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先生涩然道:“是真的,他自己撞到我的剑上来,我……”他顿了顿,“即便如此,毕竟他还是死在我手上,阿靳,我虽苟且偷生,却不愿做不孝不义之人,师父他对我恩重如山,我必须回去认罪受罚。”
靳双楼将他放下,道:“我陪你回去。”
……
当两人回到太清派时,还未进山,便被清言在云层上截住。
裴先生与清言站在远处的云上说话。
如血的残阳笼罩下来,照在山巅之上,所有的流云化作飞红,仿佛熊熊燃烧的烈焰。
靳双楼不由得想起五百年前那一天。
地狱的红莲业火已许久不曾燃烧过,那一天,却烧透了幽冥的半边天,尸盂失控,业火席卷,临近尸盂的妖兽族损失惨重,一大半人都中了尸盂的毒倒在地上。
尸气弥漫中,靳双楼看到那个青衫男子缓步而来,蹲在他身边,眼眸温和清润。
他中毒已深,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的唇一开一合,然后那人喂他吃了一粒药丸,然后起身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尸盂再次爆炸,那人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便挡在他身前。
气浪翻滚,连他撑开的结界都在颤抖,他回头朝他一笑,那笑容平和清华,如拂面微风,然后他起身,朝着尸盂而去。
半路里,却被一红衣女子截住,那女子一双眼中满是决然与悲愤,一刀辟出一条结界,将他挡在那里,然后,投向了尸盂。
被拦住的人绝望地喊了一声什么,在隆隆的爆炸声中,听不分明。
暴动的尸盂很快便平静下来,可尸气却仍然源源不断地喷涌着。
随着那女子的身影被尸盂吞没,男子身前的结界也慢慢消失了,他抢上前去,却被另一个人抓住了衣袖。
抓住他衣袖的人,头戴紫金冠,白色衣衫如同天际浮云,被乱流鼓动却仍然一尘不染,一看便是仙家。
那人却毫不犹豫地挥剑割裂自己的衣袖,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尸盂之中。
被留下的白衣人似乎望着手中的残布怔了怔,才飞快地追了上去。
尸气越发浓重,遮住视线,一阵眩晕袭来,他慢慢阖上眼睛。
第 23 章
浩浩白云被夕阳笼罩,就连他浮云般的白衣亦染了一层艳色,清言面容平和淡然,左手托着一白色玉瓶,右手双指并拢,指尖凝出一团淡淡的紫金光芒,那光芒附在他左手袖口的刺绣上,那刺绣的黑色丝线便如活过来一般,带着淡淡的血色,缓缓流动,然后被光芒牵引着落入玉瓶中。
当最后一缕丝线落入瓶中,清言突觉心头一松,仿佛一直以来桎梏着自己的枷锁蓦然消失,他突然闻到了清风中带着的幽香,转脸看去,如火的夕阳如此美丽,风穿过指间,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你方才问我,心中是否有你,”清言转过脸来,夕阳落入他清透的眼中,仿佛沉在水底,有种梦幻般的美丽,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晰,被风轻送过来:“一直都有。”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记不清了,记忆最深远处,是那一年,春风拂柳,草长莺飞,碧草蔓蔓的山坡上,他站在树下,手中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雀,怯怯地抬起头望着他:“大师兄,我能养它吗?”
他的眼中仿佛漾着一层水光,格外惹人怜爱。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师弟很特别。
天谕说,他的劫难始于一女子。
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小师妹裴初影便是他的劫,可当他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小师弟吸引了视线,不由自主地动了心时,他才明白,上天不过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清言摊开掌心,白玉瓶缓缓地浮到裴先生面前,他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淡然:“我会救师父的,这件事本便不是你的错,你回去吧。”他顿了顿,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子喻。”
裴先生接过那个玉瓶道:“多谢大师兄。”
瓶子里装的,是浸了他精血的发丝。
也是寄托他一魂一魄之物。
清言一双清冷透彻的眼望了望远处独自伫立的靳双楼,再冲裴先生微一点头,转身遁去了身影。
裴先生望着他身影消失的地方,出了会儿神,风吹过他的衣摆,看起来有种莫名的落寞。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很疼,他却不想动。
……
在锁妖塔中,裴先生对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低声问:“大师兄,是你吗?”
黑暗处传来一声轻笑道:“小道士挺敏锐的么,只是认人的本事却不大好。”
有柔和的光突然亮起,光团中包裹着一个人影,黑发紫眸,高鼻深目,白皙的面容清艳绝伦,是绿离的师父,那个裴先生曾在幽冥有过一面之缘的仙君。
回过神来的裴先生愕然行礼:“见过仙君。”
“紫薇做事向来利落,这次渡个劫却如此拖拉,本君实在看不下去,特来点化一番。”那人唇角微扬,无论何时都像是带着抹笑,“原本紫薇的情劫是一女子,只是不知为何会变成了你,当然这都不重要,反正现在你要做的,是让他承认,他动了情。”
裴先生有些不解:“我该如何去做?”
“这个么……”那男子摸着下巴想了想,“威逼也行,□□亦可,总之让他亲口承认便是,之后的事,自有机缘。”
那男子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道:“哦对了,还有,你要拿回被他锁住的魂魄。”
裴先生点头应是,然后跪下来磕了个头:“仙君法力无边无所不能,能不能求仙君救一救师父?”
那仙君周身的光团越来越淡,很快便要融入这黑暗,他笑眯眯地摇摇头:“我说了,其后自有机缘,会有人救他的。”
……
“阿裴。”靳双楼来到他身侧,“你还好吗?”
裴先生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玉瓶:“他把魂魄还给我了。”
靳双楼神色一喜:“那太好了,只要尸盂的净化法阵一修复,你的魂魄便可补齐,你就可以……”说着说着,他面上喜色渐消。
可以离开幽冥,自在回返人间。
裴先生摇摇头:“尸盂的净化法阵要想修复,还不知要多少年。”
靳双楼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笑,道:“白老板还在等我们,快走吧。”
白老板在太清山外围的一处山头已等了许久,他不便出面,因此只通知了靳双楼便等在了这里。
当他得知清言将魂魄还给裴先生时,非要让裴先生就地将魂魄融合。
大抵也是怕夜长梦多吧。
当魂魄融合完毕,坐在一方大石上的裴先生睁开眼时,却见到靳双楼与白老板双双站在山巅,遥望太清派大殿的方向。
那里,正有一道紫色光柱冲天而起,贯彻天地。
就在几人被那光柱所震惊得不能言语之时,有个声音在他们身侧响起:“哎呀哎呀,总算是功德圆满,飞升归位了呀!”
六道目光齐刷刷地向他射来。
那男子未束的发披散在肩头,如同泼墨,却有一双紫色的眸子,映着紫色的华服,周身散发着一股雍容之气。
“是你?”裴先生呆了呆,随即便要跪下:“拜见仙君。”
那男子虚扶一把,裴先生便感觉双膝被一股力道托着,再跪不下去。
那男子勾唇一笑:“无需多礼。”
白老板拽了拽裴先生的袖子,面上保持着淡定的微笑,牙缝里却低声地问道:“他是什么人?”
裴先生对那男子俯身行了个礼,才介绍到:“这位是天上的仙君,多亏了他的指点,大师兄才能顺利飞升归位。”
白老板眉头一挑,立即学着裴先生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
靳双楼却只是冷眼瞧着,没有任何反应。
裴先生还有疑惑,便开口问道:“敢问仙君,大师兄飞升归位了,那……师父呢?”
“看来你们还不知道啊!”那男子发丝在清风里飞扬,清艳的面庞仿佛笼着淡淡的莹润的光,“紫薇拼尽了他全部修为,将那老道士的魂魄从问天剑中剥离出来,所以那老道士没事,养几天就好了,正因如此,紫薇他才能飞升啊!”
难道这就是世人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三个人均有些唏嘘。
“小道士,本君乃是九重天上的南离清君,此番乃是奉玉帝之命,前来论功行赏,”那男子笑眯眯地望着裴先生,“你因助紫薇归位有功,且甘愿牺牲自己,如此重情重义深明大义,令人感动,是以,本君特来助你补齐魂魄。”他手中幻出一道明黄色的天旨,“这里面写的跟本君说的差不多,本君便不念了。”
他将天旨随手丢给裴先生,道:“另外,玉帝还说了,让本君问问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可以一起帮你了了。”
裴先生接住天旨,恭敬地捧在手里,听面前的清君如此一问,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在这之前的五百年里,他想要的只有大师兄。
但这件事,自始至终便无可能。
见他默不作声,南离清君蔼声道:“不急不急,你且慢慢想,是想成仙呢?还是想要荣华富贵?亦或者绝色美姬?”
靳双楼一双眼紧紧盯着裴先生,眼眸闪了闪。
“小人却有一个愿望,想请清君帮忙。”裴先生思虑了片刻,方才回答道。
“哎~不急不急,”南离清君甩甩袖子,“我们先去尸盂里将你残余的魂魄提出来,你一路上慢慢想便是。”
第 24 章
有仙君出手,裴先生残余的魂魄被很顺利的提取出来,取代裴先生残魂压制尸盂的东西,换成了仙君手里的一盏古灯。
南离清君收起周身腾腾的仙气,懒散地坐在望向台不远处的亭子里,姿态雍容华贵,紫色的长袍铺展如蝶翼,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站在树下的那抹小小身影上,抬了抬眉,伸手布下一个结界,才道:“现在说吧,想要实现什么愿望?”
绿离站在树下,一手扶着树干,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南离清君。
彼岸花模糊的香气中,浸满了执着与悲凉,裴先生垂着头恭敬道:“当年尸盂……”含糊了一下,“出事时,舍妹裴初影以身为祭,压制了尸盂,也因此落得魂飞魄散的结果,小人与师兄们想尽了办法,才笼住了她的一丝魂魄,以玉素为养,换她重生。”
说完一指旁边红药的原身。
南离清君瞅了一眼,挑了挑眉道:“你想让我助她恢复?”
裴先生却摇摇头,道:“恢复不恢复,且看她自己的意思,只是想求清君亦为她补齐残魂。”
南离清君摸了摸下巴:“这个么……倒不太好办。”
一旁的靳双楼目光沉沉地望着裴先生。
裴先生紧张地问道:“清君也没有办法吗?”
“倒不是没有办法,”南离清君砸了咂嘴,“只是麻烦了些。”忽而又问道:“本君前些日子听说,阎王大婚时的聘礼便是玉素,这与你方才说的,对不上呀!”
“回禀清君,是这样,”白老板笑吟吟地开口:“阎王大婚时的那块玉素,是假的,用来诱骗魔族之人,其实是我们故意放出的风声,做了个套子引他们上钩,其实真正的玉素,早就被红药融入体内了。”顿了顿,又道,“这是个秘密,知道的人并不多……当然清君乃九天上的仙尊,品性高洁让人崇敬,告诉清君自然无妨,只求清君勿要告于他人知晓。”
南离清君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你说话倒直,本君不说便是。”
裴先生上前一步,问道:“方才清君说麻烦……不知是何意思?还求清君明示。”
南离清君道:“她既然有玉素做保,养个千八百年的,总能补齐残魂,你又何必为此浪费一个机会。”
裴先生道:“小人现下,确然只有这一个愿望,还求清君能施以援手。”
南离清君道:“也罢,本君便成全你。”
裴先生立即便要跪下:“清君之恩,小人铭感于心,生生世世不敢忘却,他日若有机会,定当为清君……”
“停停停!”南离清君抬抬手,裴先生要跪下的双膝立即便被托住,他肃然道:“你且先慢谢我,本君也只能给你指一条路,至于最终能不能做到,还要看你自己。”
裴先生郑重道:“无论如何小人都感激不尽,清君请说。”
瀛海之上,有浮岛若千,岛上有树,树开琼花,花落处有白草瞬生瞬灭,是为结魂草。取得此草,但有一丝残魂,也能补齐。
但是这草只能补魂,不能招魂,倘若魂魄在世,只是分离,便无甚用处,倘若魂魄确然灰飞烟灭消失殆尽,便可以依着残魂补全。
南离清君说完便起身准备走。
“清君!”白老板反应机警,立即开口叫住他,问道:“既然此结魂草瞬生瞬灭,那要如何取得,又如何使用?”
南离清君赞许地瞧了他一眼道:“无需取那结魂草,便取琼花即可,将琼花摘下浸入灵泉,需要之时使其落地即可。”
又潦草地说了使用方法,正要伸手结印,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哦对了,那琼花因违背轮回之道,故而有凶兽守护,你们到时须得注意。”
三人朝着他消失的地方恭敬地俯身行了个礼,直到片刻后,白老板才默默地开口:“我怎么觉得这位清君,有些忒不靠谱?”
靳双楼心中十分赞同,望着裴先生道:“阿裴,他方才说了,红药再养个几百年,说不定魂魄就能养齐,犯不上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裴先生眼神微动,笑了笑:“你说的对。”
靳双楼松了口气,却不知为何,心中仍旧有些不安,他动了动唇,却看了看白老板,终是没有再说话。
白老板手中折扇一敲:“今天可算是几百年来最值得庆祝的日子,一定要一醉方休。”
裴先生含笑应和:“好。”
紫薇飞升归位,裴先生魂魄聚齐,虽然都是十分值得高兴的大事,但考虑到不宜被别人知晓,于是庆祝的宴席便摆在了白老板的后院里。
银月洒清辉,桂花浮幽香,一张青石桌上几碟小菜,却摆了足足五大坛酒,树根上还摞了十几坛,抑郁了五百年的几人,都做好了一醉方休的准备。
所以当第二天阎薛来找白老板,小六打着哈欠的将他领到后院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副景象。
挥舞着翅膀的小妖精们正三五个一起将四散在院子里的酒坛子抬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院落的一角,三个醉的烂泥一般的人姿态各异的倒着,裴先生趴在桌面上睡的一派天真,白老板抱着凳子的姿势很令人浮想联翩,靳双楼则手脚伸展地仰天躺着,还在轻微地打着鼾。
阎薛捏着鼻子扭头便走,坐在大堂里喝茶四壶,食瓜子三碟,青果一盘,白老板才按着额头醉醺醺地走出来。
宿醉之后的头痛让他很是不爽,一边喝着小妖精送上的醒酒茶一边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问阎薛到底有什么事儿。
“其实也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