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开他的头盖,与他对视。她轻佻一笑:“你终于成了我的夫君,语儿。”
“语儿”两个字,如两根尖锐的刺,瞬间刺痛了沈语卉的心。忽然,他的手中变出了一把发簪,直对着自己的咽喉:“不要碰我。”
方静源一愣,借着酒劲哈哈大笑起来:“别忘了你可是我的男人!虽然你这身子不干净了,但是我还是得八抬大轿把你迎进门来!”
沈语卉羞愤难当,举起发簪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扎。方静源见他动了真格,这才慌乱道:“别、别做傻事!难道你不管你娘和姐姐了吗?”
“沈语卉生不如死,养育之恩,只能来生再报!”他愤愤地说着,两行清泪已然划破脸颊。早知道她当着皇上的面否认了他们的关系,早知道她已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早知道他们之间的承诺已如昨日黄花……
方静源心道沈语卉如果有事,自己一家大小也活不了,不由一急便跪在了地上:
“小语儿,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千万别犯傻,难道你想我们两家无辜的家人都跟着你陪葬吗?你想怎么样,只要不做傻事,我、我都依你,依你!”
那一刻,他忽然感觉眼前的她是如此陌生。她曾是他心尖上的人,现在却模糊得根本看不清。
或者,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将她看清过。
他想了想,淡淡道,“那,我要你答应不碰我,以后也不能。”
方静源又是一怔,然后回过神来般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狂妄、笑得歇斯底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成亲之后,她果然没有碰他。他在那个家里除了是挂名的正夫外,就像是个外人般格格不入。
她很快悄悄地娶了两房小爷进门。皇上只交代她迎娶沈语卉,并没有规定其他,也许是对她太有信心,觉得她断不会负了那个可人儿。
看着方静源带回一个又一个美貌的少年,看着她一蹶不振、糜烂不堪的生活,沈语卉只觉自己的心一天比一天寒凉,直到麻木。
如果真的有一辈子那样深沉的爱,那么她好不容易将他争取到手,是不是应该好好珍惜?
如果真的有一辈子那样长久的爱,为什么他和她的前程一比,便渺小得像尘埃,让她再也不肯多看一眼?
如果……
他其实并不想得到这如果。曾经的海誓山盟在如今看来,就像是戏言一般可笑。从她的身上他早已看清,她对自己的感情不过如此,可笑的是自己竟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惹得妻主将他放弃。
他的妻主……从始至终,他都只有一个妻主。如果真的有一辈子那样深刻的爱,那么,她忍痛让他离开,算不算?
沈语卉开始感到深深的害怕。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好的,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中,虚度余生。
可方静源那些宠厮,似乎连安静度日的机会都不给他。他倾绝的美貌对他们来说是个威胁,毕竟没有哪个女人忍得住美色的诱惑。他们嘲笑他、折磨他,甚至使出了苦肉计,让方静源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沈语卉在那些少年的脸上看到了得逞的诡笑。打他的方静源却微微愣了一下,似乎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最后会变成这样的结局。
曾经山盟海誓,自己也疼惜过他,可巨大的失落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再仔细看他时,发现他竟然陌生得像个路人。
情已冷,爱已逝。走到这一步,早已无法再回头。
沈语卉毅然离开了方家。凭他从小就清傲的性子,是断不会再留下的了。他一个男子流落异乡,娘家回不得,又怕有歹人看中他的容貌,躲躲闪闪地过着艰难的日子。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遇上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朋友。他们都是有志气的男儿家,在他们的帮助下,他也像他们一样做起了买卖。没想到这一开始,竟完全改写了他的人生。
从皇宫到边境,从心高气傲的官家少爷,到冠绝后宫的十君,再到无名无姓的流浪商人。他经历过人生巨大的转折起落,心境渐渐淡然下来。
他寡言少语,做生意长居幕后,甚少与人打交道,非常神秘。只是静静一个人时,也偶尔会想起那个给予她温柔的女子。在看多了世间冷暖之后,他才彻悟她的真心难能可贵。
注定未熄的缘分,总有再遇的那一天。只是他先见到的并不是她,而是宁昭颜。在异国街头遇到故人,他心头微颤。也曾听说朝堂翻天覆地的变化,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流落到了这里!
悄悄地一路尾随着他们,他却觉得越来越惊讶。他们明明是在逃亡,却像朴实的农家百姓,过得艰苦而又温馨。夫随妻行、各自分工、相亲相爱。她对他们每一个,都是疼到了骨子里。看着她望着他们时,眼中的深情,沈语卉心中便会有微微的涩:那样的眼神,自己是多么熟悉。
目睹她英姿飒爽,见证她韬光养晦,感动她为民请命,钦佩她反败为胜……苍蓝的每一件事,他都留意着,她的每一次抉择,都让他深深的钦佩。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从前一点都不曾真的了解过她。
他无法站在她的身边,却不由自主地,想为她抚平眉间的烦忧。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心竟这样悄悄地紧随着她,不能自已。
他愈发努力地经营自己的生意,在她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援手。苍蓝曾感叹过一路上自己竟如此好运,每每得到好心人的雪中送炭,却没有想到,那个人竟是她曾经深爱着的语儿。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当他可以看清自己的心时,却恰是离她最远的时候。她重掌皇权,在那高高的庙堂之上,再不是他可以轻易企及。
他在她的皇城脚下开设学堂,希望能让更多少年识清自己想走的路,不要像他这般曲折。
原以为此生会就这样清清冷冷地度过,她却捕捉到了他的行踪。他无颜相对,她却锲而不舍。原来,她亦不曾放下过。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旧梦重圆,那失而复得的喜悦,无法用言语形容。多年以后,当他已不如十四岁时娇嫩,也不如十四岁时单纯,她却依然待他如珠如宝,仿佛毫不介意他曾经对她造成的伤害。
“那时候年纪还小,难免会犯错。”她总是这般嘟囔,还献宝似地让他看她左手臂上的道道疤痕:“这些,就是我年轻时冲动的证明。每一次要冲动犯错了,我便会割伤自己,以痛提醒自己。”
她说得云淡风轻,他却看得落下了眼泪。她满足地闻着他身上的梨花香气,喃喃着:“如果不是我太冲动,怎么会让你流落在外,吃苦这么多年?”
她轻轻的一句话,却让他忍不住大哭起来。这些年来独自生活,即便是遇到再大的困难,他也会强忍住泪意,因为一旦脆弱,可能就意味着敌不过灾难。当苍蓝站在他的面前时,他却感到自己这艘飘摇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他伏在她的肩头放肆地哭泣,仿佛在将这几年的委屈一并发泄出来。
只要有她轻轻拍着自己的肩头,在耳边轻声哄着:“小心,别哭坏了身子。我会一直陪着你,想什么时候再继续哭,都可以。”
他正哭着,却被她这话逗笑了。又哭又笑的样子肯定丑极了,惹得他埋在她怀中再不敢抬头。
***
“想什么呢,还不睡?”耳边,传来她轻柔的话语。感觉到沈语卉身子微颤的苍蓝,凑了过去。
黑暗中,他顾自露出微微的一笑。“在想这个美梦,不舍得这么快就睡着。”
“既然睡不着,那我们来忙些别的好了。”温热在耳边不断扩散,他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你……这下你倒不怕压坏了孩子?”
“我会很小心的,怎么敢拿这小宝贝开玩笑。”她笑着,一只手已经伸入了他的衣襟,抚上那柔嫩的茱萸。
“嗯……”极其轻柔的一声呻吟,淹没在她的亲吻中。夜色里,只有月光柔柔地倾洒着,保护着这如梦境般唯美的一刻。
210、番外 藤蔓流年(上) 。。。
“带着你的野种,滚出这个家!”一声嘶吼;伴着此刻天幕中轰隆炸开的惊雷;将六岁小男孩惊恐的脸蛋映照得无比苍白。
“爹——”漫天大雨中,他哭喊着向那个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的男子爬去。雨水不停地冲刷着他的脸;面前的景象变得模糊。
小小的身躯趴在男子的身上拼命摇晃:“爹,爹!别丢下天儿!”
男子病得显然快只有出的气了。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年幼的儿子说了一句话:“天,天儿;女子……无情……你;活下去……保、护……自己……”
带着还没完全出口的尾音,那个被丢出门的男子,忿忿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小男孩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可在这暴风雨的天气中,也只像是蚊过嗡嗡,无人留意。
云景天的童年是坎坷的。他柔弱的爹因为美貌,被那个不配当他娘的女人不顾一切地强抢回府。那时她早已有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云涵便是其中的老二。
云爹爹的娇柔之美,曾让那个女人迷恋不已,在府中荣宠一时。生下两个女儿的云家正夫、云涵的爹心生嫉妒,多次陷害云爹爹,让他们父子受尽委屈。可能是坏事做多,几年后他得了大夫都无法解释的恶疾,竟一病不起,短短数月内便撒手人寰。
直到病死前,他依然没有放下对云爹爹的妒恨,并将这恨意传达给了他的两个女儿。
是云景天父子害死了自己的爹——云涵从小便恨着他们,而云景天又是个性子倔强的,姐弟间毫无情分可言。
终于到了云景天六岁那年,那个女人不知从哪里听到谣言,说云景天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个野种。她恼羞成怒,将当时已病入膏肓的云爹爹丢出府外,连同懵懂的小景天,从此恩断义绝。
一夜之间没了爹娘的云景天,想尽方法将云爹爹安葬了,只能是非常简陋的草席卷身黄土埋,总算好过暴尸荒野。
云景天为爹爹感到不值。一个如玉般美貌的男子,却将一生毁在了那个女人手里!这一切除了怪那个女人暴戾残忍,也要叹息他的爹爹太过柔弱,任由她欺压,才会最终走向这样的结局。
爹爹的最后一句话,爹爹惨死的那个雨夜,像梦魇般深深地刻在了小小年纪的云景天心中。
没有人要的小孩在街头,生存必然万分艰难。他曾偷过摊档上的包子,也曾和别的乞丐抢过一碗残羹剩饭,一直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尽管如此,他从未萌动过回家的念头,在他的心里,那云府就像是魔窟,住着害他家破人亡的魔鬼。
也许是因为他长得白净漂亮,不起眼的小乞丐居然也被人贩子拐带了。他们将他迷晕,卖给了一家茶馆当童工。那时候,他悲惨的每一天从鸡打鸣前开始,在月亮升起后结束。洗盘子、洗菜、洗衣服……如果干得不好,便会换来一顿打骂。
他小小的身体上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痕,一双小手上都是茧子,比女儿家更粗糙。他三番四次试着逃跑,可每次都被懂武功的老板抓回来,免不得又是一顿毒打。久而久之,他似是放弃了,老老实实在茶馆后院干着他日复一日的活计。
十二岁那年,茶馆老板做大寿,各地来的商人将茶馆挤了个水泄不通。云景天趁着混乱再次逃跑,而这一次,他终于逃出了老板的魔爪。
殊不知一转身,他却掉到一个更大的魔窟里。
被人打昏再醒来时,他已然躺在一间充满恶俗香味的房间里。看着眼前众多打扮得俗不可耐的男子,他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入了勾栏院。
什么叫祸不单行,什么叫苦尽甘来?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公平的存在吗?如果有,那为什么他一路如此坎坷,就连决定自己的命运,都做不到?
没有一技之长傍身,纵然心比天高,也无法改变身如浮萍、任人欺压的命运。
他的美貌让鸨父喜得合不拢嘴。勾栏院为了捧他成为花魁,请了许多老师教习他歌舞琴艺、媚人之术,在短短三年里,将这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璞玉,打造成一块绝世璀璨的宝石。
十五岁那年,他被逼开苞接客。陌生的女人在他身上贪婪抚摩,肆意驰骋的感觉,让他经常无端端干呕起来。第一个时会伤心流泪,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渐渐麻木,在鸨父欣喜若狂的目光中,为勾栏苑赚了不少的银子。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遇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恩人:他的师傅道风老人。这一位云游世间来去无踪的的高人同情他的遭遇,也惊叹他的天分,于是将毕生武艺传授给他,更输给他十年的内力。
自此以后,小小的勾栏苑早已困不住强大起来的云景天。但天地之大,一时间他竟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他将鸨父的位置取代,当上了勾栏苑的幕后老板,在这个消息流通的温柔乡里,寻找自己的目标。
有一天,勾栏院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说她特殊,是因为来勾栏院的女人他得多,那种贪婪、淫/秽的目光,那种赤/裸/裸的欲望,在这个少女的脸上都找不到。她看起来年纪很小,一双眼睛单纯而好奇地望着这地方的男男女女,腰间一块成色上佳的玉牌,让云景天眼前一亮。
不光是有钱人。有钱的客人院中并不少,云景天经常在二楼懒懒地打量着那些人,他的眼光已被人世间的颠簸起伏锻炼得精炼无比。
他媚然一笑,转身下楼,以无比诱惑的样貌身材,瞬间吸引了少女的视线。
花样年华的云景天,相貌秀美中带着淡淡妖娆,不笑已媚,笑起来更是颠倒众生。一袭白纱长衫本是朴素,却偏偏薄的有些透明,将里面的风光若隐若现地展示出来,却又看不真切。缓缓走动时,衣衫贴合地勾勒出他修长的腿形,场面一时寂静,许多女客人看着他,都在悄悄地狂吞口水。
那时的云景天早已不再接客。他的忽然出现,让客人们如狼似虎地向他扑来,开出天价只为求与他春风一度。
他走到少女的面前站定,向他露出倾绝魅惑的笑容:“这位小姐,愿意请在下喝杯酒吗?”
这个少女,便是当时还是王爷的柳叶。
柳叶对云景天的喜爱,简直达到了痴迷的程度。云景天一夜之间飞上枝头,搬入了柳叶的王府。身份注定他无法成为王夫,但柳叶却向他保证,再也不会让其他人进门。
他进柳家之后不久,就爆发了柳国皇室的第一次内乱。先皇被自己的亲妹——也就是柳叶的娘亲杀害,柳国帝王之位易主,柳叶的身份也再一次得到了提升。
云景天鸡犬升天。柳叶生性优柔寡断,在遇到独立聪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