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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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跳- 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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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像我是真的在活着。”

    他说这话时如一个哲学家那般陷入了沉思,认真地琢磨字眼来形容自己的想法,说完后又怔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蒋弼之,忙去看他的表情,很怕自己在他眼里变得可笑。

    可是他看到了一个严肃认真的蒋弼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眼里带着思索与欣赏,并充满耐心与兴趣,等待自己继续笨拙地讲下去。

    于是陈星又有了勇气,继续描绘自己的世界:“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白天里经历的那个世界其实不是真实的世界,夜里睡觉前回忆的那个才是。就像我以前在檀阙的时候,每天脑子里都塞满了盘子杯子,好像这些东西就是全部。可到了晚上一躺下,我会发现这一天的回忆很空,什么都没有留下,原来那些盘子和杯子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那个时候我就会觉得我这一天白活了。除非我能想起一些……那些能真正留在记忆里的有意思的事,那一天才会觉得真实——您有过这种感觉吗?”

    蒋弼之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似乎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回忆能帮你淘汰许多东西,能留下来的才能让你感到充实,是这个意思吗?”

    陈星欣喜地点头,“您明白了!”他仰头看着蒋弼之,觉得不可思议,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蒋弼之听懂了,他竟然听懂了!

    “那你都会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呢?”蒋弼之低头看着他,从他眼里看到他想要的答案,“你会想我,是吗?”

    陈星将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你是因为想我,才想到这些事的吗?”

    “也不完全是吧……我从小就比较喜欢胡思乱想,又觉得不该那么胡思乱想,很浪费时间……后来确实总忍不住想您,因为一想您就会觉得开心,想着想着就想多了……”他老成而惆怅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明明做了很多事,回忆里却不剩什么,倒是那些当时没有留意的,回头却留在回忆里呢?我后来回头去想檀阙,满脑子都是您,再碰不上比您更好的人了,可是当时却没有察觉。您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蒋弼之意识到他不找到个答案是不会罢休了。“大概,是因为太忙吧,来不及想明白就过去了,然后又要继续忙,甚至说因为失去而感到遗憾已经算是有智慧的了,可能很多时候我们连‘失去’本身都没能察觉,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有些后怕地抱了抱陈星,这就是他险些错过而不自知的。“所以人还是要时不时停下来回顾自省的,不然就糊里糊涂过完一生了。”

    陈星被他的话震撼到,听完怔了一会才说:“蒋先生,您听过这句诗没有,‘东隅诚已谢,西景惧难收’。”

    “什么意思?”

    “就是您刚才说朝阳,我想起落日来了——这句诗就是说落日的,说时间无情。我总觉得,时间是无情,什么都带得走,人只有用回忆来对抗它。可是如果时间把回忆也带走了呢,比如说万一我老了得了老年痴呆,好多事都忘光了,那是不是就等于白活了?……蒋您笑什么……您是不是又觉得我搞笑……”

    “不是搞笑,我是觉得你这么小就开始担心老年痴呆的问题,未雨绸缪得可爱。”

    “可爱啊……”陈星有些不好意思了,“您真的不觉得我奇怪吗?”

    “真的不奇怪。我在想你说的那些话,有点哲学的意思了,我得仔细品品。”

    蒋弼之说他哲学,让陈星很害羞,“唉,其实我自己也没想明白呢。我有时候觉得生活很简单,有时候又觉得生活不简单,是我自己活得很糊涂。蒋先生您真不觉得我搞笑吗?想这些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事,又不能当饭吃,白浪费时间。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这些,别人看见我读书都觉得我好笑,要是知道我想这些东西肯定更觉得我搞笑。”

    “千万不要觉得思考很搞笑。陈星,你想不出答案却依然努力思考的样子特别可爱,真的。你思考是为了你自己,不需要管别人怎么看,不需要在意他们是否认同。他们觉得你可笑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也没有你聪明,你想的事情已经超过了他们的理解。猴子看人用两条腿在地上走也觉得可笑,但是你开车的时候会理会树上的猴子怎么想吗?”

    “蒋先生,我好喜欢和您聊天。我从来没和人这样聊过天。”

    “我也没有。第一次。说真的,不是故意逗你开心,你刚才说的‘当时并不在场’这种感受很有意思,我感觉有些深奥,一下子都不能完全理解。”

    “不深奥!其实好多人都有这种感觉,有一首歌就跟刚才说的那种感觉很像,能唱给您听吗?”

    蒋弼之觉得有些荣幸,也很期待,“当然能。”

    “真的?我可唱了啊……”

    此时蒋弼之还是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地询问自己,直到他真正开始唱,蒋弼之才突然想起来了,这家伙可是有“声波武器”的美名啊。

    “也许当时忙着微笑和哭泣,忙着追逐天空中的流星,人理所当然的忘记……”

    陈星挠了下头,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就是这个意思,当时忙着干这干那,一边忙一边遗忘,当做理所当然。对了您听过刚才那首歌吗?歌词写得可好啦,后面还有几句……”

    蒋弼之忙拿出手机,“你还是给我搜一下吧,我听听原唱。”

    陈星害臊地吐了下舌头,接过手机。

    蒋弼之听了几句,点了下头:“还真听过,听安怡放过。”伴着音乐,蒋弼之感慨一声,“刚才真是一点没听出来。”

    陈星脸上有些红了,“我唱歌就是这样,您不是听过嘛。”

    蒋弼之全想起来了,什么“光溜溜的他光溜溜的我”,只有陈星这种活宝唱得出来。

    他也不由促狭起来,笑道:“我形容一下你唱歌吧。你唱歌很像什么呢,打个比方,就是,我让你去c座1806,你给我打电话说到了,但是我一开门却看不见你。我问你,‘到18层了吗?’你说,‘到了呀。’我又问,‘那找到6号房间了吗?’你说,‘也找到了呀,就在6号门口呢。’我就很奇怪,就又问,‘那是c座吗?’你一看,‘哎呀错了,跑a座去了。’”

    陈星磨牙瞪他,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啰嗦呢,还学自己的语气说话,一点都不稳重了。

    他把歌又倒回开头,把手机塞到蒋弼之手里,“您好好听歌行不行?要看歌词!

    “爱上你的时候还不懂感情,离别了才觉得刻骨铭心,为什么没有发现遇见了你,是生命最好的事情。”

    蒋弼之盯着屏幕,半晌一动不动。他又被陈星感动到了,陈星是在向他表白吗?他竟然把自己当做他生命中最好的事情?

    他说要把那些不好的都忘记,只记住那些好的。他说到就做到,可自己何德何能呢?

    “一幕幕都是你,一尘不染的真心,与你相遇好幸运……”

    蒋弼之眼眶突然发热,忙端起酒杯借喝酒来掩饰自己的表情。陈星以为自己有一尘不染的真心?他曾经混杂了征服欲与情/欲的肤浅的喜爱,怎么配称得上“一尘不染的真心”?即使是现在,面对陈星一尘不染的爱意,他都感觉自惭形秽。

    陈星有些羞涩地将音乐关上,殷切地看着他:“您看见歌词了吗?您就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大大的幸运,是我——”

    蒋弼之装不下去了,他放下杯子,用嘴唇堵住陈星那些爱意满溢的话语。

    这一次不是他抚慰陈星,而是陈星抚慰他。他终于明白陈星之前那些话了——当他以为他在忙碌、在成功、在享受、在刻意回避失落、回避孤独、回避一切负面情绪的时候,他其实并不在场。

    陈星说的对,那其实不能算是真正的活着。

    陈星用舌尖顽皮地碰着他的舌头,“一会儿您喝酒的时候,让酒在这个位置停一下再咽进去。这样鼻腔里会留住一股香气,然后慢慢往下走,一直走到喉咙里面。”

    蒋弼之认真地看着他,“嗯。”

    “您别老是‘嗯’,您也试试。”

    蒋弼之便按他说的试了试,鼻腔口腔里满是贵腐菌神秘的香气。

    “蒋先生,我又想起个有意思的!”

    “嗯?”

    “我发现啊,气味的记忆特别牢固,而且能勾起情绪。就是,一回想那个味道,或者又闻见那个味道,如果当时高兴,想到这个味道时就高兴,当时要是不高兴,想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就会不高兴,而且整个人好像回到当时那个场景里,尤其特别容易回到小时候。其他的像视觉啊听觉的回忆好像就没这么清晰。”

    “您看我现在一喝贵腐酒,就想起之前和您一起喝冰酒——闻起来是有些像是不是?——然后就好像回到了那个吸烟室,就好像闻到了雪茄,闻到您身上的香水——哦对了,您用的到底是什么香水啊?为什么早晨和晚上的味道差那么多呢?”

    “哪个更好闻?”

    “都好闻。早上的那个味道会让我想起……松林在早晨的味道,您闻过松林在早晨的味道吗?松叶的味道比别的时候都明显,很清爽、很潮湿,还有种新鲜木头的香味。”

    “我没闻过松林在早晨的味道。”

    “怎么可能!您刚还说您,那什么,对我一见钟情,”他忍不住咧着嘴笑,“那天在天水那个早晨,那旁边就是松林啊,您怎么没闻到?您是忘了吧?”

    蒋弼之只是笑了笑。

    “那不说松林,清早的草地您总闻过吧,有些类似的,但都要是清晨,要沾了露水的那个味道,这个您总能想起来吧?这院子里那么大一片草坪呢。”

    蒋弼之还是笑。其实他都没有印象。如果不是陈星,他不要说早晨的松林、草地,就是朝阳、落日、鲜花、微风,他都不会在意。

    “您那个香水,到了晚上就会让我想起雪茄,也可能是雪松木……怎么又提起雪茄,蒋先生,您昨天答应我今天要抽雪茄。”

    “嗯,等晚饭以后。”

    “我给您点?”

    “嗯。”

    “我能吸两口吗?”

    “可以。”

    “您看您看,一提雪茄就好像闻到了,”他耸了耸鼻子,“您闻到了吗?雪茄的味道,烟叶烧出来的气味已经进到鼻子里了。”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轻盈的笑意,“我好像又回到那个吸烟室了……”

    蒋弼之也闻到了,他身下的沙发似乎变成了檀阙吸烟室里那个酒吧凳,漂亮的男孩儿就在他的眼前,被他轻易地用酒精和尼古丁轻易俘获,好奇又着迷地看过来,而他自己,也深深地沉醉在那双如梦似幻的眼里。

    “您说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嗅觉记忆这么神奇呢?”

    “你说的这个我有印象,我记得是有科学依据的,好像是因为大脑里处理嗅觉的那个部位——我记得是两个,一个杏仁体一个海马体,同时也是处理情绪和空间信息的。”

    “蒋先生,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蒋弼之笑了,“因为我也有好奇心啊。你说的味道唤醒记忆,这种感觉我也有过。”

    “真的吗!”陈星万分好奇:“什么样的记忆?”

    蒋弼之犹豫了一下,“我母亲常用的香水。”

    “啊……我听钟管家说……”

    “他倒是什么都和你说。没关系,你别在意,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已经成年了,而且我当时有准备。”

    “那您当时一定也很难过。”

    也……蒋弼之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蒋先生……”陈星也想让他高兴起来,“我想到一个游戏。”

    “嗯。”

    “我们来比一比谁的嗅觉记忆更厉害,好不好?”

    “怎么玩?”

    “一人说一个东西,看谁先闻到,不能耍赖。”

    蒋弼之挑眉,“好。”

    “我先说个简单的!草莓!闻到啦!还尝到啦。”

    蒋弼之笑了,“我也闻到了。那我说一个……玫瑰……”

    他剩下的话被陈星抢了先,“闻到啦!这太简单啦,现在风里面就有玫瑰花的香气啊。”陈星闭上眼睛闻了闻面前的风,“真好闻,安怡小姐真有想法,院子里就应该种玫瑰。该我啦……葡萄!”

    蒋弼之被陈星勾出了好胜心,急着出声,音量一下子上去了:“闻到了!”他忙又压低声音,“刚喝完葡萄酒就说葡萄,你这个也太简单……该我了……橡木。”

    “闻到啦!”

    “我也闻到了。你闻到的是什么?”

    “红酒塞啊,简单!”

    蒋弼之笑道:“那你错了。红酒塞里混了浓重的酒味,不能算。”

    “那你闻的是什么?”

    “我们客厅的茶几、书架,还有地板都是橡木的,你不知道吗?”

    “啊……不知道,都是橡木吗?一会儿进了屋我得好好闻一下。再来再来,该我了!嗯,生冬瓜!”

    “……什么?”

    “我闻到了!生冬瓜啊,您不做饭,没切过冬瓜吧?哈哈哈哈!”

    “陈星,今天才周一啊。”

    “嗯,怎么了?您要工作吗?”

    蒋弼之笑着摇摇头,“今天不工作了。”

    他是在想,才周一就这么快乐,那等到了周末还怎么得了啊。

    ——————

    请不要嫌我啰嗦,总是让他们聊天。我是太喜欢他们了,想让他们多说说话。下一章就开始剧情了,周五更新。

    星崽其实一直都是个非常爱思考的小孩,59章那里,就是他第一次给老蒋端完盘子,和刘经理在消防通道说了会儿话,忍不住想了一些事,又强行中止。那时候他是很看轻自己的,还有点愤世嫉俗,觉得自己一个小服务生思考人生是可笑又可悲的。当时我就很想让老蒋告诉他,你想不明白还努力去想的样子特别可爱。

    星崽想的这些东西其实就是我少女时代想的一些东西,那时候看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一边觉得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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