟每天三次以上的鼻饲和擦洗需要找个称职的保姆来完成。娜达莎把一个新来的俄罗斯女孩介绍给我,女孩子只有十八岁,她怯生生地听我和她说慢慢的汉语,诚恳谦虚地听我用俄语给她解释每句汉语,半小时下来,她已经满头大汗。我问她,能做好吗?我的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个,需要你必须做好。    
    姑娘使劲点头,她说,能。    
    我和娜达莎带着姑娘逛昆都。娜达莎已经熟知昆都的每个角落了,而新来的外国姑娘却惊恐惊叹。她弄不清楚货币的比率,手里不多的美元被换成了人民币后便不知所措,买日常用品花掉了不到二十块钱,她说需要回去好好算算才能在脑子里有所感觉——她无法在两个小时里感受中国的价格。    
    我想起了我刚刚到莫斯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这种样子怕是每一个初到外国的人的模样,谨小慎微。    
    我身边是两个外国女子,我们在昆都游走,引来了无数好奇的目光。我告诉她们流行在昆都的“分类”:昆都有两种女人,一种是说普通话的女人,一种是说本地话的女人。我说,第三种也许可能是说外语的女人,但昆都确实只有屈指可数的外国女人,暂时形不成“门派”。    
    娜达莎说,在昆明住久了,感觉昆都比昆明城的其他地方节奏快一些,压迫感也就重一些。她问我,在昆都开公司,有压力吗?    
    我不好回答。我的压力并不是工作,我的压力来自我卧床的弟弟和我自己的摸不着头脑的爱情。我不知道这个新来的俄罗斯姑娘能不能对弟弟体贴地照顾,也不知道邱雨寒对我的勇猛追求能不能让我放心去爱他。    
    十年前,我在莫斯科悠闲地坐地铁,多层多方位的地铁站我转得悠然自得,背得下所有的地铁站名和转车路线。那个庞大的城市和庞大的地铁没使我出现压力,而在昆明,只是一个小小的昆都,就能使我涌上来莫名的忧郁。昆都的方圆只有两公里左右,商家林立,街景繁华,是昆明的心脏。在我来昆明后的近两年时间里,我了解最多的就是昆都,甚至连报上的小说连载我也读——2003年,昆明的报纸上推出了小有轰动的小说《昆都的女人们》,我觉得,我是女人,我已经把公司地点选在了昆都,我要成为昆都的女人,我要找自己归根的感觉。    
    根,或者浮萍。我看到的人们都沾着这两个词。    
    我对娜达莎她们说,我在杰克西餐等你们,你们自己去逛吧,记得回来找我,我去喝咖啡。    
    把世界交给她们,就像爸爸把世界交给我。    
    


第六章 保姆私人招聘

    俄罗斯来的女孩子并不胜任照顾我弟弟的工作,就算我给她双份的工资,她也没有伺候人的概念。她把电视开大音量学汉语,把弟弟的纸床一次再次弄湿,她闻不了床上浸满的中药味道,把鼻饲机的温度调错了好几次。    
    我对女孩子说,你,可以时常来我这里玩,做客,但,你不能当我弟弟的保姆。    
    邱雨寒把一个中年妇女找来,他说大婶伺候了很多年病人,对卧床不起的人很周到体贴,应该是能胜任的。可大婶看到躺在床上的弟弟时却说什么也不干这份工作,她说看到病人一动不动她就害怕,她的老伴就是这样一动不动死在床上的,连屋子里的中药味道都一样。    
    “聆”公司的招聘广告再次出现在报纸上。这次是“特殊工种”,待遇已经提高到了1500元月薪——按“聆”公司的员工待遇招聘。    
    前后有十一名手持报纸的男女找到“聆”公司,邱雨寒一一过目并给来人讲解了服侍植物人的若干要素,结果只自动留下了一位。    
    新月,女,二十三岁,老家在四川农村,到昆明已经一年,无工作。    
    我对新月说,姑娘,这是我的私人招聘,工资和其他待遇一样不比在公司上班的员工差,只是需要你时刻呆在我的家里,你要吃住在那里,就像我们家里人一样。弟弟是个十分聪明的阳光男孩,我爱他,我要照顾他才对,照顾他,直到他醒过来。    
    大姐,他能醒过来吗?新月问。    
    能,他的大学还没有读完,他还没有谈过恋爱,他还没叫够我姐姐……我们相聚的时间一共才一年多,从前我甚至不知道我有这样一个弟弟……我说。    
    我试试,大姐,我也有个弟弟,他正在读中学,我也爱他,我知道你。新月说。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邱雨寒说,新月的眼睛有些红肿,面色疲劳,他问过她在这之前是干什么的,新月始终没说出来。    
    “你要当心。”邱雨寒对我说。    
    “你要尽心。”我听见邱雨寒对新月说。    
    我看见了新月在我弟弟床前表现出来的恐惧和无措,她不敢去碰弟弟,她问邱雨寒,弟弟的手和脸是不是冰冷的。我把新月拉到床前慢慢坐下,手拉着弟弟的手递在新月手里,告诉她植物人并不是死人,他只是休眠了,脑中的什么神经被损伤了,他只是自己不能动,生活无法自理,但他活着,和我们一样活着。    
    我们说什么他也听得见吗?新月问。    
    听得见!我说。我能感觉到他听得见!    
    弟弟的病我没间断过联系医生,通过各种渠道在北京和上海都打听了,甚至安娜姐帮我询问了莫斯科和波兰的医院。但结果几乎差不多——医生们都无能为力,他们找不到能直接促使植物人醒来的方法。手术疏通神经和电子疏通神经,醒来的希望也只有1%,而死亡的概率却超过30%。安娜姐安慰我,弟弟睡在家里本身就是一种安慰,一种温暖,没有办法让他醒过来,又何必冒险呢。    
    我说,安娜姐,他这样活着……和死有什么区别呢?    
    我在夜里端坐在床上祈祷,我说圣母玛利亚,我在充满对您信仰的国度生活了多年,我也是您的孩子,您给我的弟弟一些力量,让他醒来吧。    
    我的祈祷被外屋的新月听到了,她轻轻打开门,走到我身边。    
    大姐,您睡吧。    
    新月的眼睛里和我一样忧郁,我看了她好几秒钟,竟被她的这种忧郁打动了。我突然感觉我并没有比新月忧郁得深,我几乎是刚刚开始忧郁,从前我的眼睛里的表现就和娜达莎、和娜达莎领来的那个姑娘一样,那不是中国的眼神和感知——过去,我真得是个浮萍。    
    突然间我发现了我对亲情的渴望更胜于对爱情的渴望,因为为了爱情,我没祈祷过。圣母知道我吗?    
    


第六章 保姆弟弟的行李

    大学派人送来了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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