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已经死了啊。”汤小蛾漫不经心地说，“那以后我来教你好了。”
什么？他怎么可以若无其事说这样的话。青禹瞪大了眼睛，“那不一样啊。你……根本就没有打算让我见他对不对？”青禹疑惑地看着他，还一直在告诉自己要顺从等待。
少年还是那样挂着无所谓的笑意。
“骗人……你不是说过会试试看吗？原来你什么都没有做啊！”青禹抓住他。她突然有些明白，这一天来，自己心里一直都笃信着哥哥没有死是因为她相信这个少年。
多么可耻，哥哥是他打伤的，可是却为了他那一句话就放了心，还跟他来了这里。
“你原来只是说着玩的！”她觉得难过，放开了他，“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会去向你师父求情……”
汤小蛾的脸上有丝阴影，“我为什么要去求她？”
“你说了要试试看的！”
“我不是说了只救你吗？”汤小蛾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一时冲动带她回来，本意倒不是要逗弄她的。
青禹转身向城堡走去。
汤小蛾叹了口气，不怎么费力气跟在她后面。
青禹在灌木丛中停住脚步，看着面前浮在半空的少年。她呆了半晌，突然低声说：“抱歉，你的确没有义务救一只宛青，刚才打扰了。”
一只？汤小蛾皱眉说道：“你的自卑感又来了？刚才说话的那种样子比较可爱。”
“我从来没有自卑！”
汤小蛾在空中移动身形，又堵在她的前面。“你这样的速度和能力到哪里去找？找到了，怎么救？”
总会找到的。大不了就死了！青禹倔强地沉默。
“你哥哥对师父可能有用处。不过，她应该也不缺这一个吧。”忍不住失笑，他落下来说：“走吧，只有我能带你去那里。”
“为什么？”青禹咬着唇。
“不为什么。”汤小蛾伸手抚过一缕她垂下的头发，说了一句令青禹莫名其妙的话。
“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朝夕草还给我的……”
已经不能再离开了……
第六章封曜来访
冰刃般的蝴蝶，悄无声息飞过眼前，又消失在浓雾里。夜色给布满深堑的谷口更添加了压抑的气息，深远地下吞吐着的火焰给那身白衣映上了一些红。封曜平伸右手，指尖上降落下一只半透明的蝴蝶。随着蝴蝶轻盈地落下，指尖仿佛结了层薄霜，然而蝴蝶却亮了起来。
“还认识我啊……许久没来了。”封曜自言自语。
从西南部一路过来，人烟就越稀少，到了太阳峡谷的附近，简直就什么生气都没有了。
从蝴蝶身上散出一圈光晕，将他整个人包裹，隔绝了灼热的地火。封曜缓缓浮了起来，飘过许多地面的龟裂巨缝，向那黑色的城堡靠近。
夜已深。九嫣沉默坐在窗前。在这寂寞的窗边耗掉多少岁月，仿佛也是模糊的记忆了，每当深夜的月隐入云中，风开始刮响树林，幽灵般的歌声就会升起，凄凉婉转，如泣如诉，像针一般追随着她的耳膜。她曾以为自己会崩溃，可是还是活过来了。多少年了？眼角也有了皱纹，她早就开始厌恶镜子。九嫣烦躁地动了动，苍白的脸在微红的灯火中明暗不定。
曾经……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叫做太阳峡谷……封曜这样想着，便忍不住要叹气。他的脚步不轻，却仍然没惊醒那发呆的女人，她靠在椅上，长及地的头发堆在脚边。
封曜站住静静看她。九嫣看起来一直是那种苍白的女人，没有血色的脸上，有着岁月的痕迹也磨去不了的美丽，可是她是不快乐的，原来千年的孤独也会斑驳了魔的生命。
她是他的长辈，他尊敬她，因为她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也怕她，因为她神秘莫测。
“封曜？过来坐吧。”九嫣打断他的沉思。
他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大摇大摆地坐到她身边。
“我三更半夜来看你哦，怕不怕？”封曜做张牙舞爪状。
九嫣轻笑，这家伙！总是能让她心情好一点。
“我怕你做什么？你倒是很多年没来看我了……”她仔细看他眉宇间的忧郁，“你是只有不开心的时候才会来看看我。说说吧，什么不开心？”
封曜微微勾起嘴角，“没什么大事。”
“是吗？风流的家伙……”九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一直觉得，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心，你还是适合嗜血的生活啊。”
“哪里，别瞎猜，我现在可是十分悠闲。”封曜伸手从桌子上抓了点心吃，“其实，有点怀念乱世里的生活了。”
“你唯恐天下不乱的本事难道还不大吗？”九嫣没好气地说。
“我是欠的人情太多了。”封曜夸张地叹气，“你还是不要对我这么信任的好，引路之蝶连口令都不问就带我进来了。”
九嫣摇头，“你也太小看这里了。想要进谷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空间投影呢？”封曜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一边在盘子里不安分地精挑细选。
九嫣失笑，“空间投影只能发挥能力的一半，还会有危险。可别做傻事啊！”
封曜嘻皮笑脸地说：“好久没来受教育了，受益匪浅。我也叫你师父好不好？”
九嫣拿他没办法，“算了吧你。对了，既然来了，就去帮我做点事。”
“天都要亮了，我很累……”封曜很不情愿，“是什么？”
“是个水族的孩子，十分漂亮……在最靠北的房间。”九嫣叹着，“我带小蛾去捕猎的，结果，他却把那只宛青的妹妹也带回来了，哼。”
“哦？敢情是被漂亮的女孩子迷住了？”封曜吞下一块果檀糕，“为了博美人一笑，那他一定要你放弃这个头骨了？”
“他敢……”九嫣不高兴地说，“那只小宛青我随便他怎么玩，但这只大的我有用处，他管不了。”
“反正我不想扮黑脸。”封曜找着借口，“不想和你教出来的家伙打架。”
“你少找理由，我把那道最后的咒语给你便是，”九嫣疲倦地说，“我老了，容易累，动也懒得动了。”
“这么相信我……”封曜只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怎么会老呢，你永远是最好看的。”他孩子气的说。
“贫嘴！”九嫣笑道。
他轻若飞鸿的背影，直接从走廊的石墙上跃过去消失在北边。这家伙，还是不喜欢规规矩矩走楼梯……许多的年月都在这寂寞的窗边耗去，只有这个大孩子会来看望她。
小时候的封曜，眼睛如星子般晶亮，薄唇总是在不羁笑着。他躲在离朱后面对自己做鬼脸的那一幕，至今还是那么记忆犹新。时间过去的如此苍茫了。
这座孤寂的城堡已在世上伫立了千百年，她的寂寞也沉淀了千百年。她是魔，有时人类称她为吸血姬，故事里的吸血姬是和透明的蝴蝶为伴的——僵死的结冰的蝴蝶。
九嫣叹了口气，她也有过许多故事的，只是……时间将一切变为传说，现在的她究竟是传说，还是传说后的影子……她站起来缓缓走到窗边，深紫的天空有着发白的月亮，黑色树的剪影风影婆娑。遥望谷口的方向，暗夜里有着奇异的磷光，闪闪烁烁。
又出现了……九嫣默默看着许多长尾巴的光点开始在树的周围飞舞。那是幽灵，没有家的灵魂。只有她能看到它们的表情，哀怨而凄切。它们在唱着歌，唱那首寂寞的，被埋葬了的歌。这歌声已经伴随她很多很多年，久到已是生活的一部分。
一个幽灵看见了她，笔直向这窗子飞扑过来，九嫣伸出苍白的手轻轻一抓。几不可闻的惨嘶声中，那绿的磷火消失了，星星点点的绿色，在手指缝隙中飘下，如同破碎的星子。
突然一个冷颤，眼前一切又都消失了，歌声，磷火都如同幻觉。九嫣有些怔忡，回忆翻腾着她做过的很多事，她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的。想到这里，她的神色阴郁起来。
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仿若一座黑石的雕像……
汤小蛾拉着青禹，顺着弯弯曲曲的甬道往城堡北面走。据他说这里是近路。金毛的蝙蝠成群结队的飞过，青禹吓得紧紧抓住他。
“你怎么这么胆小？”汤小蛾说。
青禹不说话，她心中很乱，理不清楚。明明是敌人，为什么又这样跟他到处走，他说什么就相信了。都怪他的眼睛，从第一次在红牙仰望他的那一幕，就仿佛可以相信他的每句话。他说，青禹，这是你的命运。她听不明白，什么是朝夕草，什么是她的命运……
汤小蛾见她不说话，也不在意，只是判断着方向。按照惯例，猎回来的猎物都在北面的祭台，等待被做成头骨封入水晶球里。这是九嫣古怪的爱好，没有人知道原因。
他掌中的小手冰冷柔软。青禹是这样聪明的，和自己，和魔族，其实没有太大区别。所以，还是无法把那天搏斗的宛青和她联系起来。
“你也有原形吧？”他漫不经心地问。
青禹吓了一跳，嗫嚅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用自卑，”前方的少年却自言自语：“我或许一直没有把你当作宛青，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那你把我当什么？”
“当……人类吧。”汤小蛾缓缓地说，“和我一样，人类其实是很脆弱，但是聪明。”
他想说她很聪明吗？青禹一直抿着的唇轻轻上弯，却不敢真就这样取笑他。听他这样说，她心里轻松不少。人类吗？和他一样的人类啊。
来不及回答他，眼前突然一亮，甬道走完了，不及适应微微泛白的天色，几只金色的蝙蝠突然冲了出去，叫着，“未央——未央——”
青禹为这哀伤的叫声吃了一惊。“未央？”
“这是它们的叫声，很奇怪吗？”汤小蛾说，“这是渊蝠，它们居然在这样的凌晨冲出来，大概是又预先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吧。”
“什么……会不会是？”青禹慌乱起来。
汤小蛾偏头看了她一会。“吓你的，笨蛋。”
严格地说，这间靠北的房间是个祭台，没有门也没有窗，只有该来的人知道进来的方法。当封曜的白衣在空气中浮现时，仿佛给沉闷和死亡的空气带来一抹光。他闻到死亡的凄凉味道，每次他闻到这种味道，本性中某种潜藏的欲望就会苏醒过来。
又有谁知道，常常有着阳光般笑容的他，心底会是如此干涩与黑暗呢？
想知道一个人是否忧郁，就好好看他的眉头吧！
祭台上的少年已经奄奄一息，青白的脸毫无表情，目光是冰冷的，就那样冷冷看着出现在空中的人，看进他的眼睛去，看他的眉宇。封曜恍惚觉得眉心刺痛。于是少年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呵呵……”封曜揉了揉眉头，“倔强的孩子。”
少年不语，看了他一会就闭上了眼睛。
“关在这房间的滋味不好受吧？”得不到回应，封曜又自顾自说，“我也不想做这样的事，可是，没办法啊……上了年纪的女人，爱好总是比较奇怪……”
少年忍不住睁眼，看了独脚戏演得起劲的封曜一会。
他失血太多，又被关在祭台上，实在是没有力气。对于这个来取他性命，又怪怪的人，他已经有些无所谓了。
没达到目的，封曜只好收起搞笑的心情，懒洋洋踱到房间的一隅。“怎么不说话，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少年冷冷地看着他。封曜觉得自己有些开始喜欢这个少年了。自身的力量太弱，却还是有那样倔强的眼睛。
“你没有害怕也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为什么？”
“你们……还不配。”重伤的少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你们魔族，还不配我生气。”
封曜哈哈笑起来，拍了两下掌。“有骨气。要是可以，我真想放你走。”
可是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他，即使救得了，他也不会那样做。每个生命，都有其出生的原因和死亡的目的，旁人能改变什么？满手杀戮的九嫣，也不过是为了自己所守侯和相信的东西。
吸口气忍住伤口的疼痛，少年抬眼看了看他。“你和一般的魔族不太一样。”
封曜来劲了，“真的？我也这么觉得。”
“比一般的魔族啰嗦多了。”
“啊——这个，”封曜摸摸鼻子，“因为我比较善良嘛。”
少年这次闭上了眼睛，实在懒得再和他说什么。
“别逞强了，你做出这种洒脱的样子，难道就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少年青白的手指悄悄握紧。妹妹……他嘴角抽搐。
“真的没有吗？那我就来解脱你了……”封曜自言自语说道，“从今以后，你就再也没有痛苦，你会住在美丽的水晶球里，跳脱轮回之苦。”
轮回之苦……跳出就不苦了？封曜自己都失笑起来，“宛青是多么美丽的水族……”他叹道。可是，无论怎样，还是太脆弱了，只有做为强者的战利品。
“少年人，我很喜欢你。在把你做成白骨之前，你有什么要求吗？或许我可以做到。”封曜手中幻化出一把幽蓝的冰刃，“但我不会做九嫣不高兴的事情。她是我尊敬的女人。”
少年喘着气，犹豫不决。“就凭你？”
封曜微微笑着，在冰蓝的刀锋后面淡淡的影子如同天人一般。
少年直直看进他的眼，仿佛想要找到可以信赖的东西，像是下了决心，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如果你真的那么有闲心，那么，请，请你指点我妹妹逃出去……她，叫青禹……”
第七章少年之死
嗯，果然还是放不下妹妹啊……封曜笑了一下，“那小宛青，是怎样的女孩子呢？”
突然，房间里的空气起了变化，震荡起来，雪白的石祭台上闪出一圈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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