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岚少时身体便已不好,一度依靠轮椅生活,后来经过江蓠的医治才康复,只是,到底底子差,又先后戎马倥偬,忙于政务,精力消耗几乎是常人的几倍,而他似乎又对健康不加珍惜,眼下,应该已经很虚弱了吧?
只是,骄傲如他,却从不肯表露。
这一点,除了离他最近的秦风,大概没人知道,哪怕是他的妻儿。
“不碍事。”扶岚淡淡应了一声,埋头看奏折。
秦风便不好开口了,低下头,默默回想有关扶岚的种种。
其实扶岚,本不是淡漠的人,那他是何时改变了的呢?是了,是那个时候,自从,知道他心爱的人是他的亲妹妹,而那个妹妹又决然随那个妖魅狂肆、与皇室为敌的夜静初走了之后,扶岚整个人就沉默了下来,表面上,他依旧沉着地做着一切明智的决策,打仗,登基,立后,生子,安民,保国,没有出现过任何差池,只是,再没有人见他笑过。
他的后宫几乎是历代帝王中最单薄的,连皇子也只有景扬一个,这样的话,景扬的压力,大概也就大了。
唉,秦风轻轻叹了口气。
扶岚顿了顿,抬头,看向秦风,“你在叹气?”
“啊,”不想被扶岚听见了,秦风有些尴尬,“回陛下,臣只是在想公主的事。”
“晨儿脾气不好,任性了些。”扶岚也叹了口气,停顿半晌,竟然笑了,站起,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秦风,你说,朕是不是老了,这些日子,我竟频频想起洪德。”
洪德,是前太子,扶岚的堂弟、争夺皇位的……敌人。对了,他们还争夺过同一个人吧?只是,当时心思深沉的国师——夜静初的一句话,使得盛宁帝将江蓠赐婚给了他,扶岚和洪德双双落败,夜静初成了笑到最后的人。
当年的洪德,也为江蓠付出了很多吧?可惜,竟然是血缘深厚的关系,孽缘哪!
四十多岁的年纪,算不算老呢?只是他的语气太落寞。
“陛下是真龙天子,万寿无疆。”秦风想了想答。
“你这算是敷衍,还是安慰呢?”扶岚笑了笑,未等他回答便道,“你下去罢,朕一个人静一静。”
正文 皇上震怒
夜晨和景扬开始像普通的恋人一样来往,约会,散步,游玩,牵手,撒娇,说一些旁人觉得天真无聊、当事人却乐在其中的傻话,偶尔青涩的亲吻。
秦邵谊义不容辞理由当然地成了哨兵。
一切单纯美好。
最不觉得美好的,大概就是慕欣了。这个只有双方父母才知道的准太子妃受了冷落,到扶岚那里哭诉。
扶岚叹了口气,召见景扬。
“你最近疏远了慕欣?”扶岚高高站着,淡淡问。
“儿臣……”景扬不知怎样解释,顿了顿,说“儿臣最近少闲暇,是以忽略了慕欣。”
“少闲暇?”扶岚波澜不惊地问,“最近都忙了些什么?”
景扬沉默,本想过了十六岁再向父皇请旨赐婚的,现下倒没想过对他的说辞,未曾料他的逼问,景扬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据说夫子太傅那里也不是经常能见到你了?”扶岚又问。
“回父皇,儿臣……一直谨遵教诲,专心功课,未曾敢一日或忘。”只是不如以前勤奋罢了,绝对谈不上荒废,每日四个时辰的基本学习不曾克扣,景扬这句,倒也算实话。
扶岚定定看着景扬,就在景扬开始慌乱的时候,淡淡开了口——毕竟,景扬不是会撒谎的人,“回去写篇处理崎国关系的奏章,另外,以后多花时间陪陪慕欣。”
“是,父皇。”景扬松了口气。
事情到这里,似乎可以安然落幕,只是,犹豫了半晌的扶岚,终还是决定掐断景扬的念想,状似平常地加了句,“该准备给你们定亲了。”
景扬震惊地张开了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半晌,不可置信地问,“父皇,您是说,儿臣与慕欣定亲?”
“对。”扶岚淡淡地说。
“可是……可是我想娶的是晨姐姐啊!”景扬激动出声,有些失态。
“你跟慕欣的婚事自小就定下了。”扶岚依旧是淡淡的。
“可是我与晨姐姐才是两情相悦的啊!”为什么他们要那么早那么草率就决定他的婚事,丝毫不考虑他的意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可是为什么他们不能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
“君无戏言,既已定下,不容更改。”扶岚看着自己的子嗣,语气仍是淡淡的。
扶岚说的淡然,却坚定,景扬张了张嘴,又垂了垂眼,最后恭谨地伏下头,五体投地,“父皇,儿臣发誓非夜晨不娶,请父皇成全。”
“啪”的一下拍桌子的响声,在偌大庄严的宫殿里格外清晰。
景扬身子震了一下。
很少见过宽厚温良的景扬这样执拗地违逆他的意愿,扶岚猛地拍案而起,顿了顿,开口,声音还算冷静,“非她不娶么?什么时候你也学得这么任性?婚事已经定下,不必多言。”
“为什么?”景扬执拗地问,声音不大,却坚决。
“她是你清宁姑母的女儿,天下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做太子妃、未来国母。”扶岚解释,眼里已经有不悦闪烁了。
他的话其实有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漏洞,因为夜晨也是景扬姑母江蓠的女儿。然而,江蓠虽是公主,但不过是熙宁帝与民间女子所出,又自小流落,相认之后不久又随夜静初离开,断了往来,论亲情、论地位,当然都比不过与扶岚同为皇后所出的清宁。
“晨姐姐也是江蓠姑母的女儿,同为公主的女儿,为何夜晨没有慕欣所有的资格?”景扬自是不知扶岚的考量,抓住这个漏洞反驳。
听到江蓠这个名字,扶岚蓦地烦躁,“够了,多说无益,你只需要安心做你的太子就好。”
景扬却不动,依旧恭敬而固执地跪着,“请父皇收回成命,成全我与晨姐姐。”
“景扬,你是要违抗朕么?”扶岚的声音愈见严厉。
“父皇,自晨姐姐进宫以来,您便一直刻意冷落她,同是姑母的女儿,您却只肯关心慕欣,晨姐姐做错了什么,您要对她如此不公,您就不能对晨姐姐好那么……”
“砰”地一声,一只茶杯在景扬身边碎裂,溅起的碎片擦过景扬的额头,擦出一条血痕,而景扬只是俯下头,挨着地,恭谨地恳求着,“求父皇成全。”
殷红的血滴在冰冷的地面,触目惊心。
“够了景扬,朕明白告诉你,夜氏的女儿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越家的皇后,你死心罢!”一直以来都内敛持重的扶岚脸色阴沉可怖,几近咆哮。
原来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他对夜静初的痛恨,山长水远,依旧不肯消弭。
“那儿臣恳请父皇将儿臣废掉。”景扬坚定清晰,不失冷静。
“放肆!”扶岚惊天大怒,“谁教你说这胆大包天不负责任的话?谁让你成为这肆意妄为自私自利的人?朕这十几年都白养你了么?为了她你连江山都不要,你以为这是权势荣誉么?这是责任!它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么?”
扶岚的惊怒,让景扬意识到自己真的说了一句错话。
“滚回你的英华宫,三个月之内不要出来,好好想想朕是怎么教你的,好好想想你的婚事,否则的话,朕将不得不考虑消除最影响你的因素!”
听了最后一句话,景扬猛地震惊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眼里光芒闪动了半晌,最终转变成了无力。
扶岚不是轻易开口的人,既然开了口,就一定会做到。
他是在用夜晨的安危威胁他么?怎么可以?
“父皇,您竟然做到了这一步……”景扬苦涩地笑了,再行一个礼,“儿臣遵旨,告退。”
扶岚看着他起身,看着他往外走,看着他染血的衣袖,眼里忽然浮现奇特的悲悯和疼惜,等到他完全不见,才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正文 被迫分手
慕欣已经许久没见到景扬了,问了人,才知道他被禁足,想去看他,却被人拦了回来,去求扶岚吧,一向疼爱他的舅舅居然也不冷不热地回绝了,这次她终于忍不住,硬闯了进去。
同样遭遇的还有夜晨,不同的是她没有去求扶岚,而是直接硬闯。
她本来就是肆意妄为的人,不是么?
“我的好姐姐哟,皇上下了很严的令,景扬不能出来,外人也不准进去,连皇后娘娘都不敢来呢,你就别为难我了,小弟的差事没做几个月,不能就这么砸了呀。”秦邵谊苦着脸说。
于是夜晨就琢磨着要不要给他一点面子,可他接下来的话让夜晨打定了主意,“刚才已经被慕欣那妮子硬闯了,我还想着怎么向皇上请罪呢,姐,你就当帮帮我吧,别再让我为难了。”
“让开,我要进去。”既然慕欣进去,她更加得进去了。
“姐……”邵谊为难地看着她。
“皇上那里我担着。”夜晨不由分说地挤进去,秦邵谊知道这位姐姐的脾气,也不敢多拦。
夜晨一进去,脸色就变了。
此刻,慕欣正霸占着她的位置,赖在景扬身边,靠着他,满脸憧憬地看着他看书的侧脸,而景扬也一手揽着她的肩,时不时地低头和慕欣说些什么,态度颇为亲密。
“景扬。”夜晨不悦地喊了一声。
“晨姐姐,你来了。”景扬对她笑了笑,礼貌却疏离。
毕竟是十五岁不到的女孩子,被人瞧见跟男子这么亲密,慕欣脸红了红,坐直了身子,稍稍挪开了些。
夜晨走过去,不客气地挤开她,坐在景扬身边,担忧的看着他,“发生什么了么?皇上为什么罚你禁足?”
“哦,上次父皇考核我的功课,我没做好,父皇便罚了我好让我专心学习。”依旧是淡淡的微笑,淡淡的疏离。
说着,景扬起身,走到因为被挤开而生气的慕欣身边,扶住她的肩,对她安慰地笑了笑。
夜晨的脸色有些苍白,咬着下唇看着他们不说话。
“晨姐姐,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么?”景扬抬头,淡淡笑着看向夜晨。
“你是怎么回事?”夜晨猛地站起直直的看着她。
景扬认真地想了想,疑惑地看向她,“晨姐姐,有什么不对么?”
“你!”夜晨一摔椅子,便往外走。
“慕欣,你也回去吧,要不然父皇要怪罪的,等过几天足禁解了,我再过去看你。”身后,景扬的声音无比温柔。
夜晨像一股暴怒的风一样出了门,吓了秦邵谊一大跳。
回到舜华宫,夜晨又开始后悔自己的*,想着自己不该那样生气地跑出来。
也许,景扬有什么难处,对不对?找个机会,再去看看他吧。
只是一直到足禁的最后一天,夜晨都没见到景扬。
我是伤心的分割线—————————————
扶岚特意下旨要严防夜晨和慕欣硬闯,邵谊也尽可能的可怜巴巴,想着扶岚这次格外认真,又考虑到邵谊对自己的照顾,夜晨也就暂时安分了,想着等足禁解了再说。
三个月的时间过去,秋天也就到了。
夜晨打点着心情,慢慢地往英华宫走,却意外地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他,
彼时,他扶着慕欣的肩,清秀的脸上弥漫着淡淡的温柔和宠溺,却不似和她在一起般的青涩。
三个月的时间,他似乎突然间就成熟了,成熟得,有点遥远。
他看见她,微微一笑,“晨姐姐,你要和我们一起赏桂花么?”
夜晨的心忽然有点凉,三个月的时间,景扬和她的我们,居然就变成了和慕欣的我们。
“要是不来,我们就走啦。”因为之前的冲突,慕欣对她有敌意也有惧意,便不咸不淡地对她说了句,挽着景扬就要走。
景扬居然真的要跟她走。
夜晨咬了咬*,叫住他,“景扬,我有话对你说。”
景扬看了看他,转头,轻柔地对慕欣说,“你先去湖边等等好么?听晨姐姐说完了我就过去找你。”
如情人般的温柔亲昵让慕欣红了脸,“嗯。”她温顺地点了点头。
景扬专注而温柔地目送慕欣离去,而夜晨则苦涩地看着他。
“景扬,你……怎么了?”夜晨低声问。
“什么怎么了?”景扬又露出那种困惑的表情望着夜晨。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所以你才……对我这么冷淡?或者是……我做错了什么?”骄傲如夜晨,却也说了自降身份的话,直直看着他,表情有些悲戚。
景扬却笑了,有些不以为然,又似在笑夜晨的多疑,“晨姐姐,你多心了。”
这种明里温和有礼,暗里却淡漠无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夜晨。
“景扬,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啊。”自降身份的话她都说了,他还想她怎么样?
“我直接问吧,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明明打定了主意要干脆坦白,问出这样的话,夜晨还是发抖了。
景扬的脸罕见了出现了一种叫做阴郁的情绪,沉默了那么半晌,他点头,“是。”
“为什么?我不信!”夜晨激动地喊了出来。
“你很美,”这次景扬没有迟疑,表情僵硬,却不敢看她,直白道,“但是你不识大体,任性妄为,无法成为一个贤德的太子妃,所以……我们不合适。”
夜晨脸色惨白,*就快咬出血来,“是,我就是不识大体,我就是任性妄为,我就是这么差,我配不上高贵威仪的太子殿下您!您放心,我不会再出现在你周围折损你的风光了。!夜晨丢下一句话,在自己眼泪掉下来之前转身,飞跑进自己的行宫,铺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确信夜晨不会再回头,景扬紧绷的身子终于瘫软,无力地靠在树上,轻轻松开手,白净的手心,赫然是一条血痕。
风吹过,素白的桂花寂静无声地掉下来,似乎也在为他们早夭的恋情哀悼。
正文 决定婚期
整整两个月,夜晨没有踏出过舜华宫的大门,甚至没有踏出过房间。
她默默地坐在窗前,看桂花开了又落,看菊花吐了又凋,看初冬的第一场雪在凛冽的西风中惨烈的起舞。
“公主,天太冷,关了窗吧。”婢女担心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夜晨摇了摇头。
婢女便取了毯子给她盖上。
意外的是,扶岚居然来了。
夜晨没有去接驾,扶岚也没有让婢女去通告,自己轻缓地走了进去,看见拥着毯子缩成小小一团的人,心里掠过歉疚。
夜晨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没有情绪地说,“我又犯了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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