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鸣将背嵬兵投入右翼的云梯突破口以压制可能威胁火药的敌军的判断是没错的。事实上精锐的背嵬军轻易就将敌人从城墙上赶了下去。顺道掀翻了附近的两座云梯,但谁也没想到张柔的声势这样威猛,几百步的城墙几乎瞬间就被他突破了。背嵬军来不及撤回城门楼张柔就已经带着几十名敢死队冲破了西门楼左翼的防守。
大惊失色的焦进挥动破锋刀亲自来战张柔,张柔横矛将刀架了开去,趁着焦进被振开数步的机会,手握长矛径直冲向了清凉伞下的郑云鸣。
这几下兔起鹰落,矫捷至极。郑云鸣甚至来不及做多的反应,只是本能的抽出宝剑准备迎敌,斜刺里突然听见马光祖一声断喝:“都统快走!”
郑云鸣脑中电光火石的反应过来,自己如何是蒙古一流勇将的对手。手中宝剑不过是以卵击石而已。他奋力朝侧边一跃,总算这些年练武身形还算轻灵,离开座位的一刹那张柔的短矛擦着身子掠过,将身上的锦袍撕了半幅下来。
这一枪的形势之险峻,以至于后世许多评话都用了大段的篇幅来描述,其实在当事人来说,几乎都是在凭着本能行动,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至于徐元杰后来在百花本的《中兴小记》中记述的“自社稷倾覆到天下一统仅仅只有三寸区别”,大概才更能体现这一枪的险峻所在。
郑云鸣带着剩余的半幅锦袍狼狈奔逃的模样,后来也被写进了各种野史。其实真实的场景还要狼狈百倍。张柔抽回短矛准备再次刺击的时候,突然被侧面投过来的一件物事砸中了肩头。
他侧身看时,是一个儒服的白面书生情急之下将自己座下的圆凳投了过来,朗声叫道:“张德刚,还记得狼牙岭时如何仓皇吗!”
白翊杰在凝碧崖隐居的时候,留意北方将帅的情报,张柔的出身他探得十之**。作为金国中都留守的张柔正是在狼牙岭兵败,一战被擒,才投降蒙古的。正所谓打人打脸,白翊杰此时的心境只希望张柔能够将目标转向自己,好让郑云鸣趁机脱险。
张柔凶相毕露的转头看了一眼白翊杰,没有理会他,拔脚继续追赶郑云鸣,郑云鸣无路可走,只有逃到身后的大屏风后面躲避。张柔转过屏风想要追赶的时候,背嵬军四面发喊已经围拢了上来。但张柔身旁的敢死士手执兵刃四向而立,将追逃的两人和背嵬军隔了开去。
眼看着张柔就要追及郑云鸣的当口,迎面突然一人断喝道:“贼人休伤我主,认得泰州韩锋吗!”
伴着断喝的是一柄沉重的铁鞭横扫而来。张柔来不及回矛格挡,只得向后跃出数步,定睛观看时,韩锋已经挡在郑云鸣身前,从右翼赶来的背嵬军源源不断的赶了上来。
韩锋挥动长枪冲上前去和张柔战在一起。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加上本就是籍籍无名的小卒,几招势大力沉的铁鞭将张柔逼的步步后退。但张柔一旦稳定了局面,留意观察起来才发现面前这个稚嫩的对手其实战场经验尚浅,招数中破绽不在少数。
眼见到他肩头一耸,又要进招,肋下必然会露出空档的时候,张柔朝后小退了半步,准备引诱他出招然后趁虚而入。突然一旁有人喝道:“四郎休慌,俺来助你!”
在郑云鸣的连声督促下,任雄威手舞破锋刀上前助阵。
张柔身边虽然也有敢死士,却被焦进领着一班兵士长短兵器列阵而进,将他们死死的围住不能近前支援。
张柔一人单对两名骁勇的宋朝小将左拦右挡依旧不落下风。郑云鸣却看得惊心动魄,若是韩锋和任雄威稍有差池,不仅仅是二人性命堪忧的问题,在城头上的激战已经引起了整个城壁上的荆楚军的恐慌情绪,人人都在担心自己的主将是不是已经被无敌的张万户斩去了首级。一旦张柔占据西门城楼,防御的崩溃几乎不可避免。
他被张柔追赶的惊魂还未抵定,脑子已经飞快的运转起来,现在他个人虽然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其实战局正在最危险的时刻,这个时候一步下错,真的有可能满盘皆输。
正在他额头见汗准备下决心从敌军较少的右翼城墙抽调部分兵士前来围堵张柔的时候。却看见马道上一队兵士一溜小跑朝城头赶来。
在左翼城墙担任指挥的王登一看见张柔上了城墙就火速发布命令,让城下待命的预备队上城驰援。当先而上的又是保捷兵的小队。魏胜冲上城头,看见韩锋和任雄威二人正在张柔激战在一处,当下停步,将手中骨朵摆了个姿势,护住了郑云鸣。
郑云鸣大怒,伸腿就朝他的臀部踢了一脚,大声喝道:“愣着干什么,赶紧上去夹击张柔!”
魏胜不服气的抗辩道:“说好了单打独斗的,我上去不是以多欺少吗?”
郑云鸣气的笑了起来,大声呵斥道:“谁让你跟他单打独斗的,现在不是充大侠的时候,有半点差池襄阳就没了!赶紧上!”
魏胜撅着嘴,举起骨朵大喝一声,上前加入战团。
张柔将短矛在身前一扫,将三名小将逼退了数步,带着轻蔑的神色说道:“南人怯懦无刚,所以只晓得一拥而上么?”
他若是只用蛮力进攻,别人插不上手。这一回转入嘴仗的频道,徐元杰当即跳脚反驳道:“阁下又没有明说是单挑,有什么资格说什么以多打少?”
郑云鸣喝道:“不但要以多打少,还要用大家伙来对付你!给我上!”
韩锋这才发现郑云鸣身边已经站好了一排碗口铳射手,将碗口铳架在木架上,齐刷刷的对准了张柔和他的敢死军们。慌忙和任、魏二人朝一旁跃开。
张柔面色一变,他已经知道了这种武器是惹不得的。就算自己武艺超群,也决然挡不住火药怪物的惊雷一击。趁着火铳手将手中的火把朝着火门上放去的那一瞬间,一声长吼,舞动短矛冲了上来。但就算他速度再快也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火门上的药引已经哔哔啵啵的燃烧起来,发了急只有俯下身子就地一滚。
就在他塌下身子的一刻,碗口铳口伴着清脆的枪响声升腾起一股白烟,经过重新调整配方的火药火硝成分增加,射出的弹丸更加刚猛有力。虽然没有击中张柔,密集的弹丸却结结实实的打在了跟着张柔冲锋却又来不及躲避的敢死士身上,数名张柔心腹被密集的铅子打的皮开肉绽,当即横尸在地。剩余的张柔亲兵眼见此景,急忙从地上拽起自己的主将,用盾牌遮护着簇拥主将开始逃走。
站在一旁观战的白翊杰高声叫道:“不要走了张柔!无论死活,拿住张柔者都统重重有赏!”
他这一句话提醒了郑云鸣,郑云鸣高声喝道:“有擒得张柔者赏良田千倾,宅邸十座,跟我上!”说着挥着宝剑就要上前迎战。
他身边的几个背嵬卫士赶紧将他拦了下来。身后宋军士气大振,齐声呐喊朝蒙古军冲去。虽然张柔依旧骁勇无敌,将近身的荆楚军将士一一打退,但被火器摧折了士气的蒙古军已经开始全面撤退,云梯上爬满了向下逃走的士卒,当然,这不过是西门附近的一段城墙宋军勉强占据了优势,张柔的河北亲卫军在云梯附近结成阵势,掩护着主将的退路,但张柔依旧愤怒的不肯认输,带着一队人马在云梯附近和宋军反复搏杀。
☆、第六十二回 骄虏临关自请剑(2)
白翊杰对韩锋喝道:“不要纵虎归山,一定活捉张柔!”韩锋应了一声,挥鞭冲上前去,但他的武艺也不是经验丰富的张柔的对手。张柔用手中短矛虚点数下,招招都奔着韩锋的要害之处,他不得不撤了铁鞭朝后退了几步,不能近前攻击。
身后魏胜突然叫道:“不要跟他多啰唣!用火药枪头子喷他!”
韩锋闪身让过,魏胜和任雄威夹着一柄快枪冲了上来。快枪上的火药喷筒嗤嗤的冒着白烟,已经马上就要发射。
张柔一愣神的功夫,两名亲兵和身扑上,火药喷筒的火焰尽数喷在了两名奋不顾身的亲兵身上。其余的亲兵拽着狂怒的张柔赶紧下了云梯,韩锋奋力用铁鞭打倒了两个守住云梯的甲士,从一旁的伙伴手中接过守城钩枪,一枪向云梯上的张柔刺了过去。
但一切究竟是太晚了,张柔身形敏捷如同猿猴一般,顺着云梯一溜到地,轻轻一纵,已经踏上了地面,返身举起大弓射了一箭,箭矢擦过了韩锋的头鍪。
韩锋恼怒的看着城下失之交臂的大功劳,张柔则是愤怒的抬眼瞪着城头上耀武扬威的宋军士兵。自归属成吉思汗麾下,张氏百战百胜,何时曾有如此羞辱。况且此战并非败于勇武,乃是畏惧于火器的威力。虽然张柔不甘愿,也不得不承认郑云鸣的火铳排射起来,在近距离上确实难于招架。他并非一味凭借蛮力持强鲁莽的愚夫,没有抓住机会在火铳点放的间歇里冲阵成功,当即收兵回撤已经是知兵者的选择。但如此败于这种不起眼的黑色粉末之下,也委实让人气闷。
任雄威一刀将插在城头的北斗旗旗杆斩为两段,旗帜直坠下城墙。目睹了这一场景的城外大军鼓角助战之声戛然而止,而城上城下的宋军皆振臂欢呼,天下驰名的勇将张柔竟然被他们所击退,这是任何一支宋军都足以值得夸耀的战绩。
白翊杰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对郑云鸣低声说道:“张德刚世之虎将,今日错过了杀他的机会,不知道将来何时才有这样的良机。”
郑云鸣将宝剑换匣,这时候略微镇定下来,才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紧促有力,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聚集在了心脏一样,镇定了半晌心神,开口说道:“要紧的是守住了现在,至于将来,咱们还有的是机会跟这位蒙古人的得力爪牙打交道。”
蒙古军的大举攻城,不出意料的被襄阳守军所击退。在西城壁上,随着总大将张柔亲率敢死队突击的战术失利,蒙古军的十几架云梯逐一被守城军破坏,城上的蒙古兵将或者从云梯上滑下逃命,或者被歼灭在城头。城南负责攻城的女真万户夹谷留启,将攻击重点放在南门附近,??近,用巨大的竹筏运载冲车渡过护城河企图强行破坏城门。但被杨掞特别加固的城门一时难以破坏,反而被镇守南门的万文胜在城头泼洒滚油,投掷滚石檑木杀伤了不少人。北门的史天泽部不过鼓噪仰攻而已。这一日最危险的战斗反而发生在东门,蒙古军负责东门攻略的是军前行中书省事粘合重山,但粘合重山因为前番襄阳之围失败在军中威望大跌,实际负责指挥的则是前路也可那颜忒没斛,忒没斛在南征之前在南朝的名声并不响亮,也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位自漠北万里远来参加南征的草原将领有什么特异的地方。
但双方一交战,忒没斛就率领本部兵马发动猛攻,其攻势之凌厉几乎可与张柔相比。守卫东城壁的三忠民兵部队人数虽多,素质越远远赶不上西城壁的荆楚军。在蒙古军猛烈的攻势下纷纷后退,老将胡显接连杀了几人都没能阻挡住。
得到急报的制置使赵葵亲自率领作为预备队的土龙军中后军、游奕军和将射军等,会同荆鄂都统司一部前往增援,他命令游奕军主将陈光为前方指挥,自己坐镇城下督战,接连斩杀了后退的军官十九人,终于止住了军队的溃逃。陈光以瓮城作为支撑点,通过东城三座城楼互相呼应,用火器开道一尺一尺的收复城墙,终于将忒没斛的军队赶下了城墙。
是战三支民兵部队折损一千余人,更令人心惊的是蒙古军差一点就攻进城里。一旦强大的敌人占据东门进行巷战,连郑云鸣也不是十分有把握能够将他们驱逐出去。民兵的这种表现自然引起有力诸将的不满。
晚上进行的检讨会原本是郑云鸣提议的。军队中原有的传统是在撑住一天之后立即举行酒宴,名曰犒赏士卒,其实就是安抚诸位将校,让他们督促士卒用心作战。在战后开检讨会之类的冷静行为,多半出自名将。比如李靖和岳飞,在赵范的时代,没有人自认能打到李卫公和岳鹏举的水准,大家开开心心的举杯畅饮,完全不理会每一战后的总决和思考。但赵葵麾下第一名将郑云鸣书生出身,其特殊的身份本来就带有一点禁欲主义的传统。加上这位官人其实颇为自负,他的目标不仅仅只是李靖岳飞而已,在如此高的目标值之下,难免对手下和同事的武将们提出严苛的要求。
白翊杰摇着羽扇对上座的赵葵说道:“三支忠义人虽然人数不少,终归只是民兵而已。何况这三支军马成立有年,早就已经训练松懈不堪战斗。将他们放在东城壁上作为第一线部队使用,迟早会出大事,为今之计,只有让振武军负责西城,土龙军负责东城,由制置使部下直属队提供支援,才能收万全不破之效。”
赵葵听了这番话没有表示任何态度,只是问道:“各位将军以为此议如何?”
旁人还没说话,郑云鸣首先站起身来,说道:“我不同意。”
“白参议当然是好心,他是做事谨慎不留后患的性格。”郑云鸣忘了一眼座下的胡显,这位京湖征战多年的宿将显然面色很不好看。他继续说道:“自胡统制接手民兵以来,民兵无论是纪律还是战力都有了显著提高。我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民兵们蹂躏街市、偷鸡摸狗,官司甚至打到了我这个不相干的营田总管头上。今年以来,三支民兵上万兵力却没有发生一桩官司,甚至连和百姓之间的吵嘴扯皮也少了。若是在去年,这些民兵完全没有上城墙的资格,因为只要敌人发一支箭,他们就会惊慌失措,自相扰乱。根本不用敌人大举攻城,他们就会先弃城而走。如今他们已经能够在敌军的强大压力下力战三四个回合,这都是因为胡统制接任之后治军的功效!我绝对相信胡统制和他部下的民兵们能够坚守住东城城壁,当然,面对如此强大的蒙古大军猝然之间要求他们凭借自己的力量坚守也不可能。我愿意借拨振武军后军、右军和将射军等共三千人给胡统制,协助民兵一起守卫城池!”
胡显抖了抖白胡须,既然郑云鸣卖他这个面子,他当然不会拒绝。赵葵应允之后,又问道:“樊城方向形势如何?”
王登答道:“凭楼遥望,只能远远的看到樊城城下兵如蚁附,旌旗如林,看起来今日樊城也面临不小的压力。”
赵葵沉默了一阵,沉吟道:“按照兵法的常例,理应先全力攻打樊城,等樊城城破之时襄阳城士气低落,就算不主动投降再攻打难度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