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我也觉得很奇特,很有缘分……”江落支吾着说:“我以为,林露行不会感兴趣的……”
杜娜莎沉静地注视了片刻她的侧脸,忽而说:“你在想林露行吗?”
她的目光是审视的,仿佛一个冷酷的、掌握了种种证据的丈夫,在妻子出轨第五年的某天早上,醒来之后,注视着她的脸,突地吐出这样一句话。江落对此感到些许不适,她早已发觉,林露行和杜娜莎之间存在着微妙的、纠结缭乱的敌意,通常围绕着某件小事爆发出来,像一星火花,很快又消失了。尤其是当江落知道这两人其实早就认识,还是一个社团的时候,她更加确信了。林露行和杜娜莎的关系不像是普通社员之间的关系,江落怀疑她们在话剧社里有某些竞争,用竞争来形容她们的关系是非常合适的,她们像是一对心照不宣的对手,在这样那样的小事上纠缠不休,一举一动暗藏着竞争的危机。
至于她们在对江落的友情上的纷争,江落还以为只是更加激烈的那一种竞争的附属品。她看得出来,杜娜莎非常喜欢自己,而且这是一种非常固执、无从探寻的好感,与她和林露行之间的矛盾如出一辙,江落对此很是困惑,只有通过一味的逃避她的好感来保持内心的宁静。
“你干嘛老说这种不着调的话。”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杜娜莎挥了一下手。
“话剧社有很多好看的男孩子,你在担心吗?”杜娜莎追问。
原本江落完全不担心这个问题,甚至压根没有往这方面想,可杜娜莎这么说了,就像是提醒了她。她想到林露行丢下自己,和男孩子们一起上街去取衣裳,给他们看自己的漂亮礼服,接受他们的赞美,心情的确说不上愉快,她品尝到自己的心,就像刚结的青色梅子一样酸涩。
“我上一次在你家里,就看出来了。”杜娜莎小声说:“你很怕……别人把林露行从你这里夺走。”
“你是不是有点……太以林露行为中心了?”见江落没有回答,她试探地问:“所以我看你,有时候总为了一点小事不高兴,我希望你能更高兴一点。”
这么说几乎等同于挑拨她和林露行的关系。江落苦涩地一笑,用力摇了摇脑袋,想赶快从胡思乱想中摆脱。她没有办法责怪杜娜莎,杜娜莎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而在杜娜莎说出口之前,她就洞察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江落并不擅长自欺欺人,她一直以来的全部渴望就是独占林露行,她看守林露行犹如丑恶的龙看守珠宝,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比她还要亲近林露行,比她更受到林露行的青睐。尽管她知道这样的人是一定有的,也许还不少。但倘若因此就叫她放弃对林露行的执念,她却连死也做不到,有时候,她情愿怀抱巨大的痛苦,在林露行身边死去,什么都不为,就这样徒劳地死,徒劳的死是最高尚的死。她的心里沸腾着执着的、强烈的情感,年少的热情不断战胜她的理智,她很快便被折磨得无法正常思考。
“杜娜莎。”江落恳求地瞧着对方,嘴唇动了动,问出了那个她唯一关心的问题。这一个月来,她为此陷入疯狂的猜忌和怀疑当中,宛若惊弓之鸟,杜娜莎说的任何话她都不在意,她想得到答案的只有这个问题。
“杜娜莎,你是不是知道她的很多事?她有很多事不愿让我发现,但其他人却可能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她这么问了,相当于完全坦诚了。她几个小时以前还拼命掩藏的内心,被她以一种自暴自弃的态度和盘托出,江落也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一方面,向杜娜莎坦诚似乎毫无问题,刚好说明了在她心中,对林露行和对杜娜莎怀抱的不是一样的感情,另一方面,江落今天的情绪波动很大,比往日更加奇怪,她一整天都非常不安,大概从看见那个空的挂历开始,她的心理就失常了。她想起去年把挂历挂上去的时候,家里也是空无一人,江落的家永远是空的。能陪伴她的只有林露行,她只需要林露行的陪伴,那些泛泛之交无法安慰她的情绪。倘若林露行真的被别人夺走了——江落知道她一定会,她很绝情——那么江落就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在遇见林露行以前她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她未曾尝过这样亲密的、彼此都是唯一的滋味。江落习惯了取悦他人,拼命扮演小丑的角色,她害怕被林露行丢下。她害怕一切空无的东西,她害怕孤零零一人面对那么多个房间,每个房间里不知道会有什么。
“对不起。”杜娜莎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把窄窄的手掌放在她肩头:“我也不清楚。”
“杜娜莎。”江落顺势一把握住杜娜莎纤细的手腕,把她的两手都握在手里,发颤地说道:“林露行会不会理解我?她如果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讨厌我,然后再也不理我了?要是我主动把我的想法告诉她,结果失败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还有可能被传的到处都是。让大家都讨厌我。”杜娜莎突出的骨头硌得她掌心生疼,江落绝望地问:“你会不会讨厌我呢?”
她抛弃了自己的全部理智,舌头打结,连话也说不清楚。杜娜莎对她展颜一笑,模样温柔。“不会的。”她说:“只要你不背叛我,我是不会讨厌你的。”
背叛这个词用得很怪,但江落没有多想。“不……”她绝望地把身体向后仰:“我只是说说,我做不出来的。”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咬紧牙齿,自我催眠道:“我绝不会做……这种事情!”
她听见杜娜莎轻轻叹了一口气,杜娜莎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三点钟,她们到达了话剧社活动室,经过一通发泄,江落的心情已经平复,甚至有点后悔不该对杜娜莎说那些话,她为方才的真情流露害臊,半个小时以前的她自己简直像是另一个人。不过,由于吐露了秘密,她和杜娜莎的关系也微妙地拉近了几分,她不再像过去那样觉得杜娜莎可怕,杜娜莎抚摸了她的头顶,让她觉得杜娜莎偶尔也是出乎意料地可亲的。
江落一进活动室,首先去找林露行,杜娜莎把西服脱下,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黑色的毛衣,然后拿起台本,出神地看了起来。因为要穿上表演的衣服排练,活动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每个人都觉得燥热,过了一会,江落也脱下了大衣,随意地搭在椅背。戏服被一件件从大袋子里整理出来,活动室角落用窗帘和挂钩搭建起了一个小小的换衣间,参加演出的人依次去里面换上衣服,所有人都嬉笑着,调侃地背诵台词,在大镜子里欣赏自己的模样。轮到林露行了,她拉了江落一把。
“过来帮我换衣服。”林露行说:“这个衣服是后面有拉链的,特别小,我一个人穿不上。”
江落稀里糊涂被她拉进换衣间,哗啦一声,面前暗了下来,狭隘的空间从左至右地笼罩了她们,林露行把帘子拉上了。所有人瞬间被隔绝在外,那些悲壮严肃的台词也模糊如同背景音。整个希腊都远去了,这个小小的地方此刻只属于她们俩。林露行在椅子上坐下,一件一件地解开扣子,脱掉衣服,大方磊落。江落先是盯着她看,后来掉开了眼睛。林露行身上很白,她的身体如石膏像一样匀称,又犹如玉石般流溢着近乎透明的光泽。她站起身,一件件衣服仿佛蝉蜕,从她光滑苍白的皮肤上滑过,一层层落在地上,颜色缤纷的伪饰当中,显出她高耸的胸脯和修长的腿。林露行穿着黑色胸衣,外罩一层黑色蕾丝,她轻巧地跨出衣服堆,拿过那件上台表演用的白色裙子套在身上。随后她重新坐下,撩了一把头发,示意江落给她拉礼服裙子的拉链。
这是能让男性发狂的身体,江落默默地看着她脊骨突出的后背,心想。她要引诱男性,没有不得手的,而且她一定会引诱,林露行无时不刻在引诱他人。当江落把拉链向上拉,在胸部卡住,她才知道究竟是哪里小了。林露行吸着气,挥动手臂让她使劲儿,这点燃了江落的嫉妒心,她弄不清自己到底嫉妒林露行这可怕的诱惑力,还是嫉妒有权被她诱惑的男性。她摁着林露行肩膀的手故意用力,野蛮把她的身体向前按,因为没有控制好力度,竟让指甲把胸衣外面罩的那层蕾丝抓破了一点,一个小孔留在黑色的蔷薇织纹中间,江落慌乱地把它抚平。
“这次艺术节之后。”林露行感到肩膀上她的抚摸,开口说:“再过三天就是美术生联考。”
联考的日子江落早就知道,有点奇怪她为何忽然提起,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就是校考,再就是放假。”林露行又说:“我报了分数比较高的学校,要去外地考试,所以我们以后几个月都很难相见……”
“嗯……”江落的声音变得迟疑了。她不是没有想过分别的日子,也知道那个时刻正逐渐接近,高三的时光不是永恒的,虽然和林露行待在一块,她时常有日子会这样永远进行下去的错觉。她终有一天会失去林露行,失去整个的青春年华。江落不敢想象未来,她连现在的日子都过得战战兢兢,更遑论未来,她憎恨没有林露行的未来。
“校考最迟的一场在三月份,剩下三个月,我说不定会休学。”林露行语气平静:“像去年那样,家里请老师来教我。我的文化课成绩不太好。”她扭过头,依恋地看了江落一眼:“可能到高三毕业,我和你都不会有这段时间这样在一起的机会了。”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呢?”江落深深地把脑袋埋下去,机械地拉扯着那条拉链,迫切地希望能赶紧把它拉上去,她满手是汗,拉链从她手里滑脱了。
“江落。”林露行微微启唇,凝视着她:“……你其实很难过吧。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她又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好像陷入醉酒,又仿佛处于疯狂之中,她的模样自有一种优柔的神圣,不像活在人世,令江落痴迷。一丝冬日下午的阳光从帘子侧边钻了进来,在林露行雪白的衣裙上印出一条光痕,江落沉思良久,用手隔断了那道光线。她祈求似的捉住林露行裙子的一角,她在这一刻有了绝不该有的想法,她的思维被狂热彻底蒙蔽了,她想起林露行种种可疑的举动,林露行对她和对别人到底是不同的,林露行或许也不愿意离开她,这是她对她的暗示。方才对杜娜莎咬牙切齿发下的誓言,半个小时后就被江落满不在乎地抛弃、违背了,在林露行面前,决心和誓言显得如此廉价,一切都如此廉价。江落疯狂地立起身来,给自己立了一个赌注。
她虔敬地望着林露行,颤声问:“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林露行一怔,讶然道:“为什么不现在说,非要等到今天晚上再说?”她的眼睛略略弯起,目光锐利:“如果我今天晚上恰好没空,如果别人有约在先呢?”
“……是吗?”握住她裙子的手放松了。江落一时无法接受这份判决:“你真的有约了吗?”
“说不定有。”林露行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她,回答:“所以你就不说了?”
她的眼神是捕食者的目光,是神检视祭品的眼神,江落在这眼神里骤然清醒过来,回忆起了林露行的禀性。她浑身发冷,犹若被大雨浇透,她的腿脚轻微抽搐了两下,林露行早就知道她的想法,她什么都知道,江落忽然确定,林露行从头到尾都是在戏弄她。对她的戏弄和对旁人的戏弄没有区别,林露行对江落不存在任何特殊的感情,她不感兴趣江落要说什么,她只是想在圣诞节当天开个玩笑,恶作剧一下,以便欣赏江落痴傻的表情,她最喜欢这样虐待别人,林露行根本不清楚自己会给他人带来怎样的痛苦,她对她的冷酷毫不自知。
“原来如此。”江落低下头,闷闷地回答:“那么……祝你玩得开心。我其实……”她差点窒息,怪异地狂笑了起来:“我其实没有什么话要说……如果说有的话,就是——圣诞快乐!”
江落对这个玩笑十分满意,她的笑是真心的,这会儿,她觉得自己是滑稽的天才,滑稽的天才往往能在悲剧中演出喜剧。尽管破绽百出,她还是反将了林露行一军。
江落以为林露行会跟她一起大笑,惊动在场的所有人,然而林露行并不喜欢,她的神情变得凝重了,有几秒钟,甚至显得气鼓鼓的,那低垂的眼睑和紧闭的嘴唇,流露着十足的厌恶。
“你等着我……”林露行用极其幽弱的、愤恨的声音说。她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从帘子外面,很近的地方,传来了杜娜莎的声音。“江落,可以把手机借我用一下吗?”杜娜莎大声说:“我的手机不知道放哪儿去了,我给我自己打个电话。”
这声音成为了江落的救命稻草。江落急忙应声道:“在我大衣里,我大衣在那个椅子上,没有密码。”杜娜莎窸窸窣窣地找了一会,大概找到了,嗯了一声,又靠近了帘子,小声说:“你们快点吧,还有人等着呢,没多少时间了。”
江落这才意识到她们确实耽搁了太久,被杜娜莎提醒使她更加尴尬,急急忙忙地返回去给林露行拉拉链。江落急于脱身的愿望得到了满足,这一次没花多少功夫,她就替林露行把裙子穿好了。林露行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看也没看回头江落一眼,就像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江落终于得到了她的鄙夷。这一天直到晚上,林露行都没再看江落一眼。江落把满地的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目送林露行走到明亮的场地中央。排练开始了,演的是改编过的《美狄亚》,需要在舞台上再现伊阿宋的新娘被毒死的一幕,林露行饰演的就是那么一个角色。她昂然而立,洁白的衣裙在中央空调吹送的暖风里飘动摇摆,那傲然而娇媚的、目空一切的姿态,超越了她饰演的那位高贵的女郎。
值得一提的是,直到这一刻,江落其实还没有完全死心,直到整个艺术节结束,她依旧心存侥幸,她把林露行给她留下的那半句话当做救命稻草,度过了这灾难性的一天。
林露行参演的话剧,无论是彩排还是正式演出都非常成功,她在舞台上更加光彩照人,这是江落亲眼目睹的,不过,一切仅此而已。演出结束了,林露行没有联络她。江落无法参透她的内心,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林露行的那句“你等着我”,可她还是选择等着。艺术节落幕之后,江落随着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