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尚未问出口,便听石之轩道:“不错,你放过他们的唯一原因,就是要他们用典籍换取性命。而你说话算话,也是怕后来者见你毁约,不惜拼死一搏。”
他说到这里,略一沉吟,陡然转换话题道:“玉妍对现状失去了信心,不想倾巢而出。所幸她向来很有耐心,从不执着于一时之成败。圣门沉寂多年,再沉寂一段时间,似乎也没什么。”
苏夜好奇道:“难道你试探过祝宗主?”
石之轩哈哈一笑,冷酷地道:“之前我还有这种想法,如今已看透了。玉妍追求的目标与本人一模一样,我们出身于不同派别,又有宿怨在先,谈合作无疑天方夜谭。我说出来的判断,均出自对她的了解。她外表冷漠无情,内心却远非如此,所以不难猜测阴癸派的策略。”
双龙不同于普通江湖人物,乃是阴癸派天生的大敌。他们修炼长生真气后,曾与阴癸派中女子多次接触,十分了解魔门武学,有时只凭外表,就可判断对方是否来自阴癸派。想在他们两个身边潜伏暗桩,等待下手机会,才叫真正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时至如今,阴癸派派出的人马均遭受不同挫折,一度被逼到暗中支持李阀。石之轩所言“骑虎难下”,极为精准地形容了这种处境。如今,赵德言与石之轩、与祝玉妍、与李阀三方勾结,意欲促成突厥联军进犯中原。倘若联军亦败,魔门将失去最后一个转机。
祝玉妍暗中筹划,想除去石之轩这心腹大患,为徒弟铺平未来道路,代表她自知无望,将希望放到婠婠那里。石之轩一死,婠婠伺机练成第十八层天魔功,在魔门中无人能制,足以统领魔门,再次从台面转至台下行动,在暗中恢复元气。
至于白清儿,她乃是被外人推荐给阴癸派的后进弟子,难以得到阴后信任。祝玉妍自始而终,未曾想过她会如何收场。
石之轩说阴癸派失去信心,当然不是空口无凭。
因此,苏夜应和道:“你说的没错,说不定若干年后,祝宗主能够达成心愿。”
石之轩无声一笑,忽道:“你对本人有何等评价?”
苏夜想都不想,径直回答道:“我认为你是个非常矛盾的人。尽管我不知道你的出身来历,却觉得你性格大多得自于后天,而非先天生成。魔门蔑视一切道德准则,摒弃礼法伦常,称正道为伪君子,将所有问题归结于利益之争。你在这环境中长大,当然不免俗套。但是……”
石之轩潇洒地道:“但是什么?”
按常理而言,他绝不会真的独自在此,仅是援军未至而已。苏夜动身之前,仍猜是赵德言的人,甚至猜到已经四分五裂的西域大明尊教。待她看见寺中僧人一个不在,整座无漏寺空空荡荡,这才恍然大悟,隐约明白他找到了怎样的帮手。
只不过,两人悠闲地谈到现在,附近仍未出现大军包围迹象,让她佩服他的耐性。
她淡然道:“但是,你内心知道什么才是值得珍爱的美好事物。你放心女儿嫁给徐子陵,绝不会放心她嫁给香玉山;承认寇仲算是英雄人物,而杨虚彦不是。否则你何必爱上碧秀心,早就和祝宗主一双两好了。”
她不等石之轩回答,立刻又道:“你在任何时候,都把他人当作你野心的祭品。你娶了碧秀心,生下青璇,却无法按捺诱惑,把不死印卷给她看,致使她早早逝世。就本质而言,这其实是一种得情后又忘情的修炼方法。你的方式格外不留余地,如此而已。”石之轩身体微一用力,离开栏杆,更显身形挺直好看。他脸上无一丝怒容,更谈不上伤感怀念,冷声道:“说下去。”
苏夜笑道:“可惜你低估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她一死,青璇恨你入骨,在双重打击之下,你不但没能完成心愿,彻底抛弃常人情感,反而变为两个不同的人,一是利用所有人,无半点真情的邪王,一是沉浸于忧伤中,儒雅落拓的书生。在此期间,前者压过了后者,驱使你寻找邪帝舍利,希望引邪气入体,补足心境破绽,加快你修炼不死法印的速度。”
她口气轻巧自然,心里却暗自提防,担心石之轩暴起发难。但石之轩只微微一笑,道:“那时圣舍利落进你手里,休怪石某把你看成眼中钉。”
苏夜矜持地道:“这本是自然而然之事,有什么可怪的?邪帝舍利一去,你多年梦想就此落空,而两个徒弟也难以承担重任,对你又是一重打击。这时你远走塞外,看似无稽,实际非常聪明,将自己从愈演愈烈的战事中摘出,得到一段静修时间。”
她想了想,再度郑重道:“我看你的神情气色,甚至看人时的眼神,不由感到惊讶,因为你不该练成不死法印,此时却练到了圆满境界。不管你在域外有何经历,都已得偿所愿,拥有足以让你君临天下的可怕武功,恭喜你了。”
她两次用石青璇、碧秀心、祝玉妍等人试探石之轩,发觉他处之淡然,仿佛她们与他全无关系。若非如此,她仍然不敢确信自己的眼睛,以及他的运气。
在过去,她曾多次警告别人,不能对石之轩置之不理。总有一天,他将发挥补天道所长,成为凡人极限想象中的恐怖刺客,采取诸般残酷手段,间接达成目的。现在预测成了现实,石之轩终于带着君临天下的信心,约她来无漏寺。
只要石之轩在场,幽静安宁的佛寺立刻变了个模样。
石之轩听她说完,嘴角再次泛出微笑,竟像是很满意自己这一生。他微笑道:“小姐所言,大致不差。任何人见到石某,都会好奇我用什么东西代替了圣舍利。”
苏夜道:“哦?”
石之轩笑道:“我出关之前,想的是突厥镇国之宝,五彩石。”
就像中原皇朝以和氏璧为象征,突厥亦有圣物五彩石。它大小与夜明珠相似,内部七色流转,异彩纷迭,是一枚极为珍贵的罕见宝石。域外部落民族众多,均知它的存在。若能拿到五彩石,就可以对突厥产生不小的影响。
有和氏璧为前例,石之轩当然怀疑五彩石性质相同。他离开中原,最大原因并非为了抽身旁观,而是为了这稀世奇珍。然而五彩石不同于和氏璧,价值只在象征意义,本身亦昂贵稀有。它并无和氏璧储存天地灵气,再把它输进先天高手经脉的奇异之处。
他历经风险,把圣物夺到手中,结果第三次大失所望,心绪因而纷乱难解,于龙泉驿附近的荒城中苦思冥想,连续数天,竟然破而后立,在没有外物帮忙的前提下,突破多年心障,蜕变为真正的邪王。
在现在的他眼里,女儿也好,爱妻也好,均是过眼云烟,地位变的微不足道。他性格也变了,变的更冷酷,更自负,不再像祝玉妍那样,准备韬光养晦。
他立即离开龙泉驿,返回长安城,继续履行计划,正在思索如何解决寇仲、徐子陵两人,却接到苏夜托人传来的书信。苏夜的威胁远超双龙,又可以向他学习,先隐藏身份,再突然现身偷袭。最终,他狂妄自负的一面压倒理智,急于毕其功于一役,才有了今夜的相见。
他三言两语,简单勾勒出在域外的经历,说的轻描淡写,却不难想象其中艰难。苏夜默然半晌,从容自若地道:“从此以后,天下无人能制服你。就算你不是毕玄的对手,也可先脱身逃走,再伺机报复。”
石之轩笑道:“我没机会见到毕玄,否则倒可以试试。对了,我长久以来有个疑问,直到今天才有问你的机会。”
苏夜道:“我从来没有阻止别人问我。”
石之轩道:“你师门在哪里,你师父又是谁?”
苏夜不由一笑,心想果然如此。她无数次听人这样问,此时再度背诵般回答道:“小寒山,报地狱寺,红袖神尼。白马寺,药王庄,无嗔大师。”
从她走上小桥到现在,两人间的变化仅在谈话姿势,总算采用正常的面对面,而非同时望着潺潺溪流。石之轩面露诧异之色,然后迅速收回,显见从没听过这些名字。
苏夜淡然道:“你没听过也不要紧,大多数江湖人不知道花间派,不知道补天道,照样活的很好啊。”
石之轩笑道:“你说话时,双眼里有怀念的情绪,瞳孔亦略微外扩,表示你很思念他们。我如同看到过去的我自己,对你的厌恶顿时又增加三分。”
苏夜奇道:“你还能感到厌恶?我以为你已经七情俱绝了呢,看来竟是高估你了。”
石之轩叙述域外遭遇时,夜空又开始飘雪,寒气愈增。不知道为什么,无漏寺以外,附近其他街道、商铺,甚至永安渠都比平时寂静的多。天上地下,好像只有细雪在飘动,其他东西都失去了存在意义。
石之轩不理她的讥刺,平静地问道:“告诉我,你为何能够不受感情困扰,将武功练到直追三大宗师的地步。”
他态度如此自然,苏夜不得不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回答不出,因为我当真未曾受过困扰。如果我缺乏感情,或是感情不够充沛,才无法走到这一步。邪王也许认为,你和碧秀心在一起,就做不到上窥天道。但我的想法与你截然不同,我并不将它看作枷锁。”
石之轩失笑道:“不是枷锁,又是什么?”
苏夜沉声道:“情感就是情感,不能用其他事物来形容。你创出的不死印法,本就是一门邪恶功夫,心志不像你的人练也练不成。然而,世上并非只有这门功法,别人也未必遵循你的套路。”
第二百三十一章
石之轩目不转睛,微笑道:“再过几年; 你就会改变主意; 认为感情是你挥之不去的负累; 恨不得你心中所爱即刻离世。绝顶内功最重心境修养,非平常的打坐炼气可比; 心境若有破绽,一切均为虚幻。完善心灵尚来不及,你却要把情绪系在他人身上; 真是蠢到极点。”
苏夜笑道:“邪王在教导我如何练功吗?”
石之轩冷冷道:“我在劝你勿要误入歧途。”
苏夜道:“受教了; 迄今为止我过的很好。虽然有过许多懊恼; 但每次懊恼都给我新的教训和体验,我不以为那是完全的坏事。”
石之轩冷笑道:“等你爱上别人; 或别人爱上你的那天; 自然明白我的话。只是; 你得有命活到那天才行。”
苏夜摇了摇头; 一点儿也不生气,很平常地回答道:“还好我和邪王你; 以及像你这样的人; 从来没有半点情感关联。青璇若爱上一个小石之轩; 也许你已经把他毙于掌下; 爱上徐子陵就没有问题。至于我能活多久; 应该是你预料不到的事情。我可不信你真有把握,让我今天无法生离长安城。”
两人言语愈发激烈,神色却平静如昔; 语气亦无波澜。雪絮沾到他们脸上,不是附在皮肤表面,就是马上滑下,竟不曾融化成水珠,好像被看不见的屏障隔住了。
石之轩潇洒绝伦地抬起手,轻搭在旁边的护栏上,悠然道:“小姐最好在今夜杀死石某人。”
苏夜笑道:“你已经活够了?”
石之轩道:“你轻功足以和我并驾齐驱,想要冲出重围,翻过长安城墙,逃往他乡,当然算不上难事。然而,你喜爱的两个小子不行。我会先杀寇仲,再杀徐子陵,挡在我石之轩面前,就不应该怪我心狠手辣。”
因石青璇之故,石之轩对徐子陵几次手下留情,还有探听石青璇近况的话语。如今,他既下定决心杀死徐子陵,就说明他抛弃了父女之情,以及对女儿的愧疚心,不再区别对待他们。苏夜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听到他亲口说出,仍挑了挑眉,以示意外。
她重新露出微笑,问道:“真的?”
石之轩平静地道:“我言出必践,天下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苏夜嗤的一笑,笑道:“你别看我武功不弱,却不敢脱光衣服,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走。邪王竟突破了这心障,真是让人佩服。”
她顿了一顿,又道:“对不住,你别见怪,我平生最受不了别人在我面前逞强斗狠,总想刻意打断,叫他下不了台。”
石之轩却无下不了台的表现,仅道:“小姐废话说够了没有?”
他左手搭着栏杆,纹丝不动,掌中忽然发力。一股巨力倾泻而出,瞬间沿栏杆弥散开来,布满整座小桥。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气劲从竹子制成的杆中爆开,爆响胜过炸开的火药。栏杆化为齑粉,桥面碎裂如蛛网,桥下流水亦受力道冲击,发出清脆的水花溅响。水面先出现一个小凹陷,然后上冲三五尺高度,打了个小小浪头。
苏夜走进无漏寺之后,无漏寺所在街面就处于李阀控制之下,包括永安渠水面。李阀人马一直不曾接近,听到寺内传来巨响,心知两人动起了手,立刻迅速行动,包围整座寺院。
她发觉寺中所有和尚均已撤走,这才敢确认石之轩勾结李阀,与他们达成利益交换。她不知道的是,李渊本人兀自被蒙在鼓里,全由三个儿子做主。
李阀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实际。他们认为,师妃暄已经公开支持李世民,定不至于朝令夕改。倘若石之轩击败苏夜,使她身亡或重伤,苏夜将被迫收回她的影响力。到那个时候,江湖必然大哗。慈航静斋、净念禅院,甚至宋缺都不敢轻视石之轩,非得联合起来,对付这个恶名昭著的大邪人不可。
也就是说,他们准备借助石之轩的力量除去她,又因为石之轩四处树立敌人,不愁没有制约他的超卓人物,几乎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这桩生意的唯一问题是,他们能否围住苏夜,堵住她逃脱的每一条道路。
石之轩击碎小桥护栏过后,只不过一刹那,苏夜耳中马上听到异响,发觉有不少人马正往无漏寺移动。她不可能忽视他们,也不可能因为他们来了,就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邪王魔功传至她身侧位置,方集中在一点爆发。木屑如同夺命暗器,激射她右侧身体。她长袖一拂,拔身而起,轻而易举地避开攻击,掠向仅仅几丈远的溪边空地。与此同时,她还颇有闲情逸致,似笑非笑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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