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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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火-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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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建议吗?”
  “我们得尽早离开。”黄少天说,“那一批‘蓝雨’还在仓库里,我可不觉得我们能够伪装太长时间。”
  “我说服教授,让他明天晚上送走那批蓝雨。”喻文州看着墙上的时间,“你和我会在那艘飞行器上,等我们离开地下之后,再考虑之后怎么办吧。”
  “什么,他们竟然让我跟你一起走?”黄少天难以置信,“没有别人监控我们?这也放心得太夸张了点吧,就不怕我半路忽然清醒过来把你弄死吗?”
  “这是教授的决定。至少到现在为止,其他人还不会反弹得太厉害。”喻文州说,“不过他们迟早会发现不对,所以我们才要速战速决。”
  他的话给黄少天在脑中勾勒出一幅实验室中的关系图——闷头做事的一众研究员,像轮椅少女一样怀着各自想法的话事人们,拥有最高特权的教授,以及像幽灵一样站在他旁边的喻文州。这个想象让他在心里一阵毛骨悚然。
  “仓库区的骚动已经被镇压了吗?”他问,“我之前打破了很多门来着。”
  “你确实引发了一场大乱子。”即使带着隔绝视线的墨镜,喻文州也仿佛看到了他心中所想,“别担心,那些实验品不会受到处罚的。”
  黄少天喃喃地说:“走之前我一定得给他们找点麻烦才行。”
  “你明天会有时间去考虑这个的。”喻文州说,“现在你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
  被他一说,黄少天才感到一阵困倦。“我今晚住在哪?”
  “就像我刚才说的,住在这里。”喻文州扬了扬下巴,“这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可以睡在实验台上。”
  他按了几个键,被金属臂环绕的椅子下半部分抬高起来,从中间展开,变成了一张可以躺上去的床。“那你呢?”黄少天问。
  “我在椅子里打个盹就行。”喻文州说,“你是那个提供武力支持的人,需要更好的休息,所以就别客气了。”
  黄少天无言地点了点头。实际上他非常讨厌实验台这种地方,但喻文州已经给他提供了目前来说最适合休息的东西,这可不是挑剔的时候。
  喻文州把房间里的灯光调暗了下来。黄少天慢吞吞地挪到实验台中间,向后躺下去,当他的后脑陷入那个皮质的枕头时,一种久违的感觉包裹住了他——森冷的、颤栗的、带着金属和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的左腿开始隐隐作痛,然后是右臂,记忆中的痛苦蔓延开来,他浑身上下被切割和注射过的地方都回想起了自己的死亡和复生。
  一切的伤口都会愈合,除了心之外。
  黄少天眨了眨眼,切断了这些虚假的痛觉。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仍绷紧着,他的本能厌恶着这个地方和姿势,拒绝记起某些更可怕的东西。
  “睡不着吗?”喻文州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有一点。”黄少天侧过头,“这太不专业了我知道,可别投诉说我出工不出力啊……通常来说我会带点安眠药,不过这回身上东西都丢了。其实我也很少用那个东西。”
  “这里倒是有,但我想你最好还是别吃那个。”喻文州说。
  黄少天摘下墨镜,闭上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就算你现在算是控制了局面,但你是怎么说服他们不杀我的?”
  “是这样,因为你也曾是实验室出身,所以我劝说教授将你收归麾下,只要稍加洗脑,就可以当做很好用的工具。”这和轮椅少女之前说的一样,黄少天想。他点了点头,听对方继续说下去:“因此轮椅小姐被派去给你催眠,我只能抓住机会给你留下备用的药,以免你真的被控制。”
  “催眠?”黄少天回忆起那些奇怪的画面,“他们是要让我误以为我们从小就认识吗?感觉还挺真实的。”
  喻文州顿了顿,说:“是假的记忆,不过我不太清楚她能力的工作原理。”
  “她也是挺神奇的。”黄少天打了个哈欠,这回真的有点困了。跟喻文州说起话来,总是让他不知不觉地放松:“我总觉得他们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点误解。”
  “这个嘛,我对他们的说法是个比较老套的剧本。”喻文州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我们从小认识,因为理念不同分道扬镳,多年我一直没有放弃找回你的想法,这种扭曲的占有欲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强,直到这回终于抓住了机会……这样的故事呗。”
  他停了下来,没有人接话。实验台上传来轻轻的呼吸声,黄少天已经睡着了。
  “还疼吗?”研究员问。他拿着顶端发出微光的仪器探头,小心翼翼地扫过对方的皮肤。少年的后背上有一个狰狞的伤痕,已经愈合一大半,不过从残余的痕迹上仍能看出当时的惨状。
  黄少天咬紧下唇,一声不吭。
  “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情啦。”研究员柔声说,“这次还只是被燃烧枪扫了一下,下回要是碰到射线武器之类,搞不好就直接死掉了呢,你也不想这样吧?来,动一动,我看看这次药的效果怎样。”
  他语气里的同情和劝慰都是真心实意的。黄少天伸手捂住嘴,胃又开始翻腾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试图逃出实验室。在此之前,他其实还尝试了很多方法,但无一例外在审时度势之后放弃了。这回他本以为有些希望,可计划还没实行就出了问题,他还没来得及跑出最里面的门,就被巡逻机器人抓了个正着。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天正是他的十五岁生日。
  研究员把一层东西贴在他后背的伤口上,然后给他稍微翻了个身,让他仰面躺在实验台的上面。近在咫尺的灯光让他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传来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奇_书_网 _w_w_w_。_q_i_s_u_w_a_n_g_。_c_o_m 这时有人把什么东西盖在了他的眼睛上,遮住了他的视线。黄少天感觉有人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开始例行沿着颈部向下检查。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触碰他的指尖带着充满生机的温度。
  一针麻醉剂被打了进来。但还是痛,非常的痛——药物顺着管道涌入他的血液,他能感到自己被切开的时候,附着光的刀刃刺头血肉时候那轻而易举、就像划破一张纸的干脆利落。在意识都在这种无尽的折磨中涣散的时候,他本来觉得自己要死了,但有某种东西让他坚持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缝合都已经完成,手腕上的针管全都撤掉,这次的实验也到此为止。他听到低低的交谈声,有几个人道着“辛苦了”“这次真的很顺利”离开了房间,他的实验台边就只剩下一个,应该就是主持这次实验的人。
  眼睛上的遮盖物被拿开,黄少天努力眨着眼睛,不想在过于强烈的光线里流出泪来。
  然后他看见了,从上面俯视着他的、微笑的那张脸。
  ……
  黄少天再次醒来的时候,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回到宿舍里。那里的双层床比起医疗观察室来说没那么舒服,虽然他宁可睡在地板上也不想躺在这种地方。
  他稍微转动了一下视线,就看到了喻文州。对方站在他的床边,头顶上是数不清的实验仪器、医疗设备和输液管,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盒,正把那些旧的卡片取下,再将重新写过的新标签仔细地贴到那些可怕的药瓶上面。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喻文州的时候,自己还要比他高半个头。对方穿着统一的蓝制服,说起话来像个大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两条短腿都还碰不到地面。一开始对黄少天来说,他应该算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平时接触的那些同龄人,大多数都在残酷的实验中变得自闭而沉默,黄少天这样保持着活蹦乱跳的在中间就显得特别格格不入;研究员们有意地放任着这一点,他们认为这从一方面也体现了“五号”这个优良范本的特殊之处。
  而他并不是无忧无虑,只是不想屈服而已。这个环境越是冷漠,他就越觉得自己应当积极、愉快、生机勃勃地坚持下去。
  在这个时候遇到的喻文州,就成了他唯一可以说上话的人。尽管他们的活动范围不重叠,黄少天还是会抓紧各种休息时间跑到一层的露台上去,十次中总有六七次能碰到他。接触得久了,他越来越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也许起初他只是想找个人聊天,到了后来他觉得只要和他见面,就算两个人不说话,静静地在那待上一下午也很开心。
  他们很少谈起彼此实验的事情。黄少天一直不清楚喻文州到底是什么项目中的实验品,他衣服上的标牌不是数字,而是标着“S”的字母;他猜测对方应该是脑部研究组的,不过他身上又总是伤痕累累,甚至比起长期参加肌体实验的自己看起来经受了更多的折磨。即使如此,他也从来没听到喻文州抱怨过半点有关实验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黄少天说话,听他讲那些苦中作乐、并不怎么有趣的事,听他说最近又学会了什么东西。每次黄少天的休息时间结束,两人才会在露台上分别——他从不曾先离开过。
  有一次喻文州问他:“你有考虑过将来的事吗?”
  “啊?不知道,如果能活下来的话……”黄少天歪着头,然后小声说,“我当然是想从这里逃出去啦。难道你不想吗?”
  “倒也不是特别想。”喻文州笑了笑。
  黄少天来了兴趣,他凑过去,跟对方头挨着头,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达成的愿望吗?”
  “我的愿望啊,”喻文州若有所思,“就是——”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断口,就好像被刮了一道的古老胶碟,在唱机里沙沙地抖动起来。喻文州后面那句话,他怎么也听不清楚了。
  后来呢?后来他开始计划逃出去,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上对方。再次见面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披上了研究员的白袍,在永远都亮得刺目的实验台灯光下,把他一寸寸精确地切开。他分不太清到底是哪里更痛苦,是皮肤、血肉、躯体和奔流着药物的血液呢……还是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以及里面紧缩成一团的某些东西。
  “你醒了。”喻文州说,“感觉怎么样?”
  “你说过你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的。”黄少天努力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你的喉咙还没恢复,先别说话。”喻文州贴完了标签,拿过本子来记录,“你睡了差不多五个小时,药效还没过去,我建议你继续休息。”
  黄少天想从实验台上坐起来,但喻文州显然早有准备,预先把他的双手扣在了床的两边。他在那两个金属环扣里挪动了几下,清楚再多挣扎也是白费功夫。“你要不要这么不吭一声就变成这样了啊!”他叫道,不顾自己的咽喉一阵接一阵的疼痛,“就算这是你的选择,你居然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你知道前阵子我怎么想办法找你都找不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喻文州轻声说,“这重要吗?”
  黄少天一下子愣住了。
  是的,他想,这也是他没有去探究过对方真正想法的原因——两人之间的维系过于脆弱,他担心一点变故就会把这些彻底打破。他曾经想,不管对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不管自己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在他们还能在露台上相遇的日子里,他就能够自欺欺人地满足于这种时光。
  他其实害怕知道喻文州那副永远平静的面孔下到底藏着什么,只要他仍能见到对方,那就足够了。
  ……然而这是错的。实验室并不是能容许他保留这点软弱的地方。
  “这很重要。”他坚定地说,“是我的错,我早就该问的,我不知道你到底遭受了怎样的对待,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选择,但是我明白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告诉我,就算你最后真的……”
  “够了。”喻文州柔声说,“你明白什么呢?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
  他拿出一副新的手套戴上,动作很小心地给黄少天灌了一点药。药水冷冰冰的,没什么味道,黄少天起初感觉疼的难受的喉咙好了很多,随即就发觉自己没法再出声了。
  喻文州的指尖隔着手套挤压他的颈部,然后向下滑去,给他带来了一阵出自本能的恐惧颤栗。然后年轻的研究员说:“好好休息,明天就能正常说话了。”
  黄少天咳嗽了半天,然后开始冲他拼命眨眼。
  喻文州:“……”
  他摇了摇头,很少见地叹了口气。在这么做的时候,他总算褪去了一些那种和年龄不符的、过分成熟的冷漠感,显得就像个为不靠谱的朋友而苦恼的少年一样。
  “你总是这样。”他甩了一下软管里残余的液滴,给它打了个结,“不管几次都想着要逃出去……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是你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黄少天瞪着对方,心里不安的感觉就像滴在纸巾上的麻辣面汤,逐渐扩大成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空洞。
  “自由是很重要,不过你也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命吧。”喻文州继续道,“比起被打成筛子塞进冷冻库里,我还是更喜欢你躺在这里的样子。”
  他脱下手套,摸了摸黄少天绷紧的面孔,低下头注视着对方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睛。
  “来,”他劝诱道,“忘了这些。忘了我。”
  ……
  黄少天在梦中痛不欲生地蜷缩着身体,几乎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假的,他试着对自己说,这是假的,是特技,是化学的成分,是人造的记忆——但无数的碎片汹涌而来,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这苍白无力的辩解。
  那些画面层层叠叠地从脑海中浮现而出。这种感觉非常糟糕,他的少年记忆曾经前后完整衔接,平滑如同水面,现在他却发现上面全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无数次的洗脑,循环往复的失忆,他记忆上的缝线全都被粗暴地扯开,展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来。
  他在实验室里度过的十年里,喻文州从头至尾都在那里。他一次又一次与他相遇,一次又一次被洗掉这些记忆,一次又一次像陌生人那样和他重逢。他的每一次逃亡都以失败告终,然后像以往那样躺上实验台,被打入新的药剂,看着同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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