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的女子手持三尺长剑,姿态仪容间有着江湖人的潇洒坦荡。
如果她是男儿,这一次是不是就可以跟着爹前赴战场?可是看着娘哀愁的表情,她终于明白迦岚所说的话,“男儿随军出征,家中亲人也必然十分挂心,凌小姐生得一副女儿身,或许将军为此高兴也不一定。”
凌嫣然移开目光瞧着墙上挂着的青峰宝剑,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自己是否生做了女子。一直以来,她忧虑凌家无男儿继后,又想承将门之风,与爹同赴战场为国杀敌,却不曾想过,真真到了这一天,战场杀伐、生死交错之际,家人会有多么担心那些出生入死的将领士兵。
一人死,而一家悲。
这一刻,她才发现,什么将门威名、功成名就,战争这种东西,根本就该是没有得好。
但是凌嫣然的明白,并不能改变战局的发展。次日,凌将军战袍加身,铁骑烟尘,高举的长枪直指苍穹,“今日万骑去,他日英魂归,我等乃忠烈,百死保家园!”
一首词,振奋了一干要上战场的士兵,惹红了一群围观百姓的眼眶。里头有不少出征士兵的家人,包括教授凌将军这一首诗词的凌夫人,他们都担心着远征的家人,记挂着自己亲人的安危。然而这一首威严而气魄的生死诗句,却让百姓更明白,他们这一去是为了整个迦国百姓,是为了他们身为迦国将领的责任。
这日,八月初五,清风送行,满城金桂甜香气,而离十五中秋团圆,不过十日之期,却不知多少离别在其中。
而不同于这城门下出征的壮烈,迦国宰相府邸的深院楼亭中,闻家小姐闻雅知端庄地坐在石凳上,如玉般的纤纤手指划过精致的青釉小杯,拾起一旁配套的茶壶,缓缓倒上一杯,茶水如清泉叮咛,润人心脾。
“兄长这是刚从太子殿下那里回来?怎么眉头的纹路比我这碧螺春还要皱?”闻雅知抬头瞧着徐步而来的男子,嘴角一勾,“可是因为心上人被抢了?”
闻勤知手中仍是一把竹扇,实则一张俊逸的面容并如他妹妹说得那般苦恼,只是不停敲击在手掌上的扇柄,却是显示出了他内心的烦躁。他撩袍坐下,面上倒仍是挂着淡淡的笑意。
“你我彼此彼此罢了,何必戳旁人的心痛处。”闻勤知将扇子放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
闻雅知茗了口茶,笑得悠然自得,“被抢了的东西,再抢回来就是了,兄长何至于如此愁眉苦脸。”
“你倒是踌躇满志。”闻勤知摸着温热的茶杯,也不喝,“你可知道,边境的战事已经开始了。”
入秋的庭院,绿叶秋落,鼻尖却能闻到浓浓的桂花香气,闻雅知捧着茶,娟秀风情如画,可从樱桃红唇里说出来的话,倒有一股男子的狂傲。
“他们能打到哪里,还不是取决于我们闻家。”闻雅知清眸一抬,“兄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闻勤知此刻方喝了一口茶,却是饮酒一般的豪迈,如同他说出的话。
“先得人,后成事。”
“凌小姐?”闻雅知露出一点诧异。
“她是掣肘凌将军的关键,得了她,事情便会好办许多。”
闻雅知眼眸一眨,“她现在可是仁亲王的人,你动得了么?”
闻勤知笑得自信,“亲王比起我这个宰相公子,的确有权有势得多,不过官位再高,权利再大,总越不过天子皇权罢。”
女子添茶的手势霎时一顿,顷刻了然于胸,清香的茶香瞬时又蔓延在小亭之中。
“这茶喝到现在,似乎有些味道了,是不是啊,兄长?”
闻雅知瞧着坐在对面的闻勤知,眉宇轻松,他低首瞧着杯中青绿的,闻了闻,轻品茗一口,笑弧似弯未弯,含笑的口吻倒是一派轻松。
“是杯好茶。”
凌将军出征后的几日里,凌嫣然都有些郁郁寡欢,自然这种忧心忡忡的心态她不能和家里人商量,毕竟娘和爷爷的心里与她并无什么差别,尤其是娘,最近愈发在佛堂里待得的日长,不想也知道娘是在向佛祖祈求什么。
而近日的长安,也不像之前弥漫着战争逼近的慌乱气息,除了没有下降的物价以为,大家大多开始过起了和往昔差不多的日子,只是茶楼戏园子里,平常说的玩笑话,如今都变作了前线的战报猜测。
贺老板的梨园在这次突起的战事里,受了不小的冲击,一度的门庭冷却,半天都不见几个客人,原本挂靠在他这的戏班子也走了不少,如今也只剩下庆云班和一个长安本地的女班。即使如此,好在贺老板前些年挣了不少银子,足够撑着这个园子,他反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也就没有南下逃难的想法。
凌嫣然这日来戏园并没有换上男装,反倒像闺中女子一般戴了面纱,掩去了容貌。
今天她是同迦岚一起来的,烦闷了许久的心情,得寻个法子好好转换一下,否则终日这样下去总是不成。
梨园的堂上自然不像以往那般高朋满座,不过总算也坐满了半数,许是今天戏台上,上演的是《精忠报国》,惹起了迦国百姓的一腔热血。
迦岚同凌嫣然坐在二楼的雅间里,他不大听戏,在宫里头这些也多是后宫妃子们喜欢的东西。不过他并不介意陪着自己喜欢的女子一起听戏,只是看着桌上摆着的糕点和茶半晌未动,身边凌嫣然一副发愣的模样,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几句戏文。
“是不是不喜欢这出戏?要不点出你喜欢?”
“嗯?哦,不是。”凌嫣然移回了目光,朝迦岚笑道,“其实比起文戏,我和爷爷都更喜欢听武戏,这出精忠报国讲的是杨氏忠将智斗朝中奸臣,外打侵略敌兵的故事,我很喜欢。”
迦岚明白她的心思,问道:“可是在担心凌将军?”
被点破心事的凌嫣然抿着嘴,少顷点了点头,“六天了,爹爹的军队应该快要到蓝田了吧。”
“是该到了。”迦岚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要担心,凌将军久经战场,深知战场谋略,否则皇上也不会派他为先锋将军,你要相信他一定能够旗开得胜。”
“嗯。”凌嫣然点了点头,可到底不能放下心。
此事正巧雅间的门被人叩响,迦岚的一个护卫行礼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迦岚的面色骤然转冷,英挺的剑眉半晌凝起不散。
待护卫退下,她瞧着迦岚气愤又烦恼的面容,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台下,正巧唱到奸臣诬陷忠将的戏,画着黑脸的戏子眼神里透露出一股狡诈的味道,将那逆贼的演绎得很是到位。
迦岚看着她,呼出一口气,沉声肃穆,“玄朝突然进犯,且势如破竹,我一直认为其中颇有玄机,便派人前往蓝田调查此事,不想竟发现一个惊天的秘密。”
“什么秘密?”
“玄兵此次之所以能够连番得胜,是因为有人窃取了边疆战防部署图,送给玄朝皇室。”
“那不就是通敌卖国?!”凌嫣然大惊,睁大的瞳眸里是满满的怒火,“谁?!到底是哪个没良心的做出这种事?!”
迦岚眼眸一紧,吐出一个他们都十分熟悉的名字来。
“是闻勤知。”
☆、第五十二章 通敌卖国(中)
“闻勤知?!”
凌嫣然惊异愕然,“他是宰相公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宰相知道吗?”
迦岚摇了摇头,“不清楚,详情还有待考究,但是战略图是由他泄露出去的事,已然确准。还有那次密林刺杀的事情,也是他指使的。”
凌嫣然听着只觉得头痛,真正的幕后黑手怎么会是他?那个连武功都不会的男人,做起事情来竟然那么狠辣?诚然,等到凌嫣然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发现一个人有没有武功,和他会做多狠毒的事情,并没有任何的关联。
“但是他到底是怎么拿到这份边境军备部署图的?他不是朝廷中人,既是宰相也没有这个权利拿到,这个东西是军营中的最高机密。”凌嫣然熟知军中之事,这会越想越焦急,越想越担心,“只有一个可能,边境守军中有叛徒!”
迦岚看着她,想了想,说道:“应该就是这样,探子回报我说,这份图纸是由军中传出,辗转至勤知的手上。毕竟边防守备戒严,轻易不可能让这么重要的东西流出去。而且勤知曾是太子伴读,虽然如今他已不在太子身边做事,也不在宫中做官,可是偶尔他还是会与太子品茗小聚,我听说这些日子他出入东宫,愈发殷勤。”
说到这里,迦岚顿了顿语调,方补充道:“如今迦国边境军队的统帅,是交由太子掌管,勤知很有可能是借小聚为由,从太子那里获得了一些消息。”
“身为迦国人,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凌嫣然此刻胸中满是愤慨,千百万的将领士兵为国抛头颅洒热血,不惜提着自己的脑袋冲进战场,只为保住国土,保住国土上的亲朋,可是他呢?!竟然通敌卖国,祸害百姓!
这种没有道德的卖国贼,凌嫣然只想现在就冲到他的面前,赏他一顿痛打,再将他究办严惩。
“那我们现在应该马上通报官府,将他关押起来,万一他手上还有其他迦国重要的消息,再透露给玄朝,岂不糟糕。”
语落,凌嫣然已赫然起身,若然这不是戏楼,而是在自己的家中,她定撑着护栏,直接从二楼一步跃出去。这会,迦岚忙按住她的手臂,摇头道。
“不行,我手上没有证据,如今去指证他,不过是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凌嫣然的情绪也有些激动起来,“我爹刚上战场,如果前方有人叛变,迦国的军队很有可能会先毁在自己人的手上。在军营里,最可怕的不是战场残酷的厮杀,而是杀人于无形的内鬼!”
“嫣然!”迦岚也提高了音调,企图止住凌嫣然几乎要失控的情绪,“相信我,我断然不会让恩师出事的。我已派人八百里加急,去给凌将军送信,让他小心防备。至于勤知那边,我也让人严加看守,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我就捉贼拿脏,定不会让他再走漏消息,亦不会让他逃脱王法的制裁。”
凌嫣然将他的话听在耳中,到底没有再想要立即冲出去,可是尽管知道他说的话句句在理,但她心里头仍旧不能好受。
“嫣然,此时此刻,你我万不能冲动用事。”
迦岚仔细瞧着她的面色,生怕她真得会立即冲出去找勤知算账,好在过了一会,凌嫣然便点了点头,复又坐了下来,只不过静默低首的瞳眸里,是旁人看不见的重重思虑。
彼时,凌嫣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家中正在发生一件大事,一件攸关她自身的终生大事。
“奉王命,凌家一门忠心为国,先祖几代忠烈,堪为迦国众官表率,顾念凌将军膝下无子,特为凌家长女赐婚宰相次子闻勤知,得子则为凌氏子孙,钦此。”
赐婚?
跪在堂前的凌老太爷及凌夫人皆是一阵默然,半晌谁都没去接过那道圣旨,传令的官员倒是见惯了,不尤轻声提醒道:“凌老将军,还不快谢恩?”
凌老太爷年纪虽大,已不上战场,却也知道这桩赐婚来得蹊跷,可是又不能当堂拒绝帝王赐婚,只得对自家的儿媳妇使了个眼色,按兵不动地接下了圣旨。
传令官立即上前恭贺,“老将军好福气呐,皇上恩泽浩荡,凌将军此次出征之后,他便挂念凌家香火,特意为凌小姐择了一门好亲事呢。”
“多谢。”
凌老太爷笑呵呵地应着,只是待来人拿了赏银离去后,堆着笑的嘴角立即平缓了下去。幽深的眼眸瞧着手上的圣旨,甚是疑惑及不安。
“爹,皇上在这个时候赐婚,是不是……别有用意?”凌夫人一早便遣开了侍女小厮,但仍旧是低着声音同凌老太爷说话。
凌老太爷点点头,“皇上此举,面上的缘由很好解释,阿峰出去打仗,恐战死沙场,自然要为凌家留个后代,只不过……”凌老太爷眼眸微垂,斟酌了一会,到底还是开口说道,“阿峰这才出发四天,就下这么一道圣旨,似乎有些不大吉利啊。”
凌夫人交握的手指骤然握紧,不错,夫君此次出征,领兵上万,加上原本守在蓝田一带的兵将,算起来与玄朝应当是势均力敌,如今战况未明,皇上却先下圣旨为凌家留后,比起解除凌家的后顾之忧,倒更像是……
夫君已然战死沙场。
念头一晃而过,让凌夫人身上一阵寒颤,心头更是焦火如焚。
“爹,阿峰他……”
“你先让胡总管将嫣然找回来,她知道这事,还不知会有什么反应。阿峰那里,我自会写封密信派人送去,让他严加小心,他身边到底都是二十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应当不会背叛他。至于皇上那里,我会找几个朝中好友帮忙打听一下,看看皇上为何会下这份旨意,若然是我们多虑,便也就无事了。”
凌夫人点点头,凌老太爷的安排十分妥当细密,她听着也稍稍心安了一些,只求佛祖保佑夫君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凌府之外,传令官踱步出来不久,便瞧见一位锦绣青衫的翩翩公子从一顶小轿里踱步而出,传令官是宫中老人,眼光贼尖,立即就上去给对方请安问好。
“闻公子今日的面色真是不错,可见喜事临门,神清气爽,下官先在这里恭喜闻公子了。”
闻勤知噙着笑,打量着眼前人的官服,再听他说的话,便也知道他来凌府是做什么的。
“多谢,大人是方从凌府出来?”
“正是,凌家能得闻公子这样的贤婿,可高兴得很呢。”
闻勤知嘴角一勾,未做评议,只问道:“不知大人可瞧见了凌小姐?”
“那倒不曾,听说是正巧出去了。”
闻勤知点点头,面上仍旧笑意深浓,“既然新娘子不在,我便改日再来吧,不敢再耽误大人公务,就此告辞。”
两厢行礼作揖,都给足了对方面子,各自离去。只是闻勤知上了轿子,便撩开一旁的窗帘,对着轿外的亲信嘱咐道。
“派人出去找她,还有盯住凌府,一旦有她的消息,立即来报。”
☆、第五十三章 通敌卖国(下)
梨园里的《精忠报国》还在有模有样的唱着,凌嫣然的脑海里却已是一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