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苏家正房是她父母住过的地方,四周陈设与从前没有半点儿的改变。云千雪故地重游,心中无限唏嘘伤感。
林如媚摇了摇头,婉然答道:“既不是大人,也不是臣妾。进府的时候便是这个样子,大人说,这是爹娘生前的布置。妾身觉着这布置极为雅致得体,住着又舒服,也没让另外布置。”
她这番话,极得云千雪的心,正要开口赞她两句,便听屋子外面有人厉声喊道:“作死了,敢拦我的路!大人不在家,你们正房上上下下,便是都长了胆子,欺负到了我的头上!”
云千雪一听这声音便知,门外叫骂的人是周倪臻。
☆、第37章 蛛丝马迹
“周姨娘,夫人屋儿里有客,您快别嚷了!”屋外守着的侍婢等人纷纷出言劝道。
周倪臻却反倒来了精神,扬声道:“我不管客不客的,”周倪臻话落,厉声斥道:“给我让看,今儿个我非得与她当面儿说道说道。”
林如媚脸色极是阴沉,满眼歉意的起身向着云千雪福了一福,道:“都是妾身的疏漏,这就出去打发了她!”
云千雪携起茶盏,未抬眼眉,慢悠悠的说道:“也实在怪不得你,不过你们二人入府数年,她怎的还这般嚣张跋扈,你到底是正房,何必由着她性子。”
林如媚满脸的羞愤,道:“她是好一时,坏一时。前两年还有点儿忌惮,这几年亦发破罐子破摔了。”
云千雪得了这话,心下越发好奇,道:“怎的用上破罐子破摔这样的话了?她,在苏府过的不大好?”
林如媚赧然垂首,不禁幽幽一叹道:“大人不大往内宅走动,成日里政事繁重。对妾身与周姨娘,都……”林如媚语顿,颇有些失意,“都是不屑一顾。”云千雪手上一滞,自林如媚的口风中听出几许寂寥,她却也无从劝解。正静默间,却听林如媚淡淡哂笑,“她眼见着日子怎么都是过,便也绝不肯委屈了自己。想是听说来了客,才特特儿的跑来正房撒野。”林如媚说话间起身,道:“妾身先将她打发回去!”
云千雪轻缓地颔首,自不拦阻,她心中正想着如何找寻燕云之事。
“周姨娘,我屋子里有客,有什么事儿,你只等着晚些再说!”林如媚这番话说的极是客气。
周倪臻啐了她一口,怒道:“等着?你克扣我这两月的分例,还想让我忍气吞声。如今大人不在家,你仗着身份,竟来难为我!”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林如媚不疾不徐的开口,声音沉沉,“你这数月来的用度太过,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我难免要对一对账。大人领着朝廷的俸禄,又不是开银号的。”
这一句话说出口,惹得周倪臻亦发气大,“我花出去的东西,有许多都是我自己家中贴补的。只怕是夫人如今借着这个由头,要克扣我!”周倪臻说着,也不待林如媚回她的话,只道:“让开,我倒是要寻你这屋子里的客来给评断评断,是咱们谁的不是!”
云千雪兀自想的出身,忽然听见门嘭的一声被忽然推开,惊得她这才勉强回神,便瞧见周倪臻气势汹汹的从外面进来。可抬头瞧清楚明间里坐着的客是云千雪之时,愣了愣,才晓得害怕,立时跪地,连连叩头道:“元妃娘娘万福金安,妾身,妾身不知道,不知道娘娘……您……您在屋子里!”
云千雪不悦的蹙眉,她出宫这桩事儿,原本就不该让太多的人知道。来苏府,也是因为燕云之事,不得已而为之。如今被周倪臻撞见,自然不大痛快,眉目一蹙,道:“本宫在不在屋子里,你作为姨奶奶,似乎也不大应该擅闯正房,顶撞皇上亲封的淮安县主。”云千雪声音清冷,无波无澜,叫人听着有一股说不出的森然寒意。
周倪臻身子微微一颤,咬唇道:“是,是妾身的不是。妾身,妾身这就下去,不扰娘娘您了。”周倪臻说着,立时弓着身,快步的倒退出去。
林如媚瞧着她截然不同的态度,心下一齐,关门进了明间儿,不禁叹道:“她今日见了娘娘您,倒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
云千雪自然知道周倪臻平日里谁都不估计的性子,今日倒是这般慌张的走了,委实奇怪的很。不过,她也无甚心思琢磨,也不与林如媚再说周倪臻如何,只向她问起莫无名可曾与她有书信来往。
“一月里大人能有一封信送回来,与妾身报个平安,又会问妾身可曾有燕云的消息。”林如媚见云千雪茶盏中的茶水没了,忙为她添了些茶水,恭谨的回道:“大人临行时交代,若是有燕云的消息,就让妾身入宫告知娘娘。”
云千雪倒是并不曾嘱咐过卓逸一直留意燕云的下落,听得林如媚这样说,心里放下了大半,笑了笑道:“若是有什么消息,还请苏夫人进宫知会本宫一声?”
林如媚恭顺的颔首应了,云千雪也无甚要紧的嘱咐,闲话了两句,很快便是起身回宫了。
刚进了合欢殿,便瞧见霍延泓正查问君煜的功课。君煜滔滔不绝,将先生讲的一字不落的背了出来,惹得霍延泓大是开怀。云千雪进门脱下大氅,在一旁玩耍的君烨唤了一声“母妃”,极快的扑到了云千雪的身上。
霍延泓笑意盎然的回首,道:“咱们的煜儿了不得!能将先生教的都记下来,还能多思多想一番,实在聪明伶俐。”
云千雪俯身将君烨抱在怀里,笑盈盈道:“自然虎父无犬子。”
“今天儿臣偷听师傅独自念叨,说是咱们不如皇姊聪明,还是颜欢阿姊最伶俐,什么东西一教就会。”君煜年纪尚小,还不理解死了便是再也回不来了。这些日子总瞧不见,难免心里想念,偶尔便是将颜欢挂在嘴边儿。
云千雪听他这样说,眉目不禁一黯,霍延泓便将儿子的肩膀扳过来,道:“等你变得向你皇姊那样聪明,能为父皇分忧的时候,你自然就能见着阿姊了。”
君煜乌黑的小眼睛转了数转,有些不大乐意,只意兴阑珊的嗯了嗯。霍延泓侧眼瞧着云千雪抑制不住的悲意,立时让人将两个孩子带下去,生怕再有一句触碰到云千雪的伤痛,令她心里难过。
云千雪见他如此小心翼翼,自不想让他跟着自己担心。便是莞尔一笑,欠身坐在他的跟前,握紧了霍延泓的手,柔声道:“方才路过苏府,便进去坐了坐。府上的一应摆设还同从前一样。”
霍延泓微微一笑,耐声道:“那便是苏卓逸的孝心了。”听她提起苏府,霍延泓不禁问道:“这一趟可曾问出什么来?”
云千雪心中琢磨了一番,寻思到底不该瞒他太多,便是蹙眉,轻缓的与他说道:“他说除了容家外,还有旁人指使,只是他再不知道了。”
霍延泓不禁握紧了云千雪的手,道:“这么些年,也没查出半点儿眉目。如今我亦发没脸向你保证什么了。我只能说,到时候若查出真凶,无论她身份高低,我都绝不姑息。”
云千雪听他语气肃穆,说到最后话音咬的极重,这神情,却仿佛是知道了什么一般,可他分明说自己也没有半点儿眉目。云千雪心中存疑,偏头凝着霍延泓,不禁幽幽道:“他是谁。”这番语气似是问霍延泓,也仿佛是在自问。
霍延泓垂目,轻缓而无声的摇了摇头,旋即将云千雪拉入怀中,轻柔的安抚着她道:“无论是谁,都凭你处置。”
云千雪只觉脑中思绪纷乱,轻嗯一声,无限烦愁的埋首在霍延泓的胸口中。
第二日,云千雪便将去了牢中见过明扬之事如数与姜子君说了。姜子君闻听明扬所言,想了一想,忍不住向云千雪提醒道:“你可别忘了,还有个琼贵嫔呢!”
自从出了诚妃、明扬的事儿后,云千雪委实将这位心机深沉的表妹忘了大半。如今经姜子君这样一说,不禁犹疑的叹道:“明扬言语中能威胁崔家的人,到不像是她,又没有提起旁人。”
姜子君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目道:“没提起的人,未必是清白的。”
云千雪臻首一低,默然未与。半晌,才幽幽道:“她害了庄妃,自己做下的孽,自然该偿还。只是如今她怀着孩子,那孩子,也是皇上的。”
姜子君心知云千雪是在心里体谅、心疼霍延泓,便道:“也是,她怀着孩子,自然再无暇去害旁人,咱们晓得她是什么样的人,小心提防便是了。等这孩子生下来,也合该让她尝尝母子分离的滋味,也不枉咱们与庄妃相交数年。”
且说柳依依月份渐大,可成日里提防着旁人陷害,无处不小心谨慎,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竹意馆中度过。
这日她难得出来走动,想着到太后跟前陪着说说话。刚踏出宫门,便远远地瞧见莲贵嫔在宫巷里徘徊。她只当做没看见一样,搭着春宜的手极快的上了仪轿往太后宫中请安。
柳依依直陪着太后说到了晌午,才又乘仪轿回转。
这仪轿刚落了地,便听见不远处的宫巷里传来稚子的声音,道:“你不是我母妃!”
柳依依自然认得说话的是七皇子,当即循声望过去,瞧见莲贵嫔在七皇子的面前半蹲着,满面的泪意,连连抓着七皇子的双手。直将七皇子的袍袖都抓的起了褶子,气的七皇子紧紧的皱着眉头,疾言厉色的说道:“放开,你放开我!”
莲贵嫔半蹲着,神情凄凄惨惨的,道:“燐儿,我是母妃,我是生下你的母妃!你别怪我,要不是,要不是贵妃不让母妃来看你,你也不会不认得我!”
七皇子挣脱不得,立时垂首去咬莲贵嫔的手臂。莲贵嫔吃痛的叫出来,这才松了手,跌坐在地。七皇子便对着她怒道:“你不是我母妃,你才不是我母妃呢!我母妃是贵妃,是贵妃!”
莲贵嫔被她说的一时发懵,更是急怒攻心,忽然抬手,狠狠的一巴掌落在了君燐的脸上。
☆、第38章 新的线索
七皇子被打的趔趄几步,小小的身子立时扑在了地上。莲贵嫔又是心痛,又是愧悔,忙起身去扶君燐。君燐气鼓鼓的狠命退了莲贵嫔一把,哇的大哭着往前飞扑过去,大叫道:“母妃,母妃!”
莲贵嫔甫一回头,便瞧见顾临怡高坐在肩舆之上。她方才一时急怒攻心,半点儿没听见仪驾到来的声音,想来这一巴掌是结结实实的落在了顾临怡的眼里。
顾临怡挥手,宫人立时小心翼翼的将肩舆落下。君燐一张小脸儿上挂着泪,极是委屈的扑到了顾临怡的怀中,恼怒道:“母妃,她打儿臣!她打我。”
顾临怡万般怜爱心疼的蹲下来,抚着微微发红的小脸儿,侧眼冷然笑你着莲贵嫔,厉声道:“好大的胆子呐!本宫的儿子,本宫平日里连手指头都不敢碰一下,你竟敢到未央宫来作威作福。”
莲贵嫔瞧见贵妃忽然来了,心里原本就极怕,可一瞧见七皇子恨恨的盯着自己,心里的怨愤便灼烧的她再无清明,跪在一边儿,挺直了腰道:“娘娘,燐儿是臣妾十月怀胎生……”
“给本宫掌她的嘴。”莲贵嫔还未将话说完,便听顾临怡冰冷决然的打断了她的话,根本没让她把是七皇子亲生母妃这样的话给说出来。
莲贵嫔恨得牙根儿酸疼,哭诉道:“娘娘不让我看儿子也就罢了,可我到底是他的……”
“七皇子见不得这个,你们把莲贵嫔给本宫送去宫正司。她以下犯上,让宫正司的嬷嬷好好教训教训她。”顾临怡说着,犹自不能消气,又道:“教训完了,回宫思过,没本宫的意旨,不得踏出采薇宫半步。”
贵妃下了口谕,宫人自然不敢不听。卉春带着一众宫女、太监忙上前去拉莲贵嫔。
柳依依在一边儿冷眼旁观,眼见着莲贵嫔挣扎不得,便是要高声说话,也被顾临怡下旨,让人将她的嘴给掩住。这番情景,倒是不禁令柳依依惊一时难言。她进宫这大半年里,从不曾瞧见过这幅情景。当即有些怔愣,直看着莲贵嫔被人拉下去。贵妃软言安慰着七皇子从身边走过,她才勉强回过神来。但见顾临怡向着她冷然笑了笑,眼风极是傲然的转过去,一言不发的进了未央宫。
诸人恭送贵妃进去,直瞧着她走没了影儿,柳依依身边的蕊瑶才忍不住摇了摇头,啧啧叹道:“这莲贵嫔也是可怜见儿的。”她原是未央宫竹意馆里洒扫的宫女,当年莲贵嫔在竹意馆之时,她便伺候着。后来莲贵嫔高升,只带走了几个得力的宫人,将竹意馆中不相干的宫人都留了下来。柳依依住进竹意馆后,见她身世背景清白,人也极是明白懂分寸,便是将她提拔成了自己身边的宫人。
柳依依听她同情旧主之语,这语气里又大有些抱不平的意思,不禁扬眉道:“本宫听闻莲贵嫔未册封之前原是贵妃身边极卑贱的宫女,如今越过多少比她先入宫的人,稳坐贵嫔之位,又生下了皇子,哪儿至于可怜见儿的。”
蕊瑶在一边儿扶着柳依依往竹意馆去,一边儿小声回道:“莲贵嫔生下七皇子之后,便因着她身份低贱和七皇子命格相冲,不得不将七皇子送去给了庄妃照养,后来七皇子在庄妃处得了病,莲贵嫔便是又哭又闹的求着将孩子送去了漪澜殿。原本想着自己住在未央宫里,平日走动起来倒也极方便的。却到底未成想,七皇子刚送回未央宫,莲贵嫔便被升为一宫主位,迁去了采薇宫。如今贵妃是一眼也不让莲贵嫔看孩子,更不让七皇子认自己的亲娘。当初莲贵嫔自己个儿去漪澜殿求得贵嫔,如今到这个地步。早年有宠,这几年也越发不如从前了,您说是不是可怜见儿的!”
柳依依听蕊瑶这么一说,顿觉唇亡齿寒,却不禁微微咬唇道:“只怪莲贵嫔太蠢笨,不会做人一些。贵妃这般身世,七皇子出生之时又是祥瑞在身。七皇子能养在贵妃膝下,许是会有大出息呢。她到底不该目光短浅。来日等七皇子当真……她可也真真儿的熬出了头!”
蕊瑶抿了抿唇,道:“娘娘您到底年纪轻,看人看事儿都格外存了善心,”她这话自然是恭维之语,几人都晓得柳依依言语里熬出了头是个什么意思,自然都不敢挑明了说,蕊瑶也是垂首,亦发压低了声音道:“都道一山不容二虎,真有熬出头的那日,贵妃只怕也容不得莲贵嫔。再者,亲娘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