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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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 第4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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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素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似乎并不是很妥当。

    不过,她也并没当回事。

    她与桓子澄本就是一伙的,有此一举,也算是她这个公主的怀柔之策罢了,桓子澄想来也不会当真。

    秦素收回了伞,往伞外看去,便见细雪盈盈,仿若静止一般,园中一片岑寂,她便弯了弯唇:“若是都督大人不弃,便陪本宫散散步罢。”

    桓子澄没说话,只揖了揖手,二人便往秦府花园的方向走去。

    从影壁绕过一段白石路,便是一道颇长的游廊,那廊道建在园子当中,左侧是一面小湖,波平如静,承着漫天雪影,右侧便是花园,也没种多少花草,唯几树银杏、两三亭台,景致颇为疏阔。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直待踏上了游廊,秦素方收起了伞,亦收束起了有些散乱的心绪

    望着那伞尖儿上滴落的雪水,她抬头看向桓子澄,神情平静,问道:“二皇兄那里,你查清了么?”

    二皇子就是“那位皇子”,秦素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位二皇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从那样久远之前就开始盯着她了。

    十五年前,二皇子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想来,盯着秦素的人,应该是他身边的某个人或,而那个人,应该便是所有一切的源头。

    秦素现在最想要知道的,便是这个神秘人的下落。

    “我二皇兄……就没供出什么人么?”她再度问道,看向桓子澄的眼神含了些迫切,“还有,那天晚上,你是怎么一眼就找准二皇兄的?”

    “大军进宫之时,旌宏给鲁宗递了暗号,故臣才知晓,二殿下乃幕后主使。臣相信殿下的判断。”桓子澄回道。

    却也只此一段,再无下文。

第1005章 桓家女

    秦素等了一会,见桓子澄并没继续往下说,不由微觉讶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便见他面色冷峻,看来是完全不打算详细解释了。

    这是怎么了?

    莫非桓子澄还想要瞒着她不成?

    这不应该的吧。

    秦素仔细地向桓子澄面上看了看。

    这一看之下,她才发现,桓子澄今天的神情,似是较以往丰富了好些,不再是冷着一张冰山脸,而是面带沉吟,仿佛在想着什么难事。

    察觉到了秦素探究的视线,桓子澄转首看向她,面色有一瞬间的迟疑。

    “怎么了?”秦素问道,目中含了几许不解:“出了何事?”

    桓子澄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一握。

    那一握,像是用了很大的力量,手背上瞬间按下了几个手印,而他却浑然不觉。

    他直视着秦素,俊美的面容上,神情忽然就温软了下去。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殿下听了,或许会怒。”他用很低的声音说道,语声中不见冰冷,唯余叫人不解的怅然:“只是,这件事我若不说,殿下可能会更怒,所以,臣以为,还是说出来为妙。”

    秦素安静地听着他的话,并没去打断他。

    桓子澄一时间也未急于往下说,而是停下脚步,将大袖拭向那廊下的凳楣子,示意秦素坐下之后,方才立在了秦素的上风口,替她挡着偶尔拂过的微寒的风,缓缓地开了口:“我想要说予殿下知晓的是,殿下……其实姓桓,乃是我桓氏最年幼的女郎,在家行十三。”

    稀疏的雪粒子飘进廊下,落在秦素月白的裙裾上,化作水珠,又慢慢地洇成了一小团湿渍。

    那一刻,秦素有种做梦的感觉。

    很不真实,很虚幻。

    可是,在她的脑海中,那字字句句却又是如此地清晰,就仿佛有人曾反复地在她的耳边说着同样的话。

    她姓桓。

    她是桓十三娘。

    她下意识地去看桓子澄。

    那个瞬间,她莫名地希望着,这是一个玩笑。

    “你是我的十三妹,你生下来的时候,母亲给你取了个小名儿,叫做蓁蓁。”他看着她,眼睛里漾动着隐约的疼惜。

    秦素的面色,一点一点地苍白了起来。

    “这应该不是真的吧?”她摇了一下头,似是要借此摇去那些随之泛起的心绪。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这不可能的,都督大人莫要玩笑。”她继续摇着头,苍白的脸上,是一朵才将开放、就已败落的笑靥,“你别开玩笑了,这玩笑并不好笑。”

    说完了这句话,秦素便站了起来,执起了一旁的青伞,说话的声音轻得仿若飞烟:“我得……我得先走了,有什么话咱们往后再说。”说着她便转身往回走。

    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居然听了这样一个无趣的笑话。

    “蓁蓁。”

    她的衣袖被什么东西扯住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很轻的呼唤。

    很轻,却又很响,响得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她的脑海深处。

    她忍不住伸手按向额角,青伞“啪”地一声落地,在地上展平了半幅伞面儿,似油青的颜料泼溅而出。

    “我不是你们家的什么蓁蓁,我真不是。”秦素按着额角,语声越来越低,两眼干涩,生疼生疼的,“都督大人别……”

    “你是蓁蓁,你是我的幼妹。”不待她说完,桓子澄便打断了她。

    他上前两步,伸出手去,温柔而又坚定地,掰开了她捂在额角上的手,一面便微俯着身子,看着她的眼睛,温和的视线拢在她的身上。

    “我是你的长兄。你是我的小妹妹。”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就像是被那飞舞的细雪给拂得温柔了起来。

    秦素僵立在廊下,一动也不动。

    她是桓十三娘。

    原来,她真的姓桓。

    她咧开嘴,想要扯出一个笑,却忽然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人在拿锥子死命地往里凿。

    她真是桓氏女郎。

    她没在做梦,她确实姓桓,这是桓子澄亲口说的。

    他说的话,总不会错。

    而其实,她早就有这样的感觉了,不是么?

    在被困于寿成殿的那晚,当三皇子得意洋洋地讲述着桓氏寻女回归的故事之时,当她第二次听胡妪说及俞氏当年在白马寺的种种之时。

    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有了隐约的感觉了,不是么?

    可是,每当她要往这个方向去想的时候,便会有一股更大的力量,阻止她去这样想。

    那是前世的她。

    或者不如说,那是前世她所遭受的一切,在阻止着她去往这上头想。

    她不过是个卑贱的外室女。

    生而卑贱。

    活得也同样卑贱。

    她认了命。

    她甚至还觉得,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卑微之人,走卑微之路,很正常。

    她业已习惯了这样的卑贱,也一直坚定地认为,她就是个卑微无比的小人物。

    纵然她撒下了弥天大谎,摇身一变成了公主;纵然前世的她爬到了三夫人的高位,几乎母仪天下。

    可在骨子里,她就是低贱到尘埃里去的一介外室女,无论外表有多么光鲜,她的根基,始终扎在那遍地的泥污之中。

    她真的是费了好大的力气,用尽了所有力量,才让自己认同了这一点。

    可现在却有人来告诉她,她其实是高贵的。

    她的身体里,流淌着这世上最高贵的血统,她出身尊荣,乃是全大陈最该受到尊敬的女郎。

    秦素忽然就很想笑。

    这实在是叫人无法不去笑的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很高贵,高不可攀。

    可是,前世的她却成了人尽可夫、靠出卖身体换取消息的隐堂暗桩。

    她,高贵在何处?

    秦素咧开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却总也扯不出一个真正的笑来。

    这一刻,她真的情愿是那个秦家外室女,她也真的情愿不要这高贵的身份。

    因为,唯有如此,她才不会发疯,她前世的所有努力与所有挣扎,才不会显得那样无谓与荒谬。

    “你真的姓桓,那阿蒲身上的胎记,就是仿着你的胎记做下的。”桓子澄的语声很平和,似是想要极力抚慰什么:“其实,你才是真的桓十三娘,你与母亲,长得颇像。”

第1006章 水波细

    “呵呵呵”,秦素终是笑出了声。

    她直直地看着桓子澄,干涩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桓大人这话说得可笑。你桓家既然果真有个女儿流落在外,为何不早些去找?为何要等到那么多年后才找?”

    说这些话时,她的眼中终是有了些情绪,那是讥讽,亦是冷笑:“你们桓家不是有高手么?不是有大国手么?怎么连找个人都那么费劲?”

    “你莫要恼好不好?为兄知道你很生气。”桓子澄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语声依然十分温和:“当年的事是为兄不对,是为兄对不住你,没早一点找到你,没……”

    “你在这儿说什么废话!”他话未说完,秦素猛地站了起来,一掌将他推去了一旁。

    那一刻的她,面白如雪,唯一双眼睛似是在燃烧着,仿佛要将眼前一切都化作灰烬。

    “你活过那样的一生么?”她直勾勾地看着桓子澄,唇角微微勾着,眼底却是冷得像冰:“你活过那样的一生么?你知不知道被轻视、被践踏、不被当人看的滋味?你知道么?”

    秦素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一双眼睛却是黑得深不见底,说话声也忽然变得极轻:“你没活过那样的一生,你没活过。所以,你有什么脸面来我跟前说什么对不住?那是一句对不住就能了却的么?就这么三个字,就这么三个字……你怎么有脸来说……”

    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眸中的野火也慢慢地便熄灭了去,身子一歪,便坐回了凳楣子上,闭起了眼睛。

    桓子澄的面容,在一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往前跨了一步,像是想要去安抚秦素。

    可是,他的手却在发抖,他甚至无法完成伸出手臂这样的动作,只觉得整颗心都缩成了一团。

    是啊,他有什么脸面,来她的面前说这三个字?

    他一直在试着告诉自己,前世时,他们桓家不如这一世强势,要面对的问题也比这一世更多,所以,就算他们认错了一个女郎,那也是可以原谅的。

    可是,此时此刻,当他面对着这样的秦素时,他忽然觉得愧疚。

    无以复加地愧疚。

    她曾经活过的那一世,就算他用尽天下一切的珍宝,亦是弥补不来的。

    那卑贱的、如同狗一样的一辈子,便是他们桓氏小妹妹活过的一生。

    只消这样一想,那些安抚的话语,就怎样也没办法说出口。

    雪渐渐地大了起来,雪粒子变成了雪片,静静地飘落于湖中。

    不知从哪里飞里一只水鸟,不畏冷地将那洁白的羽翼点上水面。如镜的平湖之上,泛起了一脉细细的水波,又被飞降的雪片渐渐抚平,那红嘴儿的水鸟清鸣了一声,“扑棱棱”飞得远了。

    “从前……你们没找过么?”秦素蓦地语道。

    干涩而又低哑的语声,有若垂垂老妪,再不复往日的清脆柔弱。

    桓子澄的心底一阵钝痛,转过视线,看向了痴痴坐在廊檐下的秦素,开口时,神情似是艰难:“从前……也找过的。”

    纵然无一人言明,可两个人都知道,他们此刻说的从前,乃是前世。

    前世的桓家,确实是派人找过桓十三娘。

    只是,却不曾尽全力。

    “虽然是找了,然彼时……情形恶劣,辽西那里又死了几名宗师,祖父他……”桓子澄有点说不下去了,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秦素冷冷一笑:“果然不出我所料。女婴么,找不到也就算了,又不是男丁。”

    言至最后,终不免有了几分讥诮。

    桓子澄再度叹了一口气,没说话,上前两步,将绣了大鹤的氅衣解下,披在了秦素的身上。

    秦素呆呆地坐着,并未表示拒绝,却也没什么欢喜之意,苍白的脸上,仍旧无半点血色。

    桓子澄的目中涌出了疼惜,侧过身子,坐在了秦素的旁边。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秦素回眸看了他一眼。

    还是上风口的位置。

    现在她终于弄明白了,为什么每回见到桓子澄,他总会有意识地挡在她的上风口。

    之前她一直以为,他是本性温柔,又或者是因为与她是一伙儿的,于是对她照顾有加。

    秦素不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可真是自作多情。

    “蓁蓁,你……原宥长兄,好不好?”桓子澄低柔的语声响起,让秦素有片刻的失神。

    原宥?

    这两个字,怎么就这样可笑呢?

    她活过的那一生,连她自己都没办法原宥自己,又何谈原宥他人?

    她侧首看向桓子澄。

    他的眼神很柔和。

    若是外人在此,一定不敢相信,这位从来满身冰冷的青桓,居然也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旁人。

    其实……这也挺可笑的。

    心下是如此想着的,秦素的脸上,便也真的有了一个笑。

    似是嘲讽,又似鄙夷。

    这神情落在桓子澄的眼中,却让他心底微微一松。

    他情愿被秦素冷嘲热讽,也不愿看到她方才那灰寂得仿佛要死去的模样。

    “说说从前罢。”秦素许是是的有些累了,将身子依在了廊柱上。

    这一刻的她,没力气去恨,也没力气去原宥。

    她只是想听一听从前的故事,听一听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都发生了些什么。

    听了她的话,桓子澄的心下又松了松,旋即又有些心疼。

    他这个最小的妹妹,原来心是这样地软。

    他有些恍惚地想着,旋即便又痛恨起来。

    比起她对前世的痛恨,这一刻的他,恨得更厉害。

    那个瞬间,他的面容再度扭曲,眼底阴云密布,满是狠戾。

    可是,当眸光拢向身旁时,他的眼神忽又变得温软,连语声亦变得格外地温和:“从前,我们是在中元十五年的时候,才打听到了……十三娘的消息。”

    他缓缓地开了口,面上似有了几分怅惘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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