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俞又快了他一步。
他朝他压下脸来,符合亲吻轨迹的动作吓得思莱缩了缩脖子,眼睛也下意识闭紧。但是周南俞只是在那很久很近的地方停顿住。
“很晚了,休息吧。”
滚烫的吐息扑在额头上,然后很快消失。
周南俞后撤了两步,“晚安。”
周南俞没有半点磨蹭,道了晚安就离开。思莱迷迷糊糊地回到家,一直到洗好澡躺到床上都没缓过劲来。他对着天花板思考世界第一难题:
怎么会有人能不喜欢周南俞呢?
周南俞依旧内敛,克制,温柔得不动声色,沉默铺展开来全部都是他的好。思莱必须承认他始终对他满怀爱意,只是对自己无能为力。
思莱本来以为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跟从前想念周南俞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可是困倦袭来,他很快陷入睡梦。
一觉到天亮,久违地踏实。
下一次LFS的走台是在三日之后。这三日里各个团队肯定都在加班加点回看录像,研究同台模特,优化自己的方案。思莱就不一样了,他就带了那么一套衣服来,从一开始就是第一且唯一的方案。他的团队也只有他一个人来了,其他人还卡在签证环节,估计最快也还要一周才能过来。
思莱是在这年九月下旬收到LFS的邀请的。九月……多么令人讨厌的月份,19年九月他如愿结束了他的限时恋爱,仓皇逃回威尼斯,四季轮转两周再来,他还没来得及祭奠他那半死不活的爱情,就收到了一封邮件和一张纸质邀请函。
飘银黑卡放在灯下熠熠生辉,LFS三个UV字母使得这一张卡片得有千金之重:这是认可,机遇,挑战,万里挑一,不考虑别的因素他一定果断接受。
但是举办地后面写着:巍城。思莱对着这个地名心猿意马。
冥冥之中他知道会有这么一个契机出现,当它真的来了,他就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
说服伙伴的过程比他想象中轻松很多,他不需要太多人手,基础工作可以回国以后给外包去做,他自己效率很高决策也快,如果有1…2人能辅助他就已足够。
大家聊过之后,Jerry第二天就答应他了——他高中时候的学长,最早恢复联系的暴躁老哥,被他成功挖到了自己的工作室,还连带了他的心腹助手一起。Jerry从一个小一线奢侈品跳槽到他这里,思莱可以支付他可观的薪水,且他们相互信任,互相欣赏,何乐而不为。
交代好米兰的事情之后,思莱开始给Jerry画饼:中国消费者对全球个人奢侈品市场持续性增长的贡献率高达90%以上,占全球个人奢侈品消费总额的35%。某一部分年轻人尤其需要贩卖优越感的商店,这个比例乘上人口基数加上近几年有利的政策,进军这里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可以先从复线开始做轻奢,反正成本他不在乎……
Jerry听完他铮铮有词头头是道的分析,哼笑了一声。
“那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喝过酒会说梦话?你念叨的那个是中国人的名字吧。”
“……”
“你不会做亏本生意,I’m in,我刚好想去意大利以外的地方看看了,所以搭你这趟车,其他的你别废话了……对了,我们过去住哪?”
就住家里。
思莱陆陆续续把原本空着没用的三楼收拾出来,一个宽敞的客厅加上两间客房,简直完美。回来两周之后他采购的东西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三张原木写字桌配三把舒服的皮椅,十个白色石膏模特,三排衣架,玻璃茶几,一张折叠沙发床以防有人加班到晕厥,以及各种工具和材料……还有灯,除了必要的照明之外他还买了一堆备用的灯泡,为了研究不同光下衣料的颜色。
布置完后整个三层客厅还是有些空旷,但他知道一旦开工这里很快就会因塞满东西而变得拥挤。在那之前,他的心竟然已经充盈起来了。
有勇气走向新开端原来是件这么快乐的事情,他依旧害怕两年前他害怕的,但是他没有停在原地了。
我比以前勇敢了吗,Daddy?
思莱去物业新办了两张门卡。走回来的路上夕阳金灿灿一片,秋日太多落叶,可是光秃秃的枝桠熬过寒冬之后,又会长出新芽。
他一路小跑着回家。
我在往前走了,Mummy。
…
十一月一日,LFS会场。
半月下来,各个团队之间或多或少都交换了几句问候,很快形成了固定的交流圈子。百余人的会场足够形成一个小社会,无论可以作为敌人还是朋友,出于利益还是兴趣,思莱把自己划在所有话题中心之外,笑容完美,然后防守地滴水不漏。
交友可以很广,知己只要几个,敌人最好没有。思莱的爱太少,精力太贵,给不了很多人。光是注意MAY PARK那边的动静,想方设法避开和周南俞独处,他就已经够费神了。少说话少出错,思莱干脆独来独往。
而周南俞并没有为难他,两人在台上公事公办不多看彼此一秒,对视显得深情,可以解说成职业魅力。而且周南俞有自己的关系网需要应对,同团队有个亚非籍的模特很亲近他,那个拽着他袖子说话的臭小鬼也几乎寸步不离。
思莱知道周南俞是不会顶着这些人的视线来找他的。
稍稍松了一口气之后,思莱花了更多时间来观察。这一届来参加LFS的新锐设计师不止他一个。得益于陈简的情报网,他大约数出来五个需要注意的人。高频率地排演之后,他又将范围缩小到了两人:一位是中国本土设计师赵婉霖,一位是美籍华人设计师Lee。
注意到赵婉霖是因为她的才华。特别小只的一个姑娘,说话声音也软,有些怕生,穿得素,设计路数却很野。她的作品结合了中国古风和西方哥特,对他来说挺有吸引力。
而Lee的情况就有意思了,思莱跟他都是混血儿,他们出了同样材质的外套,撞同样配色的裤子和鞋,对方也高瘦清秀,资金充足,久而久之他们俩总是被放在一起比较。
同极相斥,他们从未对话过,每次都有意无意避开了彼此。综合来看Lee要输Kingsley一截,起码Lee做不到上台自己走。这没什么好谦虚的,但思莱还是把他列在了重点观察对象里面。
原因很神奇。
楚笑飞的声音思莱隔着二十米就能辨别出来。他来探周南俞的班很正常,思莱远远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对着那火红的头发笑了笑,默不作声地走到了会场那一头。
赵婉霖抱了个板子坐在角落画画,思莱坐到了她旁边。总是自我隔离在大众视野之外的两人,自然而然成为了朋友。
“听说Lee的投资人今天会来。”赵婉霖小声道,“南圳富豪世家,不知道是哪一位,估计会给你个下马威。”
“嗯?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思莱无辜地眨了眨眼,赵婉霖叹了口气,用轻软的声音老神在在道,“CFDC Fashion Awards。本来今年的新锐奖八成会是他的,然后年末杀出来你这匹黑马,现在大家都更看好你。”
“啊……可是我没有报名啊?新锐奖入围者要上交新作品,在典礼上现场公布然后再评审票选吧?”
中国时装设计师协会大赏,有着亚太时尚界奥斯卡之称的颁奖典礼,时间上紧接着巴黎时装周,是开春后亚太时尚圈的大事。毫无疑问今年的LFS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FA的结果,论参选资格,思莱确实有。
但是这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要赶明年春天的FA,准备时间不足四个月,各种层面上来说都太匆忙了。
见思莱说没有报名且并无开玩笑的意思,赵婉霖渐渐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不参加?我以为你是心血来潮就不吃不喝,一个礼拜能做出来一套衣服,然后认定它,别人再怎么说你都不会改一粒扣子的那种人。”
思莱挑了挑眉,“好详细。”
“而且你看上去也不缺钱,不缺模特资源,为什么不?”
“我哪来的模特资源,我这不都缺到亲自上场了吗?”
赵婉霖瞥了他一眼,“周南啊。”
思莱噎住了。
他也没问“为什么这么说”这种废话,心说女人真恐怖。
随即,一双高跟鞋停在了他的面前。思莱的目光从黑色小礼裙的裙摆向上移,看到了一位陌生小姐,瀑布般的黑长直发,在这种美人扎堆的会场里也能夸她一句漂亮,更何况不只是脸,她全身上下写满天生的贵气。
Lee跟在她身后,赵婉霖识趣地合上画板,默不作声地走了。
Lee的表情摆得很好,但是思莱还是看出了他的不情不愿。毕竟终究是他来找他打招呼,如果有心计较,那第一场仗便算是思莱赢了。思莱立刻展露笑容,站起身,眼睛里盛着一点点胜利者的骄傲,以此回应对方的计较。
开玩笑,全世界除了周南俞,Kingsley就没有在害怕的人。
“久仰大名。贾欣。”
“嗨,我是Lee。”
“Kingsley。”
思莱跟他们握了握手,等着贾欣的“下马威”。
但是贾欣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看着他,两面都是精致的脸,看不出破绽,也看不出目的,直到贾欣红唇开启,说了一句他想不到的。
“这是私人的招呼。我听楚笑飞提过你多次,一直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周南念念不忘。”
思莱又噎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发现楚笑飞和周南俞也在看他们。
倒不是惊讶世界真小,而是……
怎么全世界都知道周南俞喜欢他了?
“我艹,大小姐来了。”楚笑飞叹气,“我跟你说,这世界上最不好搞的生物就是大小姐。”
说完他便跑了过去。
周南俞停在原地没动,视线凝在思莱身上。
——他赞成。
漂亮的,昂贵的,娇气的,捧在手心里都怕握得太紧的……大小姐。
没办法,谁叫他们喜欢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泥我儿子(不是
CFDC FA纯虚构,原型是CFDA(Council of Fashion Designers of America)颁奖典礼,美国时装设计师协会大奖,“时尚界的奥斯卡大奖”。
第二卷 走封闭的两人世界之外的剧情线,出来了几位新角色。贾欣是《他唱》辰北线中反派的妹妹,只需要知道她是大小姐就行了,楚笑飞曾经把她从一个party上来出来去玉山兜风。
第39章 生日愿望
一人说“久仰大名”,一人来了感叹“好久不见”。思莱望着贾欣和楚笑飞,笑得客气,心里止不住好奇。
贾欣自然而然就搭上了楚笑飞的胳膊,手指轻轻拢着,不粘腻,甚至称不上亲昵,只有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而就这一个动作所代表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大了。周围人来人往,她神色淡然,楚笑飞让她拉着,脸上挂着职业假笑,真正想说的不能说,但他也没有不耐烦。
奇妙的组合。
“休息时间快结束了,那我们先走了。”寒暄几句后,贾欣看了眼一直被冷落在旁的Lee,与思莱告别,“七号现场再见,期待欣赏你的表现。”
思莱应了句谢谢,视线在半空中和Lee的撞在一起,Lee不温不火地移开眼,跟在贾欣后面走了。
楚笑飞在原地目送她走远,一回头就对上思莱戏谑的眼神。
“我以为你是来探班周南的,结果是来陪别人的啊。”
从思莱口中听到周南俞的名字有种无法言说的感觉,楚笑飞心里一紧,嘴上哼了一声,“没有,我先要来的,她非得跟着我。”
“嚯嚯,怎么说呢,的确是你的审美。”
“也不是你想的那回事……等下,重点不是我。晚点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楚笑飞表现得毫无芥蒂,思莱差点说好,他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不好。
“还真没空,我的……同事,这几天会从意大利过来,我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有机会的话再说。”
“行。”
楚笑飞如从前一样直来直往,听半句话就知道思莱的态度,既然如此他也不深究。
真好,你也没变。
思莱对他扬起真心实意地笑脸。
“你这头发颜色也太丑了。”
楚笑飞:……
下一场即将开始,大家从休息区小跑着离开。两人闲扯了片刻,思莱来不及向楚笑飞打听些Lee的事,真的只能有机会再聊。
而在他要走之时,楚笑飞又倏地开口。
“其实我是想跟你说,LFS的前一天是——”
是什么他没有说完,楚笑飞自己停顿了一下,然后卡在这一秒,思莱同时打断了他。
“我知道。”
思莱回过头,眉眼弯弯,温软又凉薄。
“我知道的。先走啦。”
LFS在十一月七日。
前一天,十一月六日是——周南俞的生日。
这还用你提醒我吗?
思莱认识周南俞的时候对方正走在二十四岁后半,还会逃避现实一个人跑到国外旅行。现在回头再看,那更像是被保护得太好的大少爷才能做出来的事,赌气,稚气,但多亏他那时不够成熟,才会有他们不管不顾在一起的机会。
周南俞与他分享了自己的秘密,思莱回应了一份漂亮的答案:要看最奇迹的部分。可是,他依旧很快就离开了他,没来得及陪他过二十五岁生日,想必那时周南俞还停留在一句分手所带来的失落感里。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是他遗下了他。
再见面时周南俞二十六岁,英俊,成熟,多金,在同龄人中活得好过几千万人,他会不会再在一个人的时候感到寂寞,有没有彻底对他的家庭释怀,思莱不知道,不敢问。因为无论周南俞过得更好还是和以前一样,他都不会开心。他才不是远远看着对方安好就满意的那类人,他要他忘不了他——过去这么渴望,现在依旧渴望。当确信周南俞确实忘不了他,他既开心又痛苦,他的理论看似被证实,庆祝方式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