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怎么了……”水川透探问道。
上原律叹了口气:“死了,估计是服毒自杀。职业的。这下好了,什么线索都没了。”
说罢,她竟有些不忍再看水川透。
“什么……怎——怎么会?”
少年的身体晃了几晃。他伸手抓住死者的肩,又触电似的收回手去。“怎么会这样……”少年喃喃着,困惑地瞪大眼,望向上原律,再望向真岛,“他——死了?我……报仇呢?我该怎么报仇?我要怎么……怎么办?”
充满迷茫而不成句的问话犹如浮萍被浪打散,他整个人亦将被现实所击溃。
“什么怎么办,活下去啊。”
这时,真岛突然说道,语气太过稀松平常。一瞬的沉默后,少年质问的对象由虚空变为真岛。
“什——什么‘活下去’?怎么‘活下去’?说得倒轻巧!!”
话音刚落,一道强光忽从巷口冲进,照得她眯眼。巷内的黑暗被一扫殆尽,顿时警笛轰鸣,人声响彻。在嘈杂的声浪中,男人转身迎向耀眼的灯光,从容说道:
“在这条街上,随你怎么活。不过,我劝你最好寿终正寝,到时候到了‘那边’,才有脸见他们。”
上原律不禁抬眼望向水川透。少年低下头去,车前灯照亮他凌乱的金发,以及那句小声的嘟囔。
“……什么跟什么啊。”
她却眼前一热。
感动归感动,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却是漫长的询问。上原律本以为自己坐了快一晚上,可出了警局大门才发现夜色正沉。她掏出手机,微有裂缝的屏幕上显示时间为凌晨两点。
警察局稍微远离神室町,站在这里远眺那条街上的霓彩,竟油然而生一种虚幻感。
寒凉刺激着疲累的大脑。她伸出手去,张大五指,试图抓住那朵云似的光,又企图盖住那片薄而斑斓的霓虹。被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所逗乐,她喃喃道:
“我没死啊……”
“说什么傻话呢?”
熟悉的男声落入耳畔。她“哎呀”一声,连忙捂住被揉乱的头发:“真岛先生!”
“嗯。怎么还不走?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我还想等等水川。您先回去休息吧,顺便刮刮胡子。”
倦意早已写入他的神色和悄悄冒出的青灰色胡茬里。他一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苦笑出声:“也是。”
暂时卸下了素来的捉摸不透和随心所欲,此刻的真岛吾朗看上去竟像一个普通人,普通到足以令人忽略他的身份。她心下微动,不由对他说:
“……谢谢您。”
“啊?”
“虽然我记不太清楚,不过那个时候是您救了我吧?谢谢您看到我的短信并且马上赶过来,否则,我现在可能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实际上她自作聪明的录音也并未派上用场。
男人似有些错愕地盯她片刻,随即抬手摩挲起后颈,含混地应了一声,别过脸去。她不懂他这是怎么了,凑上前去,还没问出口,便被他埋怨地瞪了一眼:
“下次别乱来了,听见没!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来……”
上原律忙点头,正想解释,又听他继续说:
“还有,你还活着,我也没死。”
水川透被放出来已是一小时以后。她坐在警局接待室的座椅上,刚从浅眠中醒来,揉了揉眼睛:“终于等到你了。”
少年后退一步:“你想问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
“嗯,我知道,你放心,我只是想——哦,对了,你有手机吗?”她一拍脑袋,掏出手机晃了晃,“告诉我你的号码吧!”
“有是有,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他皱眉。
“就凭我没有因为‘伤害罪’起诉你。”
“……”
顿时无话可说。他沮丧地拿出手机,一边嘟哝着“真狡猾”,一边乖乖和她交换号码。
上原律毫不在意,起身拍拍他的肩:“那你今晚准备住哪里?”
他没有躲闪,那双满是倦怠的双眼里蓦地掠过一抹微光。
“……事务所。染谷组的事务所。”
“好,我送你吧?”
也没有拒绝。
凌晨四点,冬夜漫漫。起初没有交谈。
“为什么要关心我?”
少年终于发问了。上原律不自觉挺了挺背脊,收束思绪回答他:“哦,可能是缘分吧。”
这个答案引得少年愕然,转而皱眉瞪她:“你是傻子吗?!我……我之前可是拿刀捅过你——嘶!”
平时被真岛说傻已经够郁闷了,眼下居然还被未成年人歧视,上原律当即给了他一记脑瓜崩,得意洋洋地瞧他敢怒不敢言,这才悠悠说下去:
“你是这个案子的目击者,而我是个被卷进来的倒霉蛋。现在事件解决了,我们也活下来了,这叫什么你知道么?——这就叫‘缘分’。”
他动了动唇:“……怪人。”
“瞎说,我明明是正常人。”至少比真岛正常多了。
“你和他一样怪!”他咬牙切齿。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笑了起来,或许是听见他说“一样”,抑或只是听见旁人将她和真岛的名字摆在一起,她想她确实挺怪的。“那,怪人现在要向你提问了,”于是她故作神气,“不过这个问题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啊?什么?”
“——你第一次向真岛先生复仇的时候,为什么犹豫了?”
上原律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将水川那时古怪的行为定义为“犹豫”。
最初的茫然消失了,路灯如鱼游过他眼中的无措,渐渐地,化作了晦暗不明的情绪。
片刻后,两人停在了门前。一楼酒吧的招牌兀自亮着彩灯。撤走了警戒线之后,这里似乎仍是从前的模样。少年抬头望向三楼的茶色窗户。
“……因为老大临终前对我说,别报仇。”
然后径自消失在楼梯口。
上原律在原地留了片刻,其间没有任何光亮从楼上透下来,于是她轻念了一句“原来如此”,便离开了那里。一段段灯光自脚下延展开去,脚步声落在冷寂的空气里。似在旷寥的远古独行。
她想起了很多细节,大多是还未来到神室町之前的事,其中有一则被她忽略的传言:其实她的上司爱上了一个黑道分子,上头碍于影响不好,于是派她出国,明面上“学习”,暗地里“封口”。
上原律一直以为这则消息完全不可信,因为开头部分就不足凭信。作为大阪府警四课主任,她的上司向来一丝不苟、嫉恶如仇,对待黑社会的人更是毫不留情,怎么会爱上一个黑道的人呢?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
“……我回来了。”
匆匆抹掉浮现脑际的男人,她叹了口气,走进无人的租房里。
男人正步入空旷的大厅。宝蓝色幽光游动的走廊尽头,体态臃肿的中年人正在办公桌后悠然以待,见他来,笑说:“你终于来了。”
“不说废话了,我想知道这场‘闹剧’的幕后真凶,‘花屋’。”
男人停在桌前,并在最后二字上加了重音。
“就等你这句话。给你发短信也不回,我还真以为你不感兴趣。”
花屋立刻启动机关,地面微微震颤。与地面融为一体的圆形电梯开始下降,将二人带往真正的工作场所。“八天前的这段监控有点意思,你不妨来看看。”中年人说着,吩咐手下开始播放。
泛着荧蓝的黑白屏幕显出了熟悉的画面:无人光临的警察局门口只有两名值班人员在例行站岗。随着画面上方的时间开始加速,一个瘦弱的身影快步走出大门。
“水川进去的时候是上午8点13分,出来的时候则是8点51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一桩命案就审讯完毕了,还包括做笔录的时间。那个时候水川透应该还没洗清嫌疑,就这么从警局光明正大地出来了。”
紧接着,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下。从中出来的人身着黑色西装,将车门恭敬地拉开——画面暂停,放大数次。
“然后,从这辆车上下来的人,你仔细看。”
面对监控的男性,衣领上别有一个纽扣大小的徽章。真岛皱了皱眉。
“不止这个,再看这里,仔细一点。”
车门开启的空隙里,隐约映出了一个熟悉的人面。纵然多次放大导致画面有所失真,还不至于辨认不出那是谁。
短暂的沉默后,荧蓝色霎时在男人的眼里迸溅出狠厉的刀光。
——神田强。
作者有话要说:我下次再不写大纲我就是狗(痛哭
疯狂OOC真岛,感觉自己已经如龙粉失格了……
以及谢谢评论和收藏!=3=
被屏蔽了好多词(……(突然发现一个bug,人真的不能修仙……
1/1:修正一个句子
*2。13修文
☆、九
上原律打来电话时,最后一球刚被真岛吾朗击出一道狠厉的直线。他放下球棒,见来电显示是她的名字,不由皱眉,翻盖摁下接听键。听筒那端先是传来“滋滋”的短暂声响,接着,上原律轻快的邀请落入耳畔。
“喂?真岛先生呀,来吃烤肉不?”
“……”
事实上,如果上原律知道此刻真岛究竟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的话,她是绝不会给他打电话的。但幸或不幸,她一无所知,只是兴起点了瓶啤酒,刚喝两三杯,理智就轻飘飘地飞出了她的大脑。
男人张口,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化作短促的咂嘴声。他望着不远处的一整面墙壁与中间的投球机,下意识将球棒提起再放下,“梆梆”两声脆响后,他语气古怪地说:
“好啊,如果你能赢我的话。”
“……啊?什么?”
上原律迷茫地停下筷子。烤肉声与周遭的谈话声混杂出了蒸笼的感觉,而真岛吾朗的声音则像蒸气留在玻璃上的水雾。
“来和我比一场,就比打球,如果你能赢我,那我带你去麻布或六本木请你吃一顿好的,怎么样?”
“不是,这个,真岛先生?我现在就在吃,不需要您再——”
“来不来?不来我就挂了。”
“去去去,我马上去,您把地址发我!”
“不用,我让人接你。等着。”
随即而来的忙音拽回了她的理智。上原律愣愣地看着通话记录,挠挠头,瞧了瞧桌上刚盛上来、分毫未动的生肉,重重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她认栽。
真岛吾朗挂掉电话,再次攥紧球棒。
他已在击球中心独自练习了近两小时的棒球,只是简单的击球,并不能发泄心中郁积的烦躁。而这种烦躁——他盯着发球机,搜肠刮肚——或许可以定义为“身不由己”。尽管他当初从嶋野组独立、建立真岛组便是为了不再“身不由己”,但这次他又被新的东西给束缚住了。
职位、责任、义务和约定——它们形如锁链,缚住了般若。
至于神田强,事实上这个男人做得很差劲,至少他暗地里的所作所为并未动摇真岛组分毫。警方在那晚的询问后便迅速撤走了警力,不仅是案发现场附近的,也包括千禧塔周围的便衣警察。神室町再度恢复了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向来不分善恶。
那他自己呢?
他就甘愿佯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继续“稳坐钓鱼台”么?还是说,即使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也要重回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单打独斗端了整个锦山组?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男人狠狠挥出球棒。棒球“砰”的一声撞在墙上,落地后滚转一段距离,终究没了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便瞥见女孩。她隔窗而立,发现他后眨眨眼,歪头笑了笑。
真岛没有回应。
他有一瞬不知该如何回应。
彼时上原律甫一踏出店门,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就横在转角路口。她三两步上前去,然后从副驾走下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是那个曾在街上拦下她,还叫她“上原姐”的光头。
“上原姐!”
“……叫我上原就行了。”又来了,她实在是受不起这个称呼。
“这怎么行!不讲规矩会挨罚的!”
“所以说我跟真岛先生真的什么都没有啊……你们这么传谣言就不怕挨罚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困惑地享受了一次“黑社会为自己开门”的难得待遇。男人也重新坐回副驾,吩咐开车后,侧过身来回答她:“是吗?可我已经好几次在真岛老大面前这么称呼您了啊。”
上原律顿时语塞。她心情复杂地安慰自己,真岛这厮看上去好像还真不会对这类谣传感兴趣。
抬手挥了挥,她正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见他忽然把脸皱成了抹布,十分为难地说:“那什么,上原姐,今天老大心情不好……您待会能劝的话,就请劝劝他吧。”
她被噎了一下:“可我这是要去跟他比打球啊朋友。”
“那就请您务必打败老大!拜托您了!”
上原律实在不忍心说实话,也不忍回绝,只好模棱两可地说:“行吧,我试试——对了,真岛先生今天究竟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了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还是请您亲自问老大吧。”
于是,上原律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下了车。
进了等候室,她左右瞧了瞧,前台接待处和靠窗的座椅上空无一人,大概今晚是被真岛整个包下来了。毕竟是一组之长,还身兼总参谋辅佐,财力雄厚也是应该的。心里转着这些小猜测,她四下望了望,转过身才发现男人——而真岛吾朗似乎比她早一步察觉,正隔着一扇落地玻璃,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上原律歪头朝他笑一笑,便径自旋开门把走了进去。
随即,她抽抽嘴角,看着场上棒球散落一地的狼藉模样,问:“呃,您今天在这里练了多久了啊?”
“嗯?……哦,没记,记那些干嘛。”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反应竟比平日要慢上一拍。注意到上原律观察的视线,男人微一蹙眉,将手中球棒塞进她怀中,“来吧,你先。”
“……我先说一句,我真的很少打这种的。”
“嗯,看出来了。”
“那您还要和我比!这不是欺负人嘛!”
“你赢了我就请你吃六本木的烤肉,再啰嗦我就赶你回去。没见过你这么不配合的关西人。”
“……”
罢罢罢,人为财死,我为食亡。何况他看上去的确心情不佳。
上原律握住球棒摆好姿势,盯着不远处的发球机,顿时颇有种即将牺牲的悲壮感。而真岛就站在她斜后方,一言不发。她心下犯嘀咕,便分出心思试着问他:“我说,真、真岛先生,您……”
“球来了。”
“哎?什——哇!”
“噔”的一声脆响,上原律无意间居然打中了球。眼见棒球划了个歪扭的弧线落在地上,她这才听见发球机第二次发球时的提示音,便靠直觉奋力一挥——结果球直直撞在了她身后的铁板上。
“嗬,原来刚才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啊。扫兴。”
“……我这就赢给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