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夏元熙在这片大陆上的千万个化身同时开口了。
【虽不知尔等为何信仰吾,但世间神明的存在并无意义。】
一句话出口,所有信徒都纷纷身体巨震,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仰望这位刚刚显灵的神。
“上神可是在考验我们的信仰?不然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您现在如此真切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却让我们不再相信您,这是何意?”无数祭祀急切问道。
【尔等信神是为何事?】
“因为您立下六道轮回,救度生死流转众生的大愿,是世界至高无上的存在,合该为一切众生所赞叹供养!”
【也就是说,吾能救度尔等,所以尔等心怀感激?那尔可知六道轮回的作用?】
能成为祭司的人,对神学的研究都比较深入,加上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以信仰闻名的大陆,理论水平那是相当的高。
被问及的祭司几乎是毫无犹豫的就回答:“六道轮回将对善者和恶者进行一场由您主持的公正审判,并将他们送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这也免于了渺小的我们被天道直接吞噬,化为本源之力,让我们拥有以前只有超凡者才能具备的转世资格!或许终有一天,当我们积攒了足够的功德,也能够成为超凡者,从此不再五浊恶世受苦。”
【回答的不错,那吾究竟为何要救度尔等?】
“因为您慈悲为怀,听到了卑微生灵的祈祷。”
【既然如此,吾为何不直接将尔等引渡到吾的神国?却要尔等在滚滚浊世中苦苦挣扎?】
这个问题难了点,连祭司都思考了良久。
“这个……因为我们的信仰不够虔诚……”最终,他还是决定采用了一个最经常对信徒说的理由。
【这个说法,意思是尔等提供信仰,所以吾才会接引尔等?这与一场交易有何区别?有趣……尔是在质疑我发愿的本心?】
祭司连忙磕头如捣蒜:“请原谅您的仆人的愚蠢!您无所不能,所以设置的考验也自有您的道理,我等凡人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与此同时,一丝疑虑从他心中诞生了。
虽然它很小,但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这种亵渎的念头。
神为什么不直接拯救人类?
神发下宏愿,宁愿将自己尊贵的神体沾染上六道中凡夫的罪孽,更省事的办法,难道不是直接把所有人都救起来,脱离苦海吗?
为什么还要设下轮回的存在?
如果神不慈悲,那她就不会管众生的死活;但如果她心中是想要救度世人的,为何还要采取这样曲折的方式?
这是一个悖论。
【那吾就告诉尔等真正的答案吧……那是因为神无法拯救任何人!】
而夏元熙下一句话更加振聋发聩。
因为在这片大陆上,以前的所有神都曾许诺信徒,如果信仰神,就会得到种种异能,死后会受到神的接引,灵魂来到神身边,从此永生不死,享受无边福报。如果凡人招致灾祸,或是并没有得到神的保佑,那结论永远都是“你的信仰不够虔诚”,错永远不在神身上。
所以大家都只能默默的祈祷,期盼着自己的虔诚能够打动冥冥之中那位存在,即使这个希望极为渺小。
从来没有一位神,像这样明明白白的说“信仰我没有任何好处”。
凡人憧憬仰慕神灵,是希望神灵能够伸出援助之手,将渺小的自己从苦难中救出来。
若非如此,那为何要求神的保佑呢?
但这位强横无匹的神却继续说道。
【神佛不直接度人,行者识心自度。神若能度众生,过去诸神,量如恒沙,何故众生,不为救度?】
这话何等雄辩?直接击碎了过去诸世一切伪神构筑的谎言。
他们其实仅仅只是一些神道修行者,为了获取信仰之力,用一些丹药神迹打造几位少数信徒的楷模,诱骗更多无知的凡人对自己顶礼膜拜,并借着香火神力让自己长生久视。
如果这是一场交易,那他们无疑是一些成功的奸商,用极少的付出,取了极大的回报,但这样的历史结束了。
随着夏元熙一句一句真理揭示,在山泽湖海,在祠堂寺庙,无数大小神格纷纷在哀嚎中灰飞烟灭,这一切仅仅是凡人的怀疑。
连她自己也感觉到,泥丸宫中刚刚凝聚的金身被剥离了炫目的荣光,身上的璎珞花鬘分崩离析,就像是被风蚀的沙土岩石一般。
但与此同时,她头上象征功德的庆云以及金塔却散发出了夺目的光辉,在一阵幻梦般的朦胧中,它们渐渐融合在了一起,并从中催生出一株其华美的宝树。
白银为枝干,紫金为根,琉璃为叶,水晶为萼,砗磲为花冠,珊瑚为蕊,玛瑙为实。光分七色,莹彻高洁,净无瑕点,为天生神物。
“七宝妙树?”想不到功德到一定的程度,能够凝聚成这样的异宝!
这件七宝妙树是西方教主准提的宝物,但自从他功德圆满飞升之后,七宝妙树却再没人见过,连他的衣钵传人多方寻找都毫无所获。
然而现在,七宝妙树却像雨后的竹笋一样,从她的功德之云中催生而出,并随着她开悟众生的声音逐渐成长。
【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无异于水中捞月,缘木求鱼,终不悟也!】
当最后一句话说出,一卷《大禹治水经》铭刻在了最大那座神庙的石壁上。
在夏元熙所在的地球上,她的祖国一开始并不富饶,南方洪水猛兽、瘴气毒虫肆虐,一开始人们只能在一小块的中原腹地生存。
但在一代一代的改良之后,随着大大小小的水利工程遍布四方,那些以前曾被人视为必死之地,流放罪犯之所的南方却逐渐变成了鱼米之乡,养育许许多多勤劳朴实的人民。
夏元熙相信,虽然失去了信仰,但流洲的人们可以相信他们自己,用双手改变自己的命运。
因为她的神格刚才也随之破碎消散,想来大家是明白了神这种东西的真面目,所以不再提供信仰的缘故。
在她面前,尸陀林主光洁如玉的骨架变得灰败,并且在逐渐破碎风化。
这位活了数万年的魔道巨擘终于走到了末路。
“愚蠢……我本来以为能够见证新神的诞生,你却将它毁了……愚不可及……”它沙哑的声音恍若旷野的风暴,但已经是回光返照的景象。
“这个骗局维持太久了,就跟你一样该到了被历史埋葬的时候,还是优雅地死去比较体面。”
“呵呵呵……你失去神格,凭什么让你创造的六道轮回对你俯首帖耳?你本来可以利用生者的信念言出法随,逼迫它交出司空渊的灵魂,但现在的你只不过是个稍微强一点的修士罢了,连你都要置身于六道的束缚下,谈何救你的心上人?!伪善者,你就看着他随老夫一起化为世界的原力吧!”尸陀林主诅咒道。
“谁说我不能救他?”夏元熙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刚刚我已经找到方法了,甚至比成为神更加方便快捷。”
☆、351|常断无生灭(二十六)
能被人遵守的才是规则,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譬如凡间的皇帝,无论哪朝哪代,都有详细到冗长礼仪道德规定了帝王的权力和威严,所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便是如此了。
而皇帝的权力则更进一步,他几乎不必理睬一切别人需要遵守的规章,这是因为在开国之初,所有的君王给自己以及子孙后代保留的特殊地位。
正因为如此,所以一旦有别的人势力膨胀到和帝王一样,那他则拥有了改朝换代的力量,无法限制皇帝的规章当然不能对他起任何作用。
而六道轮回的道理也是如此,夏元熙不希望在这个规则下能有例外发生,否则,这不过是仅仅限制弱者的道具而已。正如以前地球上一个笑话所说,当所有人都处于石器时代的时候,你如果拿一把小水果刀,就是地区安全的隐患;如果手持一柄大砍刀,那则成为了地区安全的严重隐患;但若是步木仓在手,你就变成了世界秩序的维护者、领袖、以及道德典范。
正因为这样,所以六道轮回的规则将笼罩在所有人头上,无论他修为有多大的成就,必将因为自己的恶行受到制裁。
这条法则必须一视同仁,于是,连夏元熙本人也应当遵守。
但问题来了,要如何程序合法地从灵魂漩涡里面把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拉起来呢?
夏元熙和心中有了主意,但此事声张不得,必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
尸陀林的主人刚死,岛上迷雾封锁,鬼气森森,似乎算得上个不错的选择……
正思索间,她突然感觉到有四五道气息已经向自己的方向靠拢,其中有两道还是比较熟悉的,但现在确实不是方便和人交流的时候,她要做的事现在还不能到处声张,于是连忙隐匿了气息,绕了几个弯子,向尸陀林远遁而去。
夏元熙刚走不到一炷香时间,那几道气息已经在她刚才呆的地方会合了。其中有两人正是虞龙旌和王诩,也是掌教岑无稽掐指一算,得出大略的前因后果,吩咐他们前来迎接。
但另外三人如果夏元熙在也不会认识,但见他们的服色,却能猜出应该是同为正道的前辈高人。
虞龙旌见多识广,当即躬身致礼:“晚辈见过柏陵舍人萧前辈,千霞上真胡前辈,翠虚子陈真人。”
柏陵舍人萧让面貌如老树遒劲,但此时他笑容柔和,连忙迎上去双手虚托,示意虞龙旌免礼:“虞贤侄快快请起,老夫就不问世事,却不知昆仑竟然出了这样的奇才!以一己之力创立六道轮回,倒让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心生敬佩,却又不得不服啊!”
千霞上真与翠虚子也频频点头,附和道:“老萧所言甚是,贵派祖师玉虚子当年传下飞升法门,天下各派莫不是因他老人家才完善了各派功法,因此昆仑得名万仙祖庭,当真底蕴深厚。这番贵派玄玑道长封六道得正果,福泽苍生,真乃天下幸事,我等老家伙们也按耐不住,定要出来向你们道贺才是!”
这几人辈分都高的吓人,恐怕掌教亲自出马,也只能在他们面前混个子侄辈,虞龙旌被那一声“贤侄”叫的已然是十分抬举,接下来的连番夸赞他又怎敢心安理得受了?当下是连连作揖,口称“不敢”。
虞龙旌和王诩都是心思通透之辈,知道这次是掌教甩了一个烫手山芋过来,这些老前辈亲自出马,哪里仅仅是道贺这么简单?事出必有因,只得打起精神来应付。
“却不知玄玑贤侄在何处?”果然,一番恭维后,翠虚子试探问道。
“这个……玄玑师弟一向如闲云野鹤,更兼早些年玄微师弟身故,她险些入了魔道,自那以后,我们全派上下都不太敢约束于她,生怕她又走了极端,为魔所趁……所以我们也不太清楚,此次是奉命来寻找她的。”王诩恭敬道。
事实上,昆仑每位弟子都会将带有自己神念的传讯符送出一些,如果有什么急事,别人也好将此物发出,那无论隔天涯海角,只要人还活着,都是能够传到的。
此时他们储物袋中都有夏元熙的传讯符,但万万不敢拿出来用,因为现在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要把夏元熙找出来,万一传讯符被人截获,那势必会暴露出她的所在地点,反而不美。
掌教派他们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止别人找到她而已!二人都心知肚明。
果然,一听这话,几位前辈脸上顿时就有些不好看了。不一会,才不冷不热的道:“既然如此,那老朽只好去昆仑坐一会儿,静候贤侄佳音了。”
说罢,三道虹光立刻向西方遁去。
王诩讪讪笑道:“掌教的差事果然不好干啊……”
“那是。”虞龙旌心有戚戚道:“但这事确实只有我们俩做,毕竟这几位老前辈我们不熟,像掌教的师傅当年与他们乃是世交,他出面的话,比我们还要难做。如果我没猜错,大概现在掌教已经入洞闭关了。”
“也确实只有如此……”王诩想了想一向老谋深算的岑无稽也有被逼的高挂免战牌的时候,不禁失笑,但旋即又忧虑的皱起眉头,“这还是第一波,既然是正道,总归要点脸面,大不了我们厚颜装聋作哑便是……但问题在于,小玄玑不能被他们找到,否则到时我们也只有撒泼打滚,这样便不好看了,总归要与友派产生隔阂……呐,玄寰师兄,你猜,明里暗里找上我们,想要从六道中把自己的师长晚辈拉出来的人,会有多少?”
“很多很多……大概远远超出我能想象的吧?”虞龙旌叹道,“这些年,大家都过得不容易,我们帮过许多人,也被许多人帮过,当中的因缘纠葛,或许连掌教都不一定知道的全。虽然我不清楚手掌六道轮回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这总归是天道的一种,如果这个口子一开,那借着往日情分求上来的人只怕多如过江之鲫!如此一来,我们昆仑大概能够收获前所未有的大人情……”
“可是这一切都需要玄玑付出代价吗?”王诩苦笑。
“不错,所以我们才要制止它发生。”虞龙旌看向远方:“我们已经失去过玄微师弟一次,这次再也不能让玄玑也为此作出牺牲了。”
然而此时,他们并不知道!夏元熙已经放弃了掌握六道的机会,甚至她连另一件让天下人求之不得的至宝都要放弃。
在尸陀林往日墓葬主的祭坛上,一株三尺高宛若盆景的琳琅宝树正在上面熠熠闪光,正是夏元熙创造六道,并消灭一切伪神的无上功德庆云中凝聚出的先天法宝七宝妙树。
“汝受生于天魂,经成于元灵,转轮于九气,所以得生者,从虚无自然中来,因缘寄胎,受化而生……”夏元熙一头白发披散曳地,跪在坛前念念有词祝祷。
随着她一字一句说出,七宝妙树的光芒逐渐减弱,那些精纯至极的功德之力,逐渐抽丝拨茧一般缠绕到六道轮回的本源上。
冥冥中,夏元熙感觉到六道在回应她。
【还不够。】
“故汝受形,亦非汝形也,寄之为屋宅,因之为营,以舍我也。附之以为形,示之以有无,故得道者无复有形也。”她口中不停,加大了功德的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