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再让你逃掉了。”靳双楼握紧他的手,“你想都别想。”
裴先生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低低“嗯”了一声。
靳双楼霎时便有些得意忘形,趴在桌上抬头望着他:“你这种时候应该说我不会逃,会一直在你身边。”
裴先生微笑:“我不会逃,会一直在你身边。”
靳双楼怔住。
此时此刻,阿裴的笑容,仿佛发出耀眼的光,让他双眼刺痛,心底的藤蔓盘绕生长,刺破皮肤,他喉咙干涩,半晌发不出声音。
哪怕现在立刻就让他去死,他也觉得值了。
第 35 章
数天后,阎薛坐在白老板铺子后院的桂花树下,饮着清茶,缓缓诉说这几日的调查进展。
前些日子恶灵便开始增多,他们顺着恶灵出没的地点追查下去,发现源头,竟然是尸盂。
阎罗王拍阎薛去将奏章递交天庭,可半路却被南离清君截下,一向以不靠谱著称的南离清君笑眯眯地拿过他的奏章道:“本君的那盏灯可能脾气是别扭了点,不过你放心,过几天会有人帮你们解决这个麻烦的。”
这些年,并非幽冥地府不想修复尸盂的净化法阵,实在是有心无力。
尸盂乃是世间最过污秽之处,须得九重天上极其纯净之物加之净化法咒方能化解,而此咒却只有西天如来与伏戎帝君知晓。
此等小时,自然无人敢叨扰如来,伏戎帝君闭关修炼,所以他们只能等。
阎薛再问南离清君,他却只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只道三日之内必有消息。
果然,第二日便收到上界传书,腊八之日,紫薇帝君将亲临幽冥,修复法阵。
白老板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将所有不快抛诸脑后,开心地对裴先生道:“鹿华,大师兄要来了!”
裴先生微笑:“嗯。”
靳双楼蹙着眉头望着裴先生唇角的笑,却是没有吱声。
待到夜阑人静,靳双楼的眉目依旧没有舒展,裴先生趴在他胸口,伸出手指轻轻揉着他的眉心,低低地笑:“吃醋了?”
靳双楼别过脸。
“我这不是在你身边吗?”裴先生柔柔地安抚道:“你怕什么?”
靳双楼转回头,看起来有些委屈:“我不想你见他。”
裴先生的手指顿了顿,攥住他的里衣:“如此盛大的仪式,千年难见,我保证我只远远地看看就好。”
“不行!”靳双楼一口回绝。
裴先生翻身躺回床上,似乎是生气了。
靳双楼登时有些紧张,暗自思索自己方才的语气是不是太强硬了,但他真的很害怕,很紧张,就是不想他去见紫薇。
“阿裴~”他翻身搂住他,“我真的不想让你去见他……”
裴先生的声音很平静:“我与他已经再无可能,不过是一个故人罢了,再怎么说,大师兄毕竟照拂我那么多年,如今他已回归仙位,我只想去看看,他过的如何。”
靳双楼叹口气,心软下来:“好吧,但你要答应我,远远地看看就好,不许靠近,更不许跟他说话。”
裴先生亦叹口气:“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便是我想,他也未必还记得我。”
靳双楼撇撇嘴,总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紫薇下凡这么多年,人间四时紊乱,灾祸横生,那么多大事小事等着他去处理,他却能分出精力来操心幽冥的尸盂,若说他将凡尘往事尽数看破忘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
腊八之日,家家熬粥,连地府都是一片软糯米香。
白老板将熬好的药膳八宝粥端上桌,横了一眼前来蹭饭的阎薛:“一顿饭一碗灵泉。”
阎薛笑笑不语。
埋头喝粥的云儿抬头惊叹:“好贵!”
红药笑嘻嘻地道:“薛叔叔有的是钱,把白老板吃干净了也花不了他多少的。”
白老板面色不自然地用勺子敲了敲锅:“你们两个小鬼头哪儿那么多废话!吃饱了自己玩去!”
云儿与红药相视一笑,识趣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归位之后的紫薇,乃是掌管凡人天下气运的帝君,排场自然非比寻常,黄泉之路上,三千六百盏魂灯齐放光彩,却都及不上他的眼睛明亮。
十二仙使手执仙灯在前引路,六小仙童焚香奏乐,二十四仙者随后协从,在队列出现的那一刻,幽冥之地异香扑鼻,仙乐缭绕,像是坠入九天仙境。
十殿阎王齐聚,以阎罗王为首,对他揖礼叩拜,所有人都无法直视他的万丈光芒。
裴先生他们站在角落里,跟着所有鬼怪人魂跪拜下去,霎时间感觉从前的大师兄,真的不在了,他只是紫薇帝君,是高高在上望尘莫及的至尊存在。
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仪仗从他们身前走过,裴先生忍不住抬起头看他,清冷而圣洁的身形步伐从容沉定,他的侧脸隐在缭绕的雾气与灯火中看不真切。
“师叔,师父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云儿小声地问,听着似乎有些委屈。
裴先生摸摸他头,没有说话。
·
紫薇帝君地位尊崇,尸盂又是位于妖兽族的领土边缘,就连妖兽族的王和王后都亲临迎接。
官方文书和流程自有仙使前去交涉,紫薇帝君没有说什么,只冲阎罗王点头示意,便领着二十四名仙者浩浩荡荡地走向尸盂。
整个幽冥地府有头有脸的人全部到场,尸盂外缘被围的水泄不通,裴先生一行有妖兽族太子和十王殿下保驾护航,非常顺利地占据了一个视野良好的地角。
阎薛站在白老板身边,望着尸盂中灼灼的华光,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低声道:“听说他特意去西天如来那里学了净化法咒,又跑去极寒之地取了天顶寒冰用来加持法咒,是想一劳永逸啊。”
靳双楼握着裴先生的手紧了紧。
白老板没有说话,倒是裴先生轻声道:“大师兄心怀天下,他意图,非是我们寻常人能够揣摩的。”
阎薛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往白老板身边靠了靠:“小白,你在想什么?”
“嗯?”白老板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尸盂的方向,小声道:“我在想,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大家为什么都在看?”
云儿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叔,你说师父忙完了,会见云儿吗?他是不是把我忘了呀!”
他满脸的委屈:“我都好久没有见过师父了。”
白老板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声安慰他:“你师父现在是天上的帝君,很忙很忙,只要你好好修炼,以后飞升成仙,就可以去见他了。”
云儿低下头想了想,又问:“那飞升成仙以后,我是不是就不能经常到这里来,也不能经常见师叔和红药了?”
白老板笑了笑:“以你现在的道行,还早的很呢,你想的太远了。”
说话间,净化法阵已修复完成,裴先生他们望着紫薇帝君率领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尸盂,冲着阎罗王再次颔首,便径自登上步撵。
祥云缭绕的步撵上,淡紫的云锦无风自动,遮去他绝世的姿容,步撵被仙使抬起,他自始至终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云儿紧紧咬住嘴唇,在步撵踏上黄泉之路,眼看就要消失在众人眼中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师父!”
步撵上的人似乎动了动,随即步撵便停了下来,有仙使上前恭听吩咐,不多时,目光便向这边扫来。
云儿紧张地抓着白老板的衣袖手心里全是汗水,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步撵上的人影。
那仙使跟阎罗王说了些什么,阎罗王冰冷的目光看向云儿,冲那仙使微微点头。
仙使便上前来,笑容和气地对云儿道:“小公子,帝君请您过去叙话。”
云儿看看白老板与裴先生。
白老板拍拍他的肩头:“你不是一直想见你师父吗?快去吧,不要怕,他可是你师父啊!”
仙使笑眯眯地望着他。
云儿松开白老板的袖子,对着仙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劳烦您了。”
白老板赞许地点头。
云儿走到步撵前,淡紫的云锦自动分开,紫薇帝君斜靠在宽大舒适的座椅上,冲他伸出手。
云儿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才将小手放在他掌心。
紫薇帝君手腕微抬,云儿便感觉似乎有一股力道托着自己,轻飘飘地往他身边飘去。
到了他跟前,紫薇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一如从前那般,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卓然的仙气,云儿心中的紧张和畏惧顿时烟消云散。
“师父。”云儿红着眼眶扑进他怀中。
师父虽然看起来比从前更加像个神仙,那双眼睛也越发清透,但师父还是他的师父。
“云儿,你可愿随为师到九重天上去?”紫薇淡淡的开口。
云儿怔了怔,而后摇摇头。
紫薇略有些诧异,语气却依旧是淡淡的:“怎么,你不想跟师父在一起吗?”
“想!”云儿抽了抽鼻子,神情却坚定:“师父不是常说,修炼之道,最忌投机取巧,不要妄想走捷径吗?”
“不错。”紫薇点头。
“那云儿就凭自己的真本事,努力修炼,总有一天可以飞升成仙,去见师父!”云儿握紧拳头,挺起小胸脯。
紫薇打量着他,半晌,眼中透出一丝赞赏:“说的好。”
云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突然又问:“可是云儿会很想师父,云儿知道师父忙,等师父不忙的时候,来看看云儿好吗?”
紫薇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支手掌长的青紫玉笛,放在云儿手心:“记得师父教你的梧桐谣吗?”
云儿不明所以,却乖乖地回答:“记得。”
“你用这支玉笛吹梧桐谣,彩鸾便会前来接你。”紫薇将手放在他头顶:“好好修炼。”
“是!师父!”云儿攥紧手中的玉笛。
“回去吧。”紫薇抬手,那股力量重新将云儿托起,轻轻放在步撵外。
第 36 章
琉璃为瓦金玉铺地,奢华靡丽的宫殿连地面都缭绕着翻卷的祥云,紫薇坐在白玉桌案前,看着小山般高的文书被仙使抱出去,又一摞更高的被抱进来放在宽大的桌面上,不由得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出殿去。
流云温柔缠绵地围绕着他的袍角,穿过层层云梯,站在高高的云端之上,紫薇望着舒卷的云海,和海上零星的浮岛,突然对身边垂手侍立的人道:“惜唐,我记得□□尚有一处空地。”
侍立的仙使有一副清秀端庄的好相貌,姿态恭敬温顺,他垂下的眼眸略抬了抬,虽然有些意外帝君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但依旧迅速地答道:“禀帝君,有的,大概十里之遥,直通后府岛。”
“去种满桃树,花季愈长愈好。”紫薇又道。
惜唐道:“帝君,是要四时开花那种?还是春夏开花那种?”
“春夏开花,秋冬成果,”紫薇想了想,又道:“我记得王母的蟠桃园里有个特殊品种,名唤瑶光的,就它吧。”
惜唐领命而去。
极目远眺,是没有尽头的茫茫云海,他知道,无论自己能看多远,云海的那头,依旧是云海,永远也不会有个清瘦的少年,对他腼腆微笑。
他又想起在幽冥之中,所有人跪伏在地,他的子喻却偷偷抬起头来看自己,就好像他们初见那样。
他们的初见。
他站在师父身边,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匍匐在地,还在瑟瑟发抖,但一双清澈的眸子,却透过凌乱的发丝,偷偷往上瞧。
他觉得这个新师弟,很有趣。
他垂下眼眸。
四季有常,星宿有道,天地万物需要他,他不能因一己之私而置天下不顾。
星宿、四季、气运、时道,每一个细微之处都要精细计算,他本无欲无求,澄澈自然,亦不觉辛苦,但此番再拾起从前的工作,却觉得枯燥。
大抵有了心事,便再不能跟从前一样,若无其事了罢!
作为大师兄,他曾陪子喻看了整季的桃花遍野,如今他再植十里桃花为他,不知他是否还愿陪他一看?
惜唐将事情吩咐下去以后,回来时,便看到帝君垂眸在想着什么。
云海之上的清风到了这紫薇天府也变得乖觉温顺,吹动他绣金的紫色长袍,却有种难以名状的孤寂。
孤寂这个词,让他心头一跳。
紫薇帝君,清冷入骨,雅然高洁,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他跟了帝君几千年,从帝君的身上,能感受到高傲衿贵,能感受到悲悯慈善,却从未感受到哪怕一丝丝人气。
以往帝君虽然辛苦,但总归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井井有条,无需多费心思,可如今耽搁了这么些日子,积攒的公务成山,哪怕帝君须臾之间可断百案,也抗不住这样的辛劳。
世间万物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他要做的是掌天下之道,便更加劳心劳力,本来便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又为了幽冥的尸盂之事,亲去如来那里求法,来回一趟,等待他的只有更多的事务。
虽然惜唐已经尽可能将繁杂小事剔除出来,但帝君在下界耽误的实在太久,忙成这样,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说起来,帝君与子喻朝夕相处,统共不过百余年,却足耽搁了五百年,他在紫薇天府里焦急万分,却是插不上手。
若非他情急之下求南离清君帮忙,还不知帝君要在下界耽搁多久。
帝君化生以来,恐怕也只有下界那段时日是清闲的罢!
但既然上天注定他生来便要执掌天下时运,便由不得他逃脱,由不得他推卸。
远远的,有人影靠近,惜唐低声禀报:“帝君,南离清君来了。”
紫薇转身,望着步伐轻盈而来的仙人,透彻的眼底现出一丝笑意。
“哟,真是难得,你竟然还有空闲出来吹风。”南离清君将手上的盒子递给惜唐,殷殷嘱托:“一定要用镜湖的水洗,本君一会儿要吃。”
惜唐领命退下。
紫薇望着惜唐的背影,问道:“又是什么好东西?”
“我徒儿孝敬我的果子,”他神秘一笑,“从地府拿来的,据说你的师弟们都吃过。”
紫薇微微挑眉。
“不过这果子毕竟是幽冥生长的,于我们无益,所以用镜湖的清净之水洗涤,去去浊气。”南离清君背着手,学紫薇站在云巅遥望万里云海,叹了一句:“还是你这里景致好。”
紫薇也望过去,口中却问:“你又去见绿离了?”
“嗯,”南离清君不以为意地道:“最近幽冥里事多,有些影响到她了,很不安分。”
“你打算把她关到什么时候?”紫薇问。
“谁知道呢!”南离清君伸了个懒腰,“到她愿意乖乖留在我身边,不再企图逃走为止罢!”
“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紫薇蹙眉。
虽然南离清君可以算是他唯一的知己,但在某些事情上,他还是不能赞同他的做法。
南离清君冷笑一声:“她是我徒弟,是我赋予了她生命和仙灵,她自然只能是我的,就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