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丝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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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丝蛛网-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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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传递到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她的耳旁传来林露行毫无起伏的声音:“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我幸福吗?杜娜莎,你又怎么觉得呢?”
听到杜娜莎的名字,让江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里衔着的花使她无法出声阻止。林露行向花门的外侧注视着,平淡地道:“这是你给我规划的蓝图啊,杜娜莎,你以前不是到处跟人说我有一个这样的男朋友吗?后来我真的有了,还结了婚,这份幸福是你给我的,我现在要把它传递给江落。”她转过头来,严肃地喝令江落:“咬紧,这是杜娜莎给你的。”
但是百合花已经从江落的唇中落下,坠入二人的空隙之间,江落由于震惊无法执行她的命令。迎着炫目的灯光,她再三观察林露行的神情,确认新娘是个千真万确的疯子。在此之前,江落早就猜测过,关于林露行的谣言很多都是出于杜娜莎之口,杜娜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在高三上学期不断地说谎,向同学们暗示林露行是有男朋友的。她成功地离间了江落和林露行。这些日子,江落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为何林露行在春天结交的男朋友,她现在的新郎,居然和杜娜莎的预言如此相似,这不可能是巧合。林露行在今天解答了她的疑惑:她正是按照那个谣言的描述去结识了那样一位男人。她是故意的,就因为江落相信了杜娜莎,而没有相信她,她便用这种方式让江落感到痛苦,同时,也随意地处理了自己的前程。
在悟彻这一切的瞬间,婚礼的现场,江落恍若置身于巨大的疯人院。在她面前,林露行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振彻了她们头上广大的穹顶,她一扬手,把扯烂了的捧花朝众人之中抛洒而去,于是那些金黄的非洲菊、深紫的勿忘我、纯白的铃兰和满天星、深红的玫瑰、橘粉的月季,那些世间最绚烂的色泽,娇嫩芬芳的花朵,纷纷从高大的舞台上跌下,跌断了颈子,跌向了众人的践踏。在抛洒的花雨里,一切都乱套了,仅仅剩下了疯狂、疯狂和疯狂。江落目瞪口呆地瞧着林露行,林露行隔着头纱与她对视,目光如炬,炯炯有神。很难想象世上居然会有人这样疯狂,林露行结婚完全是为了报复江落,她从没有故意引诱她,以便享受江落的痴狂和绝望,相反,她自己就是最绝望、最痴狂、最不计后果的复仇者。她是堪比美狄亚的复仇者,她通过自毁,把自己和江落至于无尽的痛苦之内,并且在对方面前一再放大这种痛苦,从而达到最深的报复和自虐的目的。
这天晚上,婚礼结束,两人一同回去的途中,杜娜莎终于严重地发作了。这次发作是前所未有的,她们之间积累的问题借着这次机会爆发了。杜娜莎几乎崩溃,再也无法维持过去的温柔。实际上,自从在婚礼上被林露行揭发,她就始终发着抖,差点没有站稳。杜娜莎的事情不曾像如今这样严重地败露过。她一定是害怕了,然而,江落其实并没有打算向她追究。虽然在婚礼现场她确实心乱如麻了一阵子,不过林露行很快丢下她,挽着新郎去敬酒了,新郎不知道她们的过去,糊里糊涂的,林露行一个表情就敷衍了他。婚礼好歹有了圆满的结局,新人受到了祝福。也就是这段时间里,江落想了个明白:她不能和杜娜莎吵架,更不能让她们的关系走到分手的地步,这样就正中了林露行的下怀。她不能为了失去的人抛弃面前的人。
离开杜娜莎的温柔乡,邀请一个疯狂的女人逃婚,这是江落做不到的事,她对杜娜莎已经生出了眷恋之心,反而决定宽慰她,饶恕她,告诉她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尘封往事,她们需要忘掉一切,开始新的生活。没有人能够不犯错,女孩子面对情敌使用一些小手段,那不过是最轻微的罪孽。反正现在林露行结婚了,即使和杜娜莎计较这些,事情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而杜娜莎是爱她的,江落也愿意爱杜娜莎,只要互相宽恕,她们迟早会成为和谐而美满的情侣。
婚礼散场之后,杜娜莎坚持要送江落回家,路上却始终一言不发。江落几次想要开□□跃气氛,话到了嘴边,又因为杜娜莎那显得异常悲伤的侧脸而作罢。她们俩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在大学内,走在员工宿舍区那条静谧的、铺满金黄落叶的道路上,像是杜娜莎第一次来江落家里时一样。初秋的夜晚微有热意,将死的秋虫刺耳地鸣叫着,眼看这条路就快到尽头了,被飞虫环绕的老旧的路灯,已经数到了最后一盏,杜娜莎总算停下脚步,贪恋地用目光抚摩着江落的脸。
“林露行不甘心,她一定是喜欢你的。”她用发抖的、娇嫩的声音问:“你也喜欢林露行吧?”
江落看着她的样子,像个被抛弃的小动物,瑟瑟发抖,非常可怜,她的心里立即充满了温情。“完全没有……那样的事。”她怀着怜悯之心,坚定地否决了,为了提醒她这件事有多么不可能,她又加上一句:“你是知道的……她已经结婚了。”
杜娜莎的失落并未减轻,她慢慢地低下了头,漂亮的卷发往下坠去,露出她纤细的脖子和窄窄的肩膀,在夜里苍白耀眼。她看着地面,小声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也很痛苦。”
“你难道厌倦我了吗?”江落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没有。”杜娜莎用力地摇头,抬起了眼睛。她喃喃地说:“我只是觉得很空虚,我原本以为,像这样就够了,可我不能抑制自己的贪欲。我恨你。你其实根本不爱我。我做了这么多,全部落空了。什么都没有得到,我比不过林露行,没有人爱我,我很空虚,一切都很空虚。”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甜蜜,却变得更加冰冷,江落吃了一惊,她从杜娜莎的话里听见了纯粹的恨意,这绝不是一时的赌气。杜娜莎心灰意冷,仍然处于被拆穿的恐惧之中,以为江落会不顾一切地跑去和林露行和好,她正在痛恨着,痛恨着江落,也痛恨林露行。江落知道,有些时候,犯错的人并不会反省,在恼羞成怒之下反而再次会伤害别人,怨恨被害者。杜娜莎无疑就是这样,而且,她已经疑心林露行很久了,这长达数月的怀疑和忍耐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
江落对此并不生气,反而试图更加珍惜地对待杜娜莎,温柔地哄劝她。杜娜莎的表现减轻了她一直以来的的负罪感,犯罪的其实是杜娜莎,而不是她。江落怀着自我感动,甘愿对杜娜莎进行施舍,她捧着她的脸,低声对她进行安抚,却冷不防看见了杜娜莎这时的眼神。那是空洞得可怕的眼神,和某些精神病人十分类似,杜娜莎直勾勾地望着空中,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幽灵,正在不住地挥手,召唤她前去。
江落又心疼又害怕,不敢再看下去,为了熄灭自己的恐惧和杜娜莎的疑心,她索性采取了最原始的方式:她张开双臂,将杜娜莎一把拥在怀里,牢牢地拥住,用温暖的血肉平息她的不安。
“那么这样呢?你也会空虚吗?”她在杜娜莎耳边悄悄地问。
“这是最空虚的时候。”杜娜莎却说,举起手臂,回拥了她,在时明时灭的路灯光线下,她们依偎在一起。杜娜莎伤心欲绝地道:“我抱着你,像抱着一把刀子,又痛苦,又冰冷……”
“我明明知道你心里惦记着林露行。”杜娜莎梦呓般的声音,于耳畔控诉着:“你无时不刻都在想她,你不爱我,你爱她。但是我没办法责怪你,因为我才是罪人,我做了错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江落抚摸着她光润的头发,把她深深地按在自己的怀里,与她耳鬓厮磨,在多次的努力之下,她的身上燃起了疗救一切的□□,她试图把这□□传递给杜娜莎,使两人一同深陷进去,消弭所有的怀疑。她用湿润的吐息摩挲杜娜莎的耳廓,絮絮地诉说着动人的情话:“我现在在想你,而且只想你。”
她怀抱杜娜莎,眼望着那最后一盏路灯,盼望它不要再照着这对恋人的影子。这路灯年久失修,从前几天开始,就好像要坏掉的样子,时亮时不亮,但总还是吊着一口气。熄灭吧,快些熄灭吧,江落在心中祈祷着,只有在黑暗里,恋人们才能团聚。她迫不及待地等着,等着,终于,灯泡闪了闪,昏黄的光线被黑暗吞没,再也没有亮起来。江落受到鼓舞,马上把自己的嘴唇凑近杜娜莎冰凉的唇,在漆黑寂静的秋夜里,她们拼命地拥吻着。路灯不会亮起,爱情没有终结。
那些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对林露行的痴迷已经过去了,再过几天,林露行就要离开这片土地,她们总会逃脱的,从她的阴影之下,从那梦幻一般的禁锢之中……
“没什么了。已经全部结束了。”两人分别之时,杜娜莎看起来好了一点,她挥挥手,对江落说了这句话,便转身踏上了归途。
江落回味着她的声音,她的气息,独自回到了家。她可以感到,一种新的爱情逐渐注入了她的心灵,正慢慢地抚平旧的伤疤。她欢欣地走进屋里,脱下鞋子,没有开灯,径自到阳台坐下。晚风中传来桂花的香气,这是一个无比美好的澄净的秋夜。由于激动,江落始终无法入睡,抱住双膝,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不过,以往彻夜不眠时的那种悲哀全部一扫而空了,而今她的胸中充斥着希望,她迫不及待地展开了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她坚信,她和杜娜莎一定会走下去的,她们还有无穷无尽的时光。
就这样,一直到了十二点,她还没有睡着,决定按自己的老习惯出去走走。出门时,她想起和杜娜莎的初遇就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禁无声地笑了笑,心里满是甜蜜。江落轻快地走出单元楼,穿过她们分别的小径,来到最后一盏路灯熄灭了的林荫道上,几个小时以前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还来不及重温,随后,做梦也想不到的情形,倏忽从夜色里跳了出来。等到江落睁大眼睛,看清了道路,她猛地站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在她面前,呈现出了使人不敢相信的、地狱般的一幕惨剧。不远处,有一道长长的阴影,在月光下森然可怖地摇曳着,投在江落的脸上。她看见阴影的尽头,是一个悬在空中的人形,矮矮的、十分娇小,脑袋垂向地面,好似一个遭到遗弃的人偶,被一根绳子挂在熄灭的、摇摇欲坠的路灯下面。四周的树影交错着投在她的身上,又使她看起来犹如一只悬于网内的蜘蛛,在那里等待着猎物,她栖身的那盏路灯,老旧不堪重负,随时都可能倒塌,每当有风吹过,底座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挂住她脖子的那绳子也随风晃动着,宛如一只不断招摇的鬼手,诱惑江落上前。
剧烈的痉挛很快传遍了江落全身,她的腿脚开始不受控制,她勉强挪了两步,就看清了能够使她确认杜娜莎的特征:死者纷披飘扬的卷发中,一只苍白纤细的小手无力地低垂着,前两天由江落陪着去美甲店新做的指甲,受到月亮的照射,在暗夜中隐隐发光,好似一些下坠的、漂亮的彩色玻璃碎片。


第7章 七
七、
林露行穿了一身纯白的连衣裙,袖子上戴着黑纱,阴沉着脸,飞快地走进杜娜莎的灵堂。她走进来时,衣裙在秋风里微微飘动,令人想起死去的白蝴蝶的翅膀。她一路上都是不声不响的,只听见高跟鞋敲打在楼梯间石头地面上的声音,以及进门的刹那,她对门口主持丧事的杜娜莎家亲戚的低语。“我是她的同学。”她说。随后抬起眼睛,扫了扫坐在屋角的江落。
按照风俗,灵堂设在杜娜莎家里,得设整整三天,供人前来吊唁。吊唁的人很多,甚至才认识没多久的大学同学们也来了,不过没有一个人比林露行显眼。她个子很高,脸色苍白,面容严肃又极其美貌,具有一种不可抗的震慑力,所有人自然而然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使她能够轻而易举地穿过人群,来到死者的灵位前。林露行不用别人吩咐,就熟练地从一旁拿过纸钱,点燃了扔进火盆里,随后恭敬地对着杜娜莎黑白的遗像拜了三拜,在香炉中上了香。
九月下旬,天气仍有些热,为了透气,客厅通往阳台的门打开了,外面的清脆的鸟鸣不时传进悲哀的人们的耳朵里,阵阵秋风吹卷着散落在地上的纸灰。林露行做完这些吊唁的程序,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径自走到了阳台上,望着外面枝头的桂花。不久前下过一场雨,天空碧蓝如洗,桂花香气愈发浓郁,夹杂在香烛纸钱呛人的气味里,显得甜腻而旖旎,似乎过分的不合时宜。
江落已经以好朋友的名义在这里守了两天,一见到林露行不请自来,非常担忧,她很害怕林露行另有目的,会在这里闹出什么乱子,战战兢兢地跟在林露行身后,和她一起走到了阳台上,林露行转过身,看见她,立刻把手伸到她身后关上了门,只把她们两个留在灵堂外面。灵堂内的声音顿时朦胧了,林露行用充血的双眼,死死盯住江落的眼睛。
“她是故意的。”她以一种极低的,但是咬牙切齿的声音说:“你信不信,她是为了报复我……”
江落看着她眼睛里的血丝,知道她这两天晚上肯定也没睡好,虚弱地笑了笑,对她的恨语表示宽容。“我不知道她要报复谁。”她说,觉得有点儿累,在地上蹲下了,抱住脑袋,发出饮泣般的声音:“可她是送了自己的命,她不管报复谁,首先都是在报复我,她做到了。”
林露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喃喃道:“确实,她是在报复你。可我也知道她恨我,她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要在那天晚上自杀。她是故意的,我前天才穿了婚纱,她今天就让我穿丧服。”
“你说话太夸张了。”江落不想再听,阻止她说下去,有气无力地道:“你实际上也没有穿丧服,我们谁也没有资格给她穿丧服。至于杜娜莎,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也许有很多原因,这其中有我的不对,我太大意了,有很多事情,其实是做不得的,我却做了。可是……”她仰起脑袋:“可是有一件事,我这几天一直想,你那天在婚礼上确实不该那样刺激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露行吃了一惊:“难道她是因为我揭穿了她的那些把戏,所以自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落痛苦地摇了摇头,她好像在努力思考,片刻,眼神却茫然起来,揪着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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