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狡诈,此中必然有诈!”伊丹终于下了结论,“撤!”
三千匈奴铁骑竟然掉头而去!在场的兵士连同百姓都惊呆了,简直对谢清奉若神明。本已走到绝路,现在居然捡回一条命,甚至没有人受伤。
谢清的心里却还紧绷着一根弦,匈奴人尚未走远,此刻若是出了差错,那才叫功亏一篑。他低声命令道:“不要动!此刻切不可想着逃命!”
本来已经准备站起来撒丫子狂奔的几个人又听话地坐了下来,不过片刻工夫,这些人已经惟谢清之命是从。
匈奴人撤军的速度很慢,谢清拿不准他们还会不会回来。这时突然城门打开,大队人马飞驰而来。谢清眼睛一亮,急声命令:“百姓留守原地,其他人上马,随我追!”
说着谢清迅速上马,带着那几十人追着匈奴人去了,只不过这追击速度比匈奴人撤退的速度还要慢。
伊丹回头一看,那个连盔甲都没穿的人居然追了上来,再往后一看,黄沙漫天,估计人马至少是自己的两倍。他此刻愈发坚信树林里藏着伏兵,不然大队人马还远,这几十人怎么就敢明目张胆地追上来?伊丹庆幸自己头脑清醒,否则此刻被围歼的就是自己了。
“速速撤退!”伊丹下令。匈奴人这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谢清忙止住马。他觉得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劫后余生,方知后怕。回头看去,魏质已带人马接应而来。
魏质布防完毕准备回去把谢清放出来,不想却扑了个空。谢清房门紧锁,窗户却大开着。魏质赶忙去追,却得知谢清点了一队亲兵出城去了,已经有好一会了。
魏质气得七窍生烟,立刻就知道谢清是去干吗了。顾不上头疼,他立刻带人出城去迎。布防之后,城里统共剩了一千来人,这点人马怎么可能是疾行而来的三千匈奴铁骑的对手!于是魏质想了个办法:他让每个人在马后面都绑了大量的树枝,然后从大道一直奔出城去,带起黄沙漫天,看起来就像是有许多人马的样子。不管能不能吓退匈奴人,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他不可能放任谢清在城外自生自灭,也不可能为了救一个人就撤去布防倾巢而出,弃整座城池于不顾。
不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同谢清的计谋相叠,竟然真的吓退了匈奴人。
回城后谢清立即命人急去桑乾传书司马凤,匈奴人犯边,虽已吓退,恐有反复,请太守早作准备。
魏质脸黑得厉害,一句话不说,但一直跟在谢清后面半个马身的地方,好像唯恐他错一个眼神这祖宗又出什么幺蛾子。谢清竟然被他弄得真的有点愧疚。
谢清不是不怕。第一次对上真刀真枪的匈奴人,他一个文弱书生清贵公子,怎么可能不害怕;然而百姓何辜,匈奴铁骑近在眼前,难道真的能放任他们在城外毫不知情吗?谢清摇摇头,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的。
一行人走到谢清临时居所,魏质黑着脸跟着谢清走了进去。谢清忍不住打了个哈哈:“仆家里饭菜粗鄙,若足下不弃,不如用过晡食再走?”
“不敢劳烦先生。”魏质阴阳怪气地应道。
魏质特别鄙夷故意文绉绉对他说话的谢清。他在城头看见匈奴骑兵的时候,简直想直接跳下去摔死算了。虽然一开始见不惯谢清病恹恹的样子还硬来守边简直给人添麻烦,但几个月相处下来,谢清满腹经纶,谢清才华横溢,甚至谢清钻牛角尖练习骑射的坚持,都让他心生敬佩,已经完全把谢清当做朋友了。如果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朋友殒命他乡,魏质会内疚一辈子。更不用说他还得面对皇帝和谢家的怒火。
见他肯说话了,谢清总算松了口气。他赔笑着对魏质说:“济仁不要生气了,清赔罪便是。”
谢清翩翩公子温润端方,魏质这莽人还真跟他生不起气来。虽然脸色还是怎么看怎么不豫,但还是跟谢清走进了屋里。
“怀芳,以后不要以身犯险。你要是真在这边出了事,叫辛绾怎么跟谢相和夫人交待?”听了这话,谢清顿时错愕了。
第二天辛绾就赶到了代郡,见着谢清也顾不上礼仪尊卑,把他好一顿数落。谢清唯有连连苦笑赔罪,保证下不为例。
原来司马通一见奏报立刻惊出一身冷汗。皇帝陛下捧在手心那么多年的人,自己连碰都舍不得碰一下,却一送到代地就死在匈奴人的铁蹄之下。司马通想想就后怕,那样的话他大概还是自裁好一点。自己自是不可能放下一应事务日日跟着谢清的,想来想去,司马通连夜跑到谢清府上去见了辛绾,直接给她看了密报。
作为赵俨祗的心腹近臣,司马通知道辛绾不只是个侍女,更是天子身边最得力的死士之一。辛绾看过密报后差点哭出来。两人商议后决定从今往后,由辛绾寸步不离地跟着谢清。辛绾一开始还有点犹豫,她实在是害怕赵俨祗醋性大发,结果被司马通一句“难道我跟着他天子就会放心点吗?”给打发了。权衡了一下,天子吃点醋总比他心爱的人折在这,让他迁怒所有人好。
谢清已经从后怕中缓过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偌大的成就感。他觉得自己第一战虽然没能立什么功,但好歹带着几十个手无寸铁的庄稼汉从三千匈奴骑兵眼皮底下全身而退,这对于一个门外汉来说应该还算不错吧?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提这回事,谢清只好默默地夸奖自己一下。
他并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张罗着“如何更加严密地保护谢校尉”这件事,根本没人有那个闲心对他表示赞美。实际上他这一战就算对于百战之将来说也称得上是相当精彩。谢清不知道,他今日一战成名,将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后世对北平襄侯谢清的评价莫过“宅心仁厚、天纵奇才”,便是由此而生。
其实还是有人对谢清大加称赞的,只不过他听不到罢了。顾慎行和赵望之得知此事后大赞谢清虽然尚嫌稚嫩,但已呈大将雏形,假以时日,帝国双璧未必后继无人。至于谢清九死一生两人则完全没放在心上,而是忙着弹冠相庆,哦不,是把酒遥贺,庆祝自己离撂挑子享受安乐生活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不过这种完全出于私心的庆贺注定无法长久:赵俨祗收到奏疏后,即刻召常山王和大司马入宫共商国事。
作者有话要说:
☆、24
看到司马通的上疏后,赵俨祗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恨恨地想,这个人好像永远不知道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平安那事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赵俨祗召见赵望之和顾慎行是准备同二人知会一声,然后立刻把谢清调回长安,永不外放,从此以后这个人休想再离开自己身边一步!
看着暴躁的皇帝在承德殿前殿走来走去,顾慎行心里哀叹,天子到底年幼,这个沉不住气的样子可教自己怎么放得下心去过逍遥日子哦。赵望之想的却是:这个孩子虽然手段城府更甚于自己长兄,然而待人却是有情有义,实在难能可贵。
“先生,代郡凶险,朕要即刻诏怀芳回长安。他在军中历练了这几个月也够了,而且这回的事情做得漂亮,功劳也有了,朕要怎么重用他旁人也再无法说什么。先生,你说朕给怀芳个什么官职好呢?”赵俨祗开门见山地说。
顾慎行皱眉:“陛下说什么呢,怀芳在代郡好好的,凡事刚刚有点起色,你这会把他调回长安不就半途而废了吗?”
赵俨祗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慎行:“好好的?先生,怀芳几十人对上三千匈奴骑兵,我吓得现在还在抖。我连想不敢想怀芳当时是个什么情形,他要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这回得太一神护佑,他能全身而退的,可万一这事要是再有一回呢?谁知道他还能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顾慎行哭笑不得:“陛下这是关心则乱。怀芳几十人对上三千匈奴骑兵尚可全甲兵而还,怎么可能是运气?护佑他的是他过人的统帅与应变之才。况且,就算是常山王,”顾慎行万分缱绻地看了赵望之一眼,“就算是常山王,在他的那个年纪也不见得能比他做得更好了。陛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俨祗丝毫不肯让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持:“不成。他怎么都不能再在代地待下去了。反正这一战谁也不能说不好,他一回长安,我就能重用他。”
顾慎行眯眼:“那么陛下准备用他做什么?光禄勋?卫尉?这么看,怀芳要裂土封侯,怕是要等到他有幸做了丞相的那天了。”赵望之适时加了句:“哎,位极人臣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少不得,否则天都没办法。谁知道怀芳有没有那么一天呢?”
赵俨祗猛然看向顾慎行,眼中精光乍现:“先生说的是……?”
顾慎行笑眯眯地对视回去:“臣要说的,就是陛下以为的意思啊。”
赵俨祗皱着眉头权衡了好一会,然后说道:“是我疏忽了。我朝非功不侯,既然如此,那便容怀芳在代地建功立业吧。”顿了一下,又有点反悔,看向顾慎行:“秋冬之际匈奴人一向不安定,不如先让怀芳回来,过了这段时候再去,先生意下如何?”
顾慎行跟赵望之对视了一眼,觉得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无可奈何。赵望之耐着性子开了口:“不如何。陛下,等到匈奴人消停了,代地是安全了,可是怀芳还打得成哪门子仗建得了哪门子功啊?”
赵俨祗自己也有点无奈。一方面他迫切地想让谢清建成不世功业,另一方面他又不可遏制地担心谢清的安全——这人平时斯文温和,一到关键时刻赌徒本性便暴露无遗,他完全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赵俨祗一想到自己拼命回护的东西转眼间就叫谢清丝毫不爱惜地摔打糟蹋,他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就算,那是谢清自己的性命。
“雏鹰如果一直待在羽翼之下,便永远不能搏击长空。即使它生来便是只鹰,到头来也不一定比燕雀飞得更高。”顾慎行语重心长:“陛下不可能护着怀芳一辈子。何况他生来就不适合被人护在羽翼之下。”
赵俨祗神色松动,最终妥协了:“那好。我便为他的前程赌一把。”想开了的赵俨祗态度转变很快,立刻便眉飞色舞地跟顾慎行讨论起谢清的封地该封在哪、封户数该有多少这种八字没一撇的话题来。
顾慎行见赵俨祗给谢清挑封地的那个架势,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当年自己给女儿选嫁妆的时候,也是这样嫌东嫌西,这个不好那个不对,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到头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顾慎行不由得红了眼眶。赵望之叹了口气,握住了顾慎行的手,然后对赵俨祗说道:“陛下,怀芳的封地,北平便好。”
赵俨祗立刻不乐意了:“北平地广人稀土地贫瘠,有什么好的?”何况赵辛不屑要的东西,却要他拿来送给最重视的谢清,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广陵那么多富庶的县,陛下为何单单要削掉北平?陛下一定也看出来了,那个地方极适合屯兵。”顾慎行劝道。
赵望之接上:“陛下当以心腹之人屯兵广陵,广陵王一旦异动,可迅速平乱。”
赵俨祗静默。北平现在虽收归国有,但想要秘密屯兵却有难度。地方官员的军政大权是分开的,自己贸然行动,人多口杂,哪个环节出了错,难免打草惊蛇。可是一旦封给列侯便不同了。列侯可直接掌控自己封地的一应事宜,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屯兵便容易得多。当初赵俨祗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心急火燎地把北平从赵辛的封地上砍掉。
“臣看好怀芳的治军之才,陛下放心,他虽然身体不好,难以亲自上战场,但是未必就不愿统帅三军。”顾慎行劝道。其实在座三人都心知肚明,顾慎行年事已高,他后继之人非谢清莫属。
赵望之看着年轻的帝王什么都明白却还是一脸不情不愿不甘心哪怕只是暂时委屈谢清一点的样子,不知怎么心里就舒畅了许多,他柔声劝道:“北平周围好地不少,益封的时候陛下紧着好地方挑就是了。忍得一时之苦,方可成就大业。”
赵俨祗看在以后准备把军权交给他的谢清这份上,才勉为其难地开心了点。
皇帝的诏书送到代郡,对谢清这一战大加褒奖,但是却没有司马通和辛绾眼巴巴盼望的调谢清回长安的内容,这令他们颇为沮丧。然而更沮丧地还在后面,当晚司马通和辛绾便收到皇帝密诏,大意是请他二人务必保证谢清的安全,尤其是在战场上,当然毫发无损是最好,如果实在不能,那也决不能比轻伤更严重。
在战场上!司马通简直抓狂,他觉得这一定是他一生中受到的最不讲理的要求没有之一。真的担心就把人调回长安看在身边好了,偏偏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博美人一笑,方式是许美人沙场搏命。刀剑无眼,毫发无损简直绝无可能,这封诏书唯一可行之处,大概就是皇帝陛下勉为其难地准许了“轻伤”的发生,司马通觉得这样的话,保护措施做得严密一点,亲卫派的多一点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过辛绾显然没有这么乐观。她确信天子说的“轻伤”跟司马通以为的绝对是两个概念,谢清酒后让风吹着着了凉都能被皇帝陛下硬生生说成是重病,她敢肯定如果谢清回去之后身上哪怕有一道疤痕他们俩都会被天子生吞活剥的。
也许是太一神保佑,也许是司马通或者辛绾家祖坟冒了青烟,总之不知为什么,那一年一直到秋天快要过去了,匈奴人也没有大举来犯。大概是不知道从哪弄到了过冬所需的粮食。让司马通和辛绾平白过了好几个月担惊受怕的日子。
临近年关,谢清要先行回长安一步,他的亲事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有些事情需要他本人亲自去做,因此要提早回去准备。他成婚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八,之后大概会再休半个月左右的婚假。因此回到代郡大概要到来年二月中了。
谢家给他定下的女子出身不高,倒是清白人家的女儿。不过跟谢家这种世家大族比起来,那女子充其量算得上是个小家碧玉。谢清自己倒是不在意,他觉得依着嫡母对自己的厌恶,她肯帮自己挑个据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