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谢沅无意中说出了谢相的忧虑,也令赵俨祗不安起来。诚然,权势过大对于没有篡位野心的臣子来说,并非就是幸事。商君裂于咸阳,春申命断棘园,廉颇客死异乡,自古以来,善终的权臣寥寥无几。想到这,赵俨祗不禁发起愁来。如今三公只有丞相和御史大夫,一旦谢相辞官,路之远又年迈固执一向不握权,那岂不是只把谢清一人扔在了风口浪尖?况且丞相的只是位尊,实权远远比不上大司马。他一向只想着怎么给谢清更多更好,却没有想过,如何在权力的巅峰保全他。
赵俨祗觉得,自己是该好好想想这件事了。
熙和三年快要结束的时候,谢清渐渐发觉自己轻松了许多。原来一忙就得一整天,事情多起来几乎连饭都顾不上吃,现在眼看到了年底了,他反倒清闲起来,每日只要大半天就能做完所有的事,最晚不会超过晡食。过了一段时间,谢清才恍然大悟:天子这是在揽权呢。
作为臣子,他觉得这事并没什么不妥;可是作为爱人,他却不能免俗地生出几分失落。不过,这事算是公事,既然是公事,谢清总会尽量站在臣子的角度考虑。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权倾朝野,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赵俨祗揽了谢清的活,工作量骤然增加了几乎一倍,他几乎每天都要到夜半才能睡下。有一回轮到谢清侍中,他照例睡在了赵俨祗寝殿。谢清半夜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要喝水,却发现赵俨祗案头的灯还亮着。
谢清的睡意一下子就不见了。大概是怕扰他睡觉,赵俨祗只点了一盏不怎么亮的灯。谢清心疼地摸索过去,坐在赵俨祗身边。赵俨祗放下手中的竹简,自然地搂上他的腰,在他额角吻了一口,柔声问道:“你怎么醒了?”
赵俨祗双目微红,眼眶发青,显然是熬夜熬得狠了。谢清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然后劝道:“事情是做不完的,你别仗着年轻就把身体都熬垮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快去睡吧。”
赵俨祗就为了这一句话,心里暖烘烘的。他把玩着谢清披散下来的一缕头发,随口应道:“好,我看完这个就去睡了。”
谢清左右无事,喝了水便坐在一边等着他。赵俨祗心知他手上的这卷东西一时半会是看不完的,又心疼谢清半夜不睡觉待在这陪他,于是便调笑道:“怎么?怀芳要在这等我?哦,是了,你是想要了吧。是我的不是,光顾着忙,这么多天都没顾上你。别急,这就好了。”说罢,还暧昧地咬了咬谢清的耳垂。
谢清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扯到那件事上,脸顿时就涨得通红。他一把推开赵俨祗,边站起身来边急着分辨道:“你,你胡说什么,谁要……了?”然后他就发现这事十成十是扯不清的,便干脆不说了,一个人转身走了。
谢清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他醒来时,赵俨祗并不在他身边。谢清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的榻整齐冰凉,一点不像是睡过人的样子,不由黯然。
他想,这些天赵俨祗这么忙,都没开口说过一句叫自己帮帮他。他这是,终于开始防备自己了么?
赵俨祗的烦心事暂时了了,便开始琢磨起别的事来。他秋天的时候打了几回猎,觉得南园太小,便起了扩建的心思。
这事放在朝会上一说,立刻遭到了御史大夫路之远的强烈反对,理由不外是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何况年前跟匈奴的一场大战已经花了太多钱了。再者说,南园要扩建必然得把周围的百姓都迁走,实在是太扰民了。
于是整个朝会几乎变成了路之远和天子死磕的擂台,其他人基本沉默。大多数人都认为,虽然国库不是太宽裕,但是天子只不过是要扩建个猎场,实在无可厚非。谢清也是这么想的,可他由路之远的话,自然而然便联想到了代郡的民生疾苦,平原的饿殍遍野,让他的心里一阵阵堵得慌。鬼使神差般,谢清便站了出来,沉声说道:“臣附议。”
其实谢清说完这话就后悔了。他悲悯苍生,可也心疼赵俨祗。赵俨祗日日殚精竭虑,一熬就是大半夜,为的就不是他的万千子民吗?他从登基到现在,也不过就为他自己提过这么一个要求,怎么就不成了呢?
赵俨祗跟路之远死磕了两个时辰都没露颓势,谢清这话一出口,他眼见着就蔫了不少。谢清分明看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委屈,心里更加过意不去起来。
不过赵俨祗的软弱只在一瞬间,短得令谢清几乎以为那是他的错觉。赵俨祗随即不悦地哼了一声,厉声喝道:“卿不必附议,朕意已决。”说罢对少府说道:“卿去准备吧。”
那天的朝会结束后,各种版本的留言传了个沸沸扬扬。从天子不理两位重臣的劝谏执意要扩建南园,直到天子为了一个园子当场跟大司马翻脸,再到大司马见弃于上,不日即会遭贬。当事人三缄其口,而流言的主角本人则是根本没空理会。
谢清正在忙着安抚赵俨祗。
赵俨祗在这件事上把私人情感代入得很是彻底。他觉得自己不过就是想要扩建个园子,可是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谢清竟然会向着外人。在赵俨祗心里,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演变成“你到底跟谁一条心”了,而扩不扩南园,反倒成了其次。
那天赵俨祗异常地委屈和不平,以至于他硬是没有理睬天寒地冻在殿外候了他两个时辰的谢清。于是几天后,流言又演变成了“大司马为了谢罪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夜,上愣是没有见他。”
又过了两天,谢清一直没有来看他,据说是病了在家歇着。于是赵俨祗便有些后悔。不过就是个园子么,他不乐意自己不建了就是,哪里就至于叫他在外头冻那么久?他想去看看谢清,可又拉不下脸来,于是便拐弯抹角地问王春:“那件事,现在外头怎么说?”
那事如今在外头已经传的很没谱了,王春是知道的。他有些拿不准赵俨祗的意思,因为天子对谢清从来都是捧在手心里,闹到这回这样还是头一回。于是他挑了个最主流的看法:“倒也没什么,左右不过是大司马受您打压。过段时间您好好安抚一下,这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哦?打压?”赵俨祗有些好笑。不过是爱人之间耍耍小脾气罢了,有的人还真会替人做主。
不过,赵俨祗脑中灵光一闪,既然歪打正着有了那么个机会,不如就好好利用一下。
昼食之后,谢清又来求见。这回赵俨祗痛快得很,立马就请他进来了。
谢清见赵俨祗一副很想跟自己说话却又拼命压抑的别扭样子,不禁失笑。他顺手端过王春给赵俨祗准备的甜汤,想着自己先讨好他一下,这事就算是过去了。结果赵俨祗一脸紧张地吼了一声:“你别动那个,那是我叫他们新熬的!”
话音未落,谢清便不负众望地把汤碗扔到了地上。
谢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遮掩道:“陛下嚷这么大声做什么,吓了臣一跳,碗都摔了。”
赵俨祗:……
有了这样一番小插曲,两人很快又好的蜜里调油了。赵俨祗挥挥手,把人都赶了出去。他一把把谢清拉进怀里,抱怨地说道:“怀芳,你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你是不是生气了?”
“并没有,”谢清赶忙分辩道:“臣这几天病了,一直在家躺着呢。”
“病了?怎么回事,是不是那天冻着了?”赵俨祗紧张地问道。
谢清看他一脸紧张的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别多想,臣哪里就有那么娇弱了。臣是膝盖疼,走不了路。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膝盖疼?这是怎么回事?”赵俨祗皱着眉问道。
谢清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大概也就是睡觉的时候着了点凉吧。”
赵俨祗每每看见谢清这副什么都不放在心里的样子就恨得牙痒痒。于是他咬着牙对谢清说道:“我会相信你?不行,待会得叫成初来给你看看我才能安心。不,现在就叫他过来!”
谢清一听见要叫纪成初给他看病,就觉得头皮发麻。他做出一副哀恳的表情,小声求道:“陛下,臣只是偶尔疼了一次,就不必劳烦纪先生了吧?”
赵俨祗没理他。
谢清于是又试图转移话题,以做最后的挣扎:“陛下,前几日说的扩建南园的事……”
赵俨祗真想就这么答应了他,不就是个园子,比起让他高兴来,根本不值什么。可是,赵俨祗却冷硬地拒绝了:“不行,怀芳,南园太小了,朕非扩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68
谢清愣怔了一下,最终长叹了一声,没有说什么。赵俨祇看着他有些失望的表情,心里很是舍不得,不过为了坐实流言,赵俨祇愣是狠下心来,一言不发。
半晌,谢清才低声说道:“我没有说不让你扩南园。我那天冲动了,你继位这些年都没有给自己要过什么,这回不过是要扩个园子实在算不得过分;只是路公说的也对,大战过后,国库是空虚了些。我回家想了想,我每年的俸禄不少,足够家里开销了;食邑的收入都没有动过,有不少积蓄,不如给你拿去……”
谢清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赵俨祇冲动地堵住了他的嘴。
那个吻实在不够温柔。赵俨祇用右手紧紧地扣着谢清的后脑,把他一个劲地按向自己;横冲直撞的舌头毫无章法,只是一味索取掠夺;还由于太过性急,以至于牙齿把谢清的唇角都磕破了。
就在谢清觉得自己再也没办法呼吸的时候,赵俨祇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谢清的桃花眼闪着迷离的水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到赵俨祇眼里闪烁着不可言喻的温柔。
可是赵俨祇说,不行,怀芳,我偏不能用你的钱。
纪成初进来的时候谢清的脸还带了些不正常的酡红。他心照不宣地盯了赵俨祇一眼,后者完全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望天,毫不理会纪神医略带些谴责的目光。
他甚至没有松开搂着谢清的手。
谢清有些尴尬地看了赵俨祇一眼,示意他把手拿开。可是赵俨祇却说:“怀芳,哪里不舒服?怎么总是乱动。”
谢清还没什么表示,纪成初便替他咳嗽了两声。
纪成初表示想要看看谢清的腿时,赵俨祇对其怒目而视。纪成初无奈地说道:“陛下,臣是个医者,又不是跳大神的巫师;看病讲究的是望闻问切,不是靠拍脑袋算出来的。大司马是膝盖疼,您好歹让臣看看患处才好诊断啊。”
赵俨祇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纪成初只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他又拿手在谢清膝盖四周按了按,一句“疼不疼”还没问出口,谢清就非常配合地低呼了一声。
于是赵俨祇怒道:“你乱动什么呢?轻点!”
看来是不用问了,纪成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也不理赵俨祇,而是正色对谢清说道:“大司马,你这腿是没治了。”
赵俨祇吓了一跳,低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赵俨祇这色厉内荏的样子,纪成初如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声调平板地说道:“去年,你在平原的时候,日日跑出去叫雨淋,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寒气侵体更加了不得;要是你当时肯听我的话,本来也未必便就没治,可你偏偏不听。冬天你又去了趟代郡,打仗么,想来是少不得风餐露宿,踏冰卧雪的,也没少顶着寒风疾驰吧?”
谢清的眼睛四处乱飘,并没有答话,可纪成初知道,他这便是默认了。
纪神医叹了口气,说道:“你回来以后就时常膝盖疼了吧?疼怎么不早些找我看呢?如今时日太久,病根已经落下,我也没有办法了。从此以后,你这腿受不得一点寒,且逢了阴天下雨,怕是也少不了受罪。”
赵俨祇的神色愈发凝重。他回头一看,谢清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真是恨铁不成钢。谢清不拿自己当回事,可赵俨祇却做不到。他眼巴巴地看着纪神医,直看得纪成初头皮发麻。
纪成初忍着浑身的不适,无奈地说道:“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你就是杀了我也没用。这样吧,我给他开两副药,一副泡药浴,一副外敷,过上个一年半载,大概能减轻点痛苦。”
熙和三年,上欲扩南园,一意孤行,大司马苦谏多日,终求不得。
以上,是为浮出水面的全部真相。
谢清有些不明白,赵俨祇为什么非得要扩建那个园子不可,明明他也不是很喜欢。事实上,天子现在的九重帝心越来越难懂了,当初那个要什么就说,想什么就做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
坊间关于大司马失势的传言从来就没消停过,而九月里谢相的突然辞官仿佛更加坐实了传闻。
不过传言传得欢快,当事人也只是一笑置之。
熙和三年的冬天,承德殿里的炭火永远烧得旺旺的。赵俨祇热得披着件轻薄的外袍还直叫人弄凉的甜汤来,同时还不忘忙里偷闲给谢清掖掖被他偷偷掀开一丝缝隙的狼皮被子。
谢清自从被纪成初诊出了腿疾之后,承德殿里的炭火就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后来,赵俨祇还嫌不够,就叫人弄了床狼皮做的小被子,专门给他裹腿用。理由是地上怎么都凉,谢清非得坚持正坐,必得垫得暖暖和和的才行。谢清每每被他裹得不伦不类的,都是异常糟心。幸而绝大部分的时间,殿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赵俨祇打掉谢清偷偷要去端他那盏甜汤的手,斥道:“别胡闹了,就你这身子骨,这么冰的东西,也敢喝进肚里?”
谢清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腿疼得下不了床的时候,怎么都好说;可一旦好起来,就立刻活蹦乱跳了,好像之前病的根本不是他似的。赵俨祇最恨的就是他这一点,他常常觉得,谢清这一生幸亏是遇见了自己,不然他必得少活个二三十年。直到以后的以后,他才知道,谢清如果不是这辈子遇见了自己,能长命百岁也说不定。
只是故人不复当年。他的羊圈里不过只有一头羊,亡羊补牢,着实为时已晚。
熙和四年的早春,谢清的腿总算是好了一些。大概是冬春之际干燥少雨水的缘故,大司马很快就忘了膝盖疼得走不了路的滋味,一放回家没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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