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如果不是那个男人,一切都不会发生,只要……他不在就可以了。
凌嫣然看着小瓷的紫瞳里泛出浓浓的杀意,浓烈地就好似高高的魔障,不能翻越。
猝然间,她的头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好似有人拿着锄头在狠狠地敲击她的头,每一下都让凌嫣然觉得自己会被活活打死。视线再一次模糊旋转,凌嫣然已经痛得跪在了地上,她用额头一下又一下得撞击地面,渴望用这种方法来解缓痛苦。
直到一片血红印进她的眼眸,头上的疼痛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心头一针又一针的棘刺。
山崖边,苏庭生一手捂着心口跪在地上,苍白的面色将他嘴角残留下的一条血河,映衬得愈发殷红。而土黄的石子也被染上了一滩猩红的血色,刚从体内流出来的血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艳丽。
小瓷站在苏庭生的面前,冷漠的脸,狠绝的目光,没有一点感情。
“不要怨我,你的阳寿早已用尽,你本就是一个该死的人。”
凌嫣然同样跪在一边,看着小瓷的手好似一把利刃缓缓举起,紫色的光华在他的指尖凝然而升。
“不要!不要!”
明明知道这是个梦境,明明知道一切的发生早已注定,不可更改。但看着这一幕既要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凌嫣然还是忍不住地大喊。
然而再振聋发聩的嘶吼,都不能改变小瓷杀死苏庭生的事实。
那个看她画画、与她下棋,最终相守的男人,就在凌嫣然的面前摔下了悬崖,淡漠而虚弱的面庞,没有露出任何怨恨的表情,既是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身子全然僵硬的凌嫣然,只能紧紧地盯着石头上的那一滩血,殷红殷红的,明明已然干涸,却在她的心口流淌上了百年。
“圣灵黑猬,杀害凡人,罪不可恕,但顾念苍生慈悲,虽触犯规条,但未破天命定数,不曾祸害苍生,且惩其封印修为,囚禁于沧澜山下百年。”
妖界的惩判窟里,苍老阴沉的声音在开阔的洞穴回荡。此时小瓷低着头跪在她的身边,垂落的发丝遮掩住了他先前的那双煞气浓郁的紫瞳,只留下一具没有生气的空壳,任何的惩罚于他来说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沧澜山是妖界雪域中唯一的一座万年冰山,冰天雪地,阴寒刺骨。没有了仙法护体的小瓷,五感变得和凡人一般,冰雪便是风刀霜剑,一刀刀扎进他的体内,身体除了发颤的冰冷,再也感觉不到其他。然而在这个谁也看不见的冰洞里,小瓷只是卷曲着身子窝在角落里,隐隐发出轻微的哭泣声。
“水烟……水烟,为什么要堕天……水烟,是我……都是我……”
那一刻,他多希望那个人能够出现在他的面前,笑盈盈地望着他,对他说:“好可爱的小刺猬,怎么有人会忍心对你下手呢?”
凌嫣然跪在他的身前,同样冰冷的身体,注定不能互相取暖。她静静地看着孱弱的小瓷,忽然全身也跟着疼痛起来,这种痛苦不再是从脑中传来的,而是直直地从心口,亦如剥肤之刑、断骨之痛。
洞外晶莹的白雪,还唯美地漂浮在昏暗的苍穹之间。
情爱如雪,凌嫣然望着那缓缓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闻雅知曾说过的话。大家都沉迷于白雪的孑然高雅,却忘了它亦是不洁之物……
是啊,相思但凡入骨,只与毒药无异。
☆、第一百零六章 承韵后曲
妖界蛇族的宫殿里,挂满墨绿色的纱帐,增添了层层阴郁的幽静。
一身绯衣的魅姬立在床尾,凝视着跪在床榻边紧紧拽着女子玉手的男人,静默不动的身子已经保持了很久。她又转而望向眉睫轻颤的凌嫣然,她睡起来的样子一点都不安稳,未着粉饰的一张脸,虽然清秀,可到底比不得往日水烟上神的倾城绝世,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即使失去了那张迷惑众生的脸,依旧能够得到旁人的喜爱。
在你有机会折磨他的时候,不就说明他正在你的身边吗?
魅姬忽然想起她揭穿自己的话,一双清澈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一个正直而果敢的性子。是啊,真正的情爱,其实与容貌又能有多少关系。
“为什么要让她记起来呢,记起来,对她而言只会是一种折磨,还是你也想折磨自己?”魅姬的目光再次移到小瓷的身上,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可以想象得到那双紫色的瞳眸里,闪烁着怎样的深情。
“放手吧,那种感觉我已经体会过,并不好受。如果你只是想要守在她的身边,就不要再做那些多余的事情,她的确是水烟上神,但如今的她,已经没有赶走你的理由了。”
魅姬垂眸动了动唇,自己竟还会说些开解他的话?呵,是真的放下了吧。那些曾经满腹想对他倾吐的话,忽然觉得已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必要,既然已经不在乎,又何必要得到他的理解或怜惜。
须臾间,魅姬悠然地转身而去,却不想静默了许久的男子倏然启齿。
“魅姬。”小瓷跪在床榻前的姿势仍旧分毫未动,只是略带疲累的声音轻轻地从她身后传来,“对不起。”
魅姬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觉,恋了他数百年,为他放弃了那么许多,她曾经一度以为,她和他只剩下两个结局,若然不是他回心转意,便是她将其斩于自己的手下。可是决绝的念头,在那一瞬间,竟然就如此轻易地放下了。
对不起,这三个字听上去是如此简单,可她就好像是为了这三个字,而苦苦等上了百年。
“圣主安心,他朝若有机会,或许我会要圣主殿下偿还这份人情。”魅姬微微侧过身子说道。
小瓷顿了顿,问道:“你为什么要原谅我?”
魅姬红润的唇角勾起一抹释怀的笑,“我会原谅你,或许只是因为我无法讨厌这位水烟上神吧。她……的确是个好人。”
燃在四周的阴烛,散发出独特的香气,一种可以令人安睡的味道。
小瓷握着凌嫣然的手,默默地祷告着。尽管此时此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祈求还能有什么作用,她……等她记起一切的时候,他还能留下来吗?他不应该那么冲动得,不应该不计后果的要她想起来。
后悔……好后悔。
小瓷跪在床榻边,好似赎罪一般得将整个头埋在手掌里,直到手心里那温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他方惊愕地抬起头,只见一直昏睡的女子已经悠然醒来,一双清澈而明亮的眸子正淡淡地望着他。
“水烟!”
“小瓷,为什么要哭呢?”
凌嫣然就着被他握住的手,轻拂去他眼角的泪珠,“是为我哭的么?”
温暖的手指如一道清泉,流进小瓷的心坎,又好似轻轻被拨起的一根琴弦,颤颤地发出汩汩的回音。
“水烟!水烟!”
然而小瓷的泪水却好似倾泻的江河,哭的愈发放肆起来,就好像是被父母责骂的孩童。凌嫣然躺在床上,听着小瓷的哭泣声,一时间也没有说话。她的身体觉得很累,可能是一下子想起了太多事,多得装不进自己的脑袋,然而心底又有某一块地方,变得格外清明。
“水烟,对不起……对不起……”
“小瓷,都过去了,我说过原谅你的。”
“可、可是……我、我杀……”小瓷的表情将他内心的恐慌及无助一览无遗展现出来,凌嫣然侧过头,微笑道。
“其实将所有的事情全都记起来,的确有些难受,那段回忆里,我没能看到什么圆满的结局。但是,小瓷,我也很高兴自己终于记起了那些事情,历史亦是明镜,我不想大家再重新经历一次那种痛苦,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再追究也是枉然。如果可以的话,这一次,我希望每一个人都可以得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
“小瓷,你想待在我的身边,是吗?”
“水烟,不要赶我走……”小瓷紧紧地拽住她的手,曾经杀气满满的紫瞳,这刻氤氲出一片的水雾。
“你做什么总是担心这个?”凌嫣然回握过他的手,“小瓷,好好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我不会赶你走的,只要你想待在我的身边,我便不会赶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许再去伤害别人,如果你做出违背道德仁义的事情,那么我不止会赶你走,还会和妖界长老们一样,要你得到应受的惩戒,明白了吗?”
小瓷的脸早已哭花,也不抹去泪痕,只管拼命地点着头,破涕为笑的模样愈发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凌嫣然此时觉得总算了结了一桩心事,不尤吐出一口气,身体也松懈了不少,“现下,只要帮解生找回他的心上人就好,这样总算也有个圆满的了。”
“他?他……”小瓷忽然瞪大了眼珠,面色僵硬。凌嫣然听出小瓷话音不对,不禁睁开眼睛问道:“他怎么了?”
“他、你……你……”小瓷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踌躇了半晌方咬唇说道,“你已经、你已经昏睡了五天。”
“五天?!”那也就是说已经过了十天之约?!
凌嫣然猛然起身,然而躺得太久的身子不禁涌起一阵晕眩,但景物朦胧间,她嘴上仍是不停地急忙问道:“小瓷,快点告诉我,解生现下怎么样了?!”
清风拂绿纱,阴烛结泪痕,彼时只留下幽人的香气,悄然静谧地弥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归处。
☆、第一百零七章 龙域仙神(上)
第一次和解生相遇的时候,凌嫣然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关心起这个出言不逊的男人。也不会想到,他们会成为同门师姐弟,还是拜师于神界上神的门下。自然,她更不会想到的是,解生会是她前世的恋人,恋到当初的她能够不顾所有的放弃一切。
诚然,就是今世,解生与她更是值得性命相托的挚交好友。他多番出手相助,令她感念在心,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回报他的由头,却不想,解生又再次因为她而陷入危难。此时,就是凌嫣然自己都觉得她有些像那红颜祸水。
赶回人界的这天,是冬日中难得风和日丽的一日,街景瓦墙被笼罩上一层金色的外衣。明媚的日头暖暖得晒在身上,让人感到一丝暖意。
然而疾驰飞奔前往梨园的凌嫣然,却觉得手脚好似是置在冰窟中一般的冰凉。
此刻,她已经知道解生出了什么事情,滞留在妖界的这段日子,凌家并不似泽雨所说那般,使用了幻术来让家人不必担心她的安危,小瓷他们是采用了另外一种法子,来稳住凌家。
那个法子就是利用解生,能够幻化成凌嫣然模样的解生。
一个从未消失过的女儿,自然不会引得亲人的担心。
但是凌嫣然很清楚,解生虽然休息仙法的进度不错,但他现下的根基到底还是个凡人,变化之术只能用得一时,却不能长期使用。当初齐律拐她去鬼界的时候,解生就曾用这个办法瞒住了家里,而那会他变化的时间尚不及两日,就已疲累成那副面色苍白德性,如今整整过了十天,十天……
解生,你一定不能出事!
“小瓷,解生在梨园哪里?”
一如往昔的梨园门前,凌嫣然急着对一旁的男子吩咐着。彼时,小瓷一副战场少将的英姿,指尖一点不着痕迹的紫色光芒,瞬时便寻到了方向。
“在后面。”
“走!”
凌嫣然二话不说的跟着小瓷念了隐身决便往里头冲去,熟门熟路的红墙后院,是戏班子休憩的地方,但此刻堂前正唱着戏,院子里除了几棵枯败的古木,便显得空落落地,除了有几名学徒匆匆跑过来拿些唱戏时要用的道具以外,根本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彼时不等小瓷再驱动术法,凌嫣然已经一个掠身出去,身手敏捷地攀上了二层小楼,径直就往里头的一间屋子冲去。而这间屋子,正是平日解生所住。
“解生!”
屋子的门被牢牢地拴住,但凌嫣然不管不顾,径直就毁了木门,抬眸之间,就见解生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气若游丝,整个人好像虚弱地就剩下一口气。
只一眼,就瞧得凌嫣然心中一阵抽痛。
“解生?解生?解生,你醒醒。”
解生的身体十分孱弱,原本笼罩在他周遭的仙气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凌嫣然凝蹙着眉头,她知道这代表什么,这代表解生或许不再有长生之体,这代表他随时都有可能飞灰湮灭。
想到这里,凌嫣然立即就起手要在他的额前结印,不想陪在一旁的小瓷一把拦住她的动作,说道:“你的仙气不能散,一旦散了,之前渡的劫就全都白费了!让我来!”
语落,紫色的光辉便从解生的额前慢慢扩散开来,直至照拂住他的全身。
“醒过来了!”
凌嫣然一直紧紧地盯着解生的面色,看着他的脸一点点恢复红润,她的眉头也不尤渐渐舒展开来,唯独施法的小瓷看着这一幕,眉宇间反而凝蹙得越来越厉害。榻前相守,他与她的心思,他自己明白,可是她呢?她对这个男人存的又是什么心思?真得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半分男女之意么。
“解生?”凌嫣然跪在榻前,轻唤道。
缓缓睁开的眼睛透出他的疲累,就连呼吸都有些沉重,然而当他看见身边的女子时,嘴角还是不禁稍稍弯起,“你终于回来啦。”
这是一个极其虚弱嘶哑的声调,虚弱地即使就待在他的身侧,都隐隐有些不能听清。这样的一副嗓子,谁会想到他曾是站在曲院高台上,吊着一副万人不及的好嗓音的梨园台柱。
凌嫣然极勉强地逼着自己也扯出一点笑来,“嗯,我回来了。你也是的,身子不舒服,就不会使点手段装病躺在屋子里么,做什么还陪爷爷来看戏,不要命啦。你可是庆云班的第一台柱,我可赔不起。”
解生提着一点精神回道:“是有些贵,不过看在你是我师姐的份上,我可以算你便宜一些。”
“这感情好,就是不知道任班主肯不肯。”
解生笑了笑,可眼皮已然支撑不下去,渐渐合上。凌嫣然知晓他性命无碍,只将一旁的被褥拿过来,小心地盖在他的身上,也不知他听不听得见,便伏在他的近处低声说道。
“解生,好好休息,等你醒过来,我一定带份大礼来犒劳你。”再等等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