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绕在身边清泉泛出晶莹的光泽，似乎因为主人的话而流动得愈发兴奋。
“哼，放下？”莎那额前的朱砂红印炽烈地绽放出光华来，“水烟，我只有这么做，才能让自己放下啊。”
鬼界冥主的身姿光芒耀眼，然而她使出来的术法却带着地府阴森决绝，黑羽再次射来，水烟默然侧身躲过一击，望着对面的女子冷冷道：“莎那，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带庭生离开，你莫要再阻我，我现下已然恢复神位，区区一杯毒酒能奈我何？纵使你是鬼界帝王，但上古神坻的法力不是你可以估量的。”
莎那冷笑道：“处高临深，谁胜谁败，既然没有较量过，就没有一个定数。”
再次齐发射来的黑羽化作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绝得不留半分余地。然而清泉却在黑羽靠近之前，曲折优雅地挡下了所有的刀，泛起的水滴落在洁白的玉石上，滴滴如重石，将回廊砸出点点坑痕。几道清泉又忽然腾空汇聚，形成一个巨型的水球汇聚在莎那的头顶，少顷，一道道水柱落下，直向莎那所在。
绯红的身影迅捷地在回廊间消失出现，只能在极快的光影中瞧见一点身影。
水烟微微眯起眼睛，纤细的手指缓缓举起，很是随意地一点，犹如在棋盘上轻轻地落下了一颗棋子。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快如闪电的猛击，一声剧烈的碰撞声，舞动迅捷的清泉将一度消失在回廊间的莎那狠狠地击倒在玉栏边，狠戾地当即让她的唇角流出殷红的鲜血。
“你不是我的对手。”
清泉汩汩流动地回到了巍然不动的水烟身边，她淡淡地看着眼前了然于心的结果，不明白她为何一定要同自己动手。
“呐，水烟。”莎那低着头，倾泻下来的长发掩住了她的容貌，显得有些散乱狼狈，但她的声调却是平静，“你知道天月珠和地日环除了有修补魂魄的功用外，还有什么作用吗？”
“我们是一样的，但是又有些不一样。”莎那并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一边紧接着说道，一边慢慢地站起来，脸上仍旧是清闲从容的笑，好似她与水烟根本没有发生任何的打斗，“他已经不再了，但是你的那位还可以获得重生。你现在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妒忌你，是吗？你们还有机会相守，可是我却和他天人永隔。”
“你错了，水烟，其实这一切比起妒忌这种凡人的感情，还有一种更好的解释，是交易。”
“什么？”彼时，水烟全然不明。
莎那却笑得越发浓烈起来，水烟的身后，白无常急急地赶了过来，素来苍白地没有神情的脸上，竟是挂满了焦急和伤痛。
“冥主！”
他越过水烟，纵身越到莎那的身边，搀扶过她。刹那间，水烟忽然看见莎那的笑意突变，魅惑的嘴角变得无比狡诈阴邪，这种诡计得逞的笑容叫水烟心里升起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恐惧。
然后意外的，莎那在她的面前倏然捧住白无常的头颅，深深地吻了下去。而更叫水烟意外吃惊的是，稍后莎那看着她抬起头，艳丽的红唇微微张开，吐露出同样湿润的舌头。
此时，她的舌尖正顶着一颗金玉的圆珠，珠子的身上散发出全然不属于鬼界的气息，是一种温煦而肃然的光芒。
佛珠，这是西天佛祖的佛珠。
水烟盯着那颗金色的珠子，面色顿时青白了下去。
莎那看着她大变的神色，眼眸里也染上了得意的笑，她拿下嘴中的佛珠，把玩在指间，幽幽笑道。
“水烟，你当我不晓得你身上中了如来的万法加持么。如今我有了这颗佛祖贴身携带的佛珠作保，呵……鹿死谁手？水烟，现在该是你对我束手就擒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重蹈覆辙
水烟永远记得数十万年前的神魔大战，尽管和很多活了太久的神仙一样，她也渐渐不太愿意去记事，可是那场平静日子里轰动六界的战争，却叫所有经历过的人都记忆犹新。
而其中最不能让水烟释怀的，便是因那一战，神界所谓的上古神坻骤然减去了大半。
“风岳！你居然同意天帝对我们行万法加持之术？你疯了！”
那日大战停歇下来后不久，仅存的上古神坻之间爆发了自天地创世以来最汹涌的一次争论。天帝有意请西天佛祖对神界上古神坻一并行万法加持之术，封住他们大半的法力。面上给的理由是防止他们仙气暴动，实则大家心里清楚，不过是怕他们这些活过万古的人再生出与神界不利的事端来，再来便是出于天帝的私心，此次战役中上古神坻几乎完灭魔军，可想而知，一旦上古神坻背叛天庭，神界里头根本就没有能与之抗衡的神仙，就是天帝自己也不行。
“此次大战，究其因果是由上古神坻私斗所致，天帝因此对我们做出惩戒，也是无可厚非。”
那会，神界九宫，风岳、水烟、火焱九人所住的宫殿里，将天庭里仅剩的上古神坻汇聚一处，不过除去上古九子，其余上古神坻的情绪显然不及他们的漠然，彼时一神坻喝道。
“什么无可厚非？你干脆让天帝直接毁了我们的元神魂魄，不是更来得清净！”
风岳神色语气皆是肃穆，“不要说这种赌气的话。”
少顷，另一位看似稳重的神坻敛袍望向坐在角落的女子，蹙眉问道：“水烟，你们九子都是这个意思？”
彼时，被称作神界最为倾城绝世的女子，优雅端庄地坐在椅榻上，淡漠幽然的神情好似根本没有在听他们的谈话。少时被点到名，方缓缓移过目光，瞥了在场面色凝重的几人一眼，绝色的容颜上面无表情，只望了坚持己见的风岳一眼，对着众人说道：“九子连心，风岳的意思便是我们的意思，若然你们不想应下此事，离开神界便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叫原本还吵嚷无比的宫殿瞬时安谧了下来。
半晌，开口问她话的男子才冷着音色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大家道不同，往后分道扬镳就是。”
原先争论的上古神坻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很快就被一旁的人拉走。然而离开之人的目光，皆是阴冷刺骨，疏离而陌生，几道身影接连消失在九重烟云间，瞬息便没了踪影。
立在宫殿中央的风岳，这才叹息一声，侧过身子对着仍然端坐在位上的女子，语调却不似之前那般强硬，“这样好么，你的本意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你不是明明知道，却还是要我陪你过来么，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担心过我会临阵倒戈，不是吗？风岳。”水烟抬头看他，水色瞳眸里凝重寒冰。
风岳浅浅地勾起了一些笑弧，“你不是火焱，火焱脾气暴躁，会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出来，而你更懂得以大局为重。不过也正是因为你这样沉稳的性子，我才更担心。明明不喜欢这么做，却还是因为我的决定而勉强自己……”他彻底转过身子，面对面地直视着女子道，“水烟，我更担心有一天你会觉得心有不甘，所以，我必须把天帝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垂落的眼眸默然一抬，瞳眸里带过一丝探究，“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另有隐情？”
风岳淡淡道：“此次大战里，上古神坻仅存十五人，大半亡于战场之上，其实……水烟，他们并非因为战死，而是因为灵力气竭。”
“灵力气竭？”水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上古神坻不同于现今以肉身诞下的神坻们，他们的元神乃是天地开辟之初，以万物精魂、日月精华汇聚而成，对他们而言，所谓的烟消云散，不是打散自身的魂魄，而是散去一身的灵力仙气，因为那是再也不可能回来的上古之气。
“这不可能，千万年的仙灵积累，只是一场神魔之战，就叫他们全部用尽了法力？神界普通的神坻尚且不至如此，我们怎么可能？”
“正因为是我们，所以才会变成这样。”风岳素来坚强的面色露出一点哀伤，“水烟，我们活的太久了。数不尽的年岁里，统治神界天庭的天帝都有羽化渡劫的一日，我们却这样平平稳稳地过了那么多年，一次次地看着神界帝王的更替，看着那些仙友历经天劫，在天门之前几经轮回。我们活得日子越长，却越像是一个旁观者，同什么都没有关系。”
水烟不似风岳悲天悯人，沉声道：“你是想说，如今的苍天大地，已不能成为我们上古神坻的力量之源。我们本就不同于这些依靠仙灵之气的神坻，他们现今所住的神界亦非我们当初所处之地，我们身上的气息一旦用尽，便不会再回来，是吗？”
“对。”风岳颔首应道，“所以天帝希望用万法加持这个术法，来保住我们一半的修为，彼时我们若遭逢大变，便尚有回转的可能。”
话是不错，不过……水烟落下长长的眉睫，她静了片刻，淡淡说道，“我说过，九子连心，你的意思便是我们的意思。”水烟勾起唇角，对着谨慎的风岳甩甩手，步出宫去，“就这样吧。”
那时她选择了接受，即便水烟不觉得失去一半修为的他们，还能存下什么所谓的安全感。而且，法阵大成的那一刹，不就是将他们的性命递到了旁人的手中。她说不清自己对神界的感情，上古神坻成形于天地开辟之初，那时世无六界，与她而言的归属之地，就只有九子的所在之处而已。
于是，在谁也不知情的情况下，仅存于神界的上古九子默默地承受了佛祖的法阵，将自己一半的仙灵之力锁在了如来的七宝念珠当中。
但是此时此刻，阴郁的鬼界冥府，为何莎那的手上竟然会有这颗七宝念珠？水烟记得除了佛祖本人，应当只有神界天帝的手中有一颗，是当初佛祖留给他的，莫非……
水烟冷冷地盯着莎那，沉声道：“你之前所说的交易，是指天帝？我还以为你因为圣十天君的事，早已决定同神界不相往来。事至如此，你可愿告诉我，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莎那偏头笑得委婉，“虽然天帝他老人家曾经嘱咐过我，不能告诉别人，不过看在你同我的交情上，我总是不会叫你失望的。”她将佛珠举高打量，“其实这个交易很简单，如果你这次还是要背叛神界选择那个凡人，那么天帝就要借我的手除去你，一来能给那些如你手足的神坻一个交代，二来也能不让你破了神界秩序。”
说到底，神界的面子终是比她重要许多。也是，天帝的子嗣圣十天君尚且得到如此下场，她又凭什么能够逃过。
倥偬间，狂风清泉再次，要比之前更为波涛汹涌，一直以来，她的心底其实也顾忌着当初被迫承下万法加持的原因，但这会水烟已然毫无束缚，不止是因为她明白自己的处境，也因为她已经看见了他们的结局。
“庭生呢？”她极其平淡地问道，一双水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立在莎那一旁的白无常。
白无常犹豫了一会，一直避开她目光的眼睛，终于抬起看她，“他，已堕血池。”
是了，从莎那吻过白无常后得到佛珠，她便大约感觉到了什么，想要悄无声息地破除她的术法，西天如来的佛珠无疑是极好的一样物件。
万籁俱寂的明亮回廊上，莎那望着静默侧望风景的水烟，笑道，“世事难料，人间的许多话都应着六界的道理。水烟，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少顷，莎那笑得越来越放肆，“如今，你我才叫真正的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犀利的风雨中，水烟的笑颜里没有苦涩，没有悲伤，反而是坦坦荡荡的轻松。
瞬时，迅雷不及的狂风暴雨，在回廊中猛烈掀起，似要狠狠地拉开回廊下的厚重烟云，将其真正的面目扯露在众人的眼下。莎那和白无常遮掩住眼帘的一刹，再抬眸时却见水烟已然立在玉石栏杆上，笑意不减。
“莎那，真是可惜，我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纵身一跃，是百年之后，她终究再一次选择重蹈覆辙。
☆、第一百四十九章 血池魔君
水烟落下鬼界回廊的一刻，百年前的情形心境，和百年后的经历，就这样在冲身而过的烟云里，重叠在了一起。
想起小巷初见时，他捧着脏乱的小野猫对她作揖道谢，一张俊秀的面容有些腼腆，亦有些羞涩。再见时，是在细雨朦胧的广陵秀景中，他换上了一身官服，笑颜如头上朝阳，三月清风，只睁着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盯着自己的画，满口赞誉。抬头望进来的便是噙笑的眼眸，谦恭有礼，“在下广陵知县苏庭生。”
那会他和她都没有想到，这样的一番巧遇，会结下之后那般长久的孽缘。
后来，喜堂红烛，她第一次觉得好看的凡人终究和别人成了亲。彼时她想这样也好，看着他们夫妻幸福地生活，子孙绕膝，然后白头老去。她只要偶尔能和他下下棋，看着他高兴地对着自己笑，一起吃着凡间的食物，这样就好。
多么简单而平凡的生活啊，可是，上苍却连这样的简单平凡都不肯赐予他们。
那时，她才觉得自己做了这么久的神仙，却没有半点的好。
再然后，是凤鸣山上悉心的照顾，彼此的了解，她安谧的守候终于换来他的动心。他用那双温柔坚毅的瞳眸凝视她，用怡声悦耳空灵的嗓音对她说，“我想同你长长久久地过下去，一直过下去。”
那会的庭生，明明已然成过亲，却还是个被她亲吻仍会害羞到脸红的男子。只是这个腼腆而温柔的男人，却最终被她的仙宠一剑刺死在这座凤鸣山头，他们曾经无数次相吻的地方。而那时，她被召回九重天界，分身乏术，眼睁睁地感觉到他的气息消散在苍穹之间，却连守在他的身边都不能。彼时她已被天帝禁令踏出神界半步，直至万年。
后来，她打算闯入鬼界的计划失败，被锁住仙骨的她悲恸漠然地走到了堕天边。这具能活得千万年的身子，却换不得与挚爱之人相守，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做神仙？若然他魂魄受损，已不能再入轮回，她又为何不能陪他一道消失在这云云六界。
如果那个时候问她什么是爱，她想便是之后凌嫣然与火焱的回答，“生无可恋，横竖就是不想活下去了。”
那会子的水烟，就是如此，没有半点求生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