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哪里,哪里的肉就滑落一块,尤其是头部:脸部的肌肉完全肿胀,头发一碰就落。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个有人形的却在我的心里不能称其为〃人〃的物体。
尽管有恶臭和紧张,我仍然没有忘记运用在学校里学习的知识进行分析:她的肚子很大,不可能被水泡成那样,或许有了身孕;她的头发有烫过的痕迹,也许这个女性生前还是比较时尚的女郎。
〃好,下一步我们把尸体的肚子打开。〃这一句话更加要命,最可怕的是,周警官还盯着我说:〃阿莎,就你来做吧。〃为什么要我做?我至今也不知道,也没有时间想,〃好啊,来就来嘛。〃我回答得倒也一贯的干脆,只是内心有点狂乱,以至于后来有同学告诉我他们当时发出了一片赞叹声我都没有听到。
现在想起来,我也觉得我的回答确实应该引起惊叹,毕竟我们学习的刑侦专业主要是与活人打交道,我们以前的学习主要是以看图片、看资料为主,即使是动物的尸体都很少见过,可实习一下子就上个大项目,实在有点〃吃不消〃的感觉,就是福尔摩斯,什么时候看见过他老人家解剖尸体啊?
我上前照肚子一摸,恶心的让我一阵犯晕,有一种昏天黑地的感觉让我忍无可忍,我瞟了一眼周警官,他居然没有戴口罩!也不知怎么搞得,我也本能地把口罩摘了,这样反而还没那么晕了,看来密闭的空气更能置人于死地,只要闻习惯一种味道,哪怕麻木也就好办了。
周警官给我一把手术刀,接过来握在手里,我感觉手在恐惧的颤抖就好像我〃长漂〃的时候,面对险地说不恐惧肯定是骗人的,但身后有那么多的眼光在看着自己,我没有退路。
我没有去看那腐烂的脸,也把呼吸调整均匀,就把尸体的肚子划开,手起刀下,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股血水伴随着腐烂的恶臭从肚子出来,一个即将临产的婴儿真的出来了,这真的是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情景。
随后,根据从尸体得来的信息以及侦破小组的努力,我们发现这个女人生前是被人勒死投河的,很快,案情被侦破,这是婚外情导致的凶杀案,她以及腹中婴儿被其情人一个有妇之夫杀掉。
当天用晚餐的时候,大家都向我庆贺,可〃获得赞誉〃的我却顾不得沾沾自喜,唯一想做的事情只是想找一盘泡菜或者豆瓣,至于以前我最喜欢的回锅肉,现在真是避之不及。
这件事过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麻木,而且对肉类特别恶心,吃东西必须要预先做好的而且味道很重的,更不能看见带血丝的食物。
第8节:我是一只鹰(7)
但这毕竟是我的第一次〃出更〃,对于一个特别想表现自己比别人强的女孩来说,真的非常值得珍惜。
又有一次,一个黄昏,有人报案说在西昌火车站旁的玉米地里有个死去的小孩,我跟随法医老陈前去现场。老陈因为本身得了肺病,瘦得好像一只病鸡,他还一边咳嗽一边叼着烟,像个司令员一样指挥我:〃阿莎,你把尸体背出来。〃
背死人啊?在夏天,而且我没有带任何类似于雨披、胶布的东西……虽然我心里很不愿意,但我还是趁着天色未晚走进玉米地,把〃小孩〃背了起来,他的脑袋搭在我的脖子边上,那种一身冰凉透过薄衣服渗到身上一直浸到了心底。唯一能让我分散精力的事就是看到一列缓缓而过的征兵列车,开放的列车中,兵哥哥们带着生命的绿色歌声嘹亮、欢笑而过。
等我把尸体背出玉米地,摆在田坎上,乡民们已经把我们围成了一圈,老陈接着告诉我:〃你把他的胃取出来。〃他是不是想把我培养成〃接班人〃?我也没有反对,毕竟年轻的我还是怀着积极学习的态度希望能积累经验。于是我如法炮制,把身体打开,取出小孩的胃,然后再缝上,当时并不觉得十分恐怖,可是到现在,等我远离刑侦生活的时候,却常常半夜因为梦到那天夜色下的情景而惊醒,常常有这样的景象突然出现在我的眼中:一个被开膛破腹的小孩,眼睛突然睁开……
不能说做刑侦都是这样的负面感受,否则我也不会坚持下来,记得我刚到西昌参加工作,有一次被派到某个乡出现场,下面的派出所同志并不认识我,何况我还没有穿警服,再加上赶过去晚了,我就几乎被淹没在群众之中了。
我大声嚷道:〃你们让我,我要进去!〃
这个时候,一个公安更高声嚷我:〃喂,你个女娃儿家家的挤啥子,走开,别在这儿看热闹!〃
我眼睛直射对方,基本上快要贴着他的脸,眉毛一挑:〃我是来出现场的!〃
那家伙愣了一下:〃啊,你?〃
顿时,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为我让道,搞得我又一次满脸通红。我进入人群,那种得意的心情,你想一想,对一个18岁的女警官来说,当然显得太〃酷〃了。等我一开始干活,他们更加大吃一惊以前在地方上哪里看到过这样专业的〃侦探〃呢?一会儿拍照、一会儿作图;〃哗〃的一声,把画布板拿出来,先定坐标,接着死人在哪个方向、什么姿态;记录下涉及案子的时间、地点、人物;还要拍照、询问……
可想而知,围观者们佩服得不行,后来有人还告诉我:〃看到我的派头这么大,还以为是从什么大地方来的呢。〃
种种的事情,使得〃地皮都没有踩熟〃的小警官成为了当地人谈论的〃风云人物〃。不过这不是我的目的,我做刑警仅仅因为这就是我的梦,工作虽然辛苦,可在我的心中,刑侦中和舞台上并没有太大区别。
二、长江漂流记
有人死了,我活了下来,我的生命必然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1、就因为那一条广播
我当了警察,爸爸妈妈自然也很高兴,而且他们特别希望我能在公安系统待下去,也走一条从先进到入党,从普通公安到刑警队队长、再到公安局长的路子,但这种〃顺理成章〃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分到西昌市公安局的时候,我也就18岁,因为单纯,所以也做出了不少令人觉得〃幼稚〃的事。公安人员不能烫头,可是我老是要烫,即使有明令禁止,我也要让自己的头发〃洋气〃起来。以前在警校生活的时候,我也是个让领导挠头的〃反骨〃,学校不准女生留长发、烫头、化妆、穿牛仔……可是我从来是我行我素。
我的做法确实有破坏纪律之嫌,但这种叛逆却防止了我像别人一样做〃乖孩子〃,对于我的天性没有被压抑,我真要谢谢当时还能看到我的优点从而容忍我任性的老师们。我喜欢画眉毛〃臭美〃,四川警校校长一次跟我偶遇后就微笑着对我说:〃哎呀,这个阿莎,你看你的眉毛长的就好像画的一样。〃其实它本来就是画过的。不管校长是讽刺还是鞭策,反正他没有恶狠狠地让我失去画眉的自由。不过,即使他恶狠狠,我也一样喜欢画眉、喜欢打口红、喜欢穿得漂亮……我是警校学生,我是刑警,但我更是一个女人,何况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又不影响工作。
第9节:长江漂流记(1)
从警校到公安局,我离不开统一的着装,我喜欢警服,也喜欢便装,但最喜欢的还是我自己综合了的〃特警服装〃一件小号的上衣、特大号的掉裆男裤、配一双黑色的半高跟靴子、一副墨镜,骑在摩托车上这难道不像特务阿兰吗,或者更像骑着马的真由美?到了工作单位,我非常卖力,可是作为女孩,怎么可能舍得放弃漂亮呢?我喜欢骑着摩托在西昌的街道以及邛海边溜一圈,那时候的机动车本来就少,所以很多西昌朋友总是会发感叹说:〃那个吉胡阿莎,那一身打扮,还戴一副墨镜,哇塞!〃
生活的节奏在一个平常的清晨里被打破,随着每天六点准点播放的高音喇叭,我照常在操场中一边跑步一边听着喇叭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这时有条新闻吸引了我:〃中国'长漂'第一人饶茂书在通天河牺牲了,现在中科院四川分院准备组织一支漂流队,组委会已经在成都建立。〃
就是这么一条消息,我心里一动:这个事真好,挺有刺激性的。也没搞清楚究竟人家要不要人,自己合不合适,对于〃长江〃这个概念,只是在地理书上学过,有个基本概念,但并没有具体的感觉。金沙江由于在家的附近,倒是很熟悉,虽然没有小河那样的〃哗啦啦〃,但给人的感觉却有移动山石的力量,船要划到对岸都很难她没有瀑布的威风、没有溪水的喧闹,平静的表面下反而藏着更大的能量。〃你们得力在乎平静安稳。〃
反正,一种坚信自己就应该属于这种活动的念头就树立了。于是我向自己的直接领导口头请示了一下:〃头儿,我能不能请假去趟成都?〃
领导说:〃干什么去啊?〃
〃就是买点衣服嘛。〃就这样,我就到了成都。
到了〃成都省〃,也不管人生地不熟,一个人直接找到了中科院四川分院,一打听漂流队刚开始进行集训和筛选工作。于是我赶紧要求报名,人家要求还挺严格:首先要你自愿,一切后果自负;其次需要得到单位的批准。
对着考核的人,我当然吹开了:〃要漂流首先要会游泳,我游泳肯定不错啦,从小就在金沙江边长大的。我还能代表公安系统、代表彝族同胞、代表妇女群体,这些还不算政治优势么?而且,你去我单位打听打听,问问四川警校、问问西昌公安局,看看他们怎么评价阿莎的。而且你们不也有筛选吗,我要是不合格走人就是了。〃就这样,人家对我这个〃自来熟〃的家伙点头同意了。
报名以后,应该还要进行关于基本的体检,由于我中途报名,又有当刑警的〃前科〃,所以得以直接跟随筛选过的那批人直接进入培训阶段:高原训练与河上训练。
对我来说,高原不是问题,这得益于大凉山以及彝族祖先的赐予,到了高原,我身上一点异常都没有。有人说在高原身体特别沉,连运动都成问题,可对于我来说恰恰相反,越到高处,我越是兴奋、身轻如燕,即使在海拔七千多米的高度,我简直就要飞了起来。
高原反应和个人高矮壮弱无关,很多在平原待久了的健壮男人一上高原便蔫了下来,我还记得在当时有个美国队员就是因高原反应缺氧的了感冒而牺牲,而我们这边的一个副头儿因为没有及时下高原,从一个活泼的武警参谋成为了傻乎乎的痴呆。在高原,一旦患了感冒、发烧,如不及时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就在这样的高度面前,很大一批的应征者因为身体的不适应而放弃了,我相信这肯定不是畏惧年轻人有的是勇气。
河上训练就在泸州的大渡河上,内容很多,主要还是掌舵技巧以及遇险救急之类,不过,在大渡河或许还能掌握方向,可是一到金沙江,你就知道什么叫渺小了。这样的训练,其意义也许就在于让将要参加漂流的队员懂得最基本的生存手段,最起码在心理层面能做到心中有底。
毫无疑问,训练与测试都成为我淘汰别人的关口。在雷波中学的时光,除了读书,最好玩的事情就是运动会,我曾代表雷波县参加凉山州举办的田径、排球、篮球比赛,还代表凉山州参加了省里的游泳、体操比赛。不过,我就像京剧《红灯记》《智取威虎山》里的一个龙套演员随着紧密的锣鼓声,一窝蜂跟着主角举着旗子〃呼呼呼〃地翻腾或者小碎步跑上来,最后的定音锣一响,主角动作一定,来个〃出场亮相〃的pose,而我们的任务就是等待主角耍够威风再转一圈,不明主题地又〃呼呼呼〃地跑下场,同一种服装,同一种面具,有哪个能记得我呢?混个脸熟,只不过从来没有得奖。或许那个时候,参加任何运动的动力就是青春的好玩,能够和充满活力的同龄人在一起吃喝快乐,得不得奖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10节:长江漂流记(2)
参加了那么多的运动,却从未得奖的我成为一个江湖笑话:〃十处打锣,九处有你还不要紧,可是那个阿莎跑步还要闭着眼睛从1道跑到5道去,真是个滥竽充数的家伙。〃可是现在想一想,要不是各种运动我都积极参加,从而锻炼了自己的反应、耐力,到后来,能得到〃长漂第一女勇士〃的巨大奖项么?这不是比几块金牌更值得让人回味么?
在孩子的时候,也许我们都拥有同样的梦想,但当一个人到了自己可以选择的时候还不敢于承担,走出一片天地,那就会失去神给你的〃A计划〃,如果继续畏首畏脚,接下来的〃B计划〃或者〃C计划〃都不会垂青你的命运。就好像这条广播,也许在别人的心目中不过是条新闻,而在我的眼中却拥有无限遐想的前景。如果我没有那种选择,那么就会像很多人一样,茶余饭后和朋友们谈笑风生:〃你们知道么?有这么一个人居然还要漂长江,死了真可惜……〃
2、踏上征途
早在1984年,美国最著名的急流探险家肯·沃伦就申请到我国首漂长江,他以85万美金向我国购买首漂权。但由于尧茂书抢在前面,特别是尧茂书遇难的消息报道出去后,肯·沃伦在香港的两个华人赞助者撤销了赞助,致使他1984年〃扬子江探险〃没有实现。
1985年,肯·沃沦又召集了世界第一流的急流探险家20人再次以35万美元向我国购买首漂权,并和国家体委组成〃中美长江联合漂流探险队〃,在美国集训了一年,雄心勃勃地要完成〃地球上最后的征服〃。
首漂长江应该由中国人自己完成!这是我们这群血气方刚者最坚定的信念,尽管我们从来没有急流探险的经验,经费也困难当时只有〃攀钢〃赞助的五万元钱,但是我们必须抢在技术、装备都胜于我们的外国人前面,只有抢在前面,才能实现首漂!
我所在的队伍包括科考与探险两支队伍。探险队自然是在水上漂流的人员,而科考队则依靠我们采集的标本进行研究。
《四川日报》的记者曾经记录下队伍中的每一个队员:〃1986年4月21日,'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在成都成立,并受到了四川省委、省政府强有力的支持。这是一支来自川、黔、鄂、京、津、沪、甘、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