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问的是麻醉类啊。”黄少天举起两只手看自己被整理好的袖子,“麻醉枪你再没准头也就是打不到人而已,喷射器一个搞不好,连自己也迷昏了。”
“……还是给我枪吧。”喻文州理智道。
黄少天给了他一把只有一盎司带盖香水瓶尺寸的小巧武器。“可以打六次,”他示范了一下持握姿势,“你可以这样BIU一下,也可以这样CHUA一下,还可以这样突突突突——”
在短暂的目光交汇里,喻文州看到他的内心奔腾着:我还有炸弹和手雷,各种武器,炸厕所专用设备,同类产品中最酷炫,都是明星产品哦!买一送一不减价了!”
“所以你真的不需要再来点别的吗?”在他把麻醉枪收好之后,黄少天还是忍不住问。
“不用了。”喻文州说,“我需要的时候会跟你说。”
“这个麻醉枪虽然个头小,劲儿可不小啊。”黄少天叮嘱道,“千万别连我一块儿打了。”
“我会注意的。”喻文州笑道。黄少天于是一弯腰,迈进了通道口。
厨房这一侧的门被关上了,喻文州调整了密码,确保它没法在外面被彻底锁住。这条通道的地板呈现弧形,很容易让人在走起来的时候东歪西倒,不过前面黄少天的步伐正像每天中午奔向食堂的学生那样轻盈飞快,时不时也会回头看看后面的人跟上来了没。这里可能是整座地下基地隐私权最能得到保障的地方之一,光滑的合成材料墙壁上没有摄像孔和录音器,也没有探测仪和任何可能会监测出人们生命迹象的东西,这些都是为了防止实验室人员出逃的时候被敌人反过来利用“中枢”的监视系统。在眼下的情形里,反倒便宜了两个入侵者。
以他们的速度也差不多走了十五分钟,在微弱的指示灯光线中,一道紧闭的圆形门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喻文州从后面轻轻拍了同伴一下,示意他稍停片刻。黄少天回过头的时候,正看到对方手里握着一个贝壳形状的小仪表,里面有四个指针盘,和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
“测位仪?”他压低声音问。
“对。”喻文州瞥了他一眼,不出所料在他的眼神里读到诸如“为什么这个看起来这么手工化好像上个世纪遗留的古董呢”这种疑问。他好心解释道:“我自制的。”
黄少天:……手工帝!
这个简易仪器可以用来测定位移距离和方向,例如一个人在黑暗的山洞里乱转的时候,它的数据就可以告诉持有人“你往东南走了五十尺又往东北折了二十尺,并且比起一开始你水平方向下沉了六尺”——它一般都是定位器的组成部分,单凭这些数据,很多人还是一样会迷路。而喻文州这个粗糙的手制仪器也是他用收集的各种部件做成的,既没有累加记录功能,也没有坐标,只能用表盘上飞快闪过的数字显示出实时变化而已。
不过凭借这些数据,喻文州已经能推断出这条通道的走向了。
“通道的方向变了。”他拿出之前的那个本子,翻到标注逃生通道那一页,“安全检验关卡都已经被撤销,我猜现在这条通道是之前没登记过的另一条……”
他在原本弯弯曲曲的线条上标了个叉,然后在旁边又画上一条新线。
黄少天凑过去看那条新线路与实验室相接的位置。“所以它不是通向药剂室的?”他注意到线条终点连向了另一个区域,那个地方被整个涂黑,只留下一个实心的方块。“那个涂黑的地方是哪里?”
“仓库。”喻文州轻声说,“活体实验品仓库。”
黄少天顿时沉默了。他们又走了一会,终于来到尽头,黄少天小心翼翼推开通道出口的门,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实话说这味道并不难闻,甚至还带着点酸酸甜甜的柠檬香气,不过这种柠檬香味剂正是历经市场考验的经典添加剂配方,被广泛应用在各种家庭和工业的清洁产品里面。
而在这里,它还算是比较平易近人的一种。除了这种很有可能是用来擦地板的清洁产品外,黄少天从混杂的气味里辨认出了不下四种各类药剂,它们分别适用于软组织消毒、伤口清洗、术后处理和烧伤镇定,还有更多他不熟悉的东西夹在其中。他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额头,这种味道给他带来了反射性的神经抽痛。
在他没看到的背后,喻文州几乎同时和他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但又很快放下了手。
黄少天不像常人那样要对突然增强的光线适应一段时间,他毫不停留地从昏暗的通道走出到明亮的光线中,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出口藏在一堆恒温箱的后面,他推开那些箱子,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小屋里。
房间里灯光非常亮,墙壁、地面和木头柜子都是雪白的,金属器械则银光闪闪。这些与清洁剂气味带来的印象结合,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被过度清洗过的地方,然而这不是一种舒适的干净,反倒能让人感到轻微的厌恶。
仅有的一张床上铺着薄毯,上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的脸上包满白色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光泽黯淡的头发扎成一束,捧着一本书在看。屋子里仅有她的黑发和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色,当她抬起头望向不速之客的时候,黄少天看到她的瞳孔是完全透明的。
她好像没有看到这个人一样,目光一直牢牢盯着他的背后。当喻文州走出通道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似乎迸发出光彩。
“索克萨尔!”她喜悦地低声惊呼。
在那一瞬间,喻文州举起了麻醉枪,毫不迟疑地对她扣下了扳机。
黄少天:“……”
他倒不是特别吃惊,本来也做好了随时制服目击者的准备,但没想到喻文州比他更快一步。他问:“所以你要麻醉枪就是为了这个?”
“差不多。”喻文州熟练地从工作服口袋里抽出一副塑胶薄手套,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然后拉过床上的毯子,把昏倒女孩的头整个蒙在了下面。
“你在干什么……”黄少天目瞪口呆。
“你刚才看到她的眼睛了吧?”喻文州说,“那是被改造过的,我没法保证那不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作用。”
黄少天一怔,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
喻文州读懂了他的意思。“不,这和我不一样。”他摇了摇头,“她是‘自愿’的活体实验品,仓库里有很多这种人……他们认为自己是在为科学献身。平常他们不仅是实验品,也充当半个研究员,主动配合仪器,收集从自己身上而来的一切数据。”
“这也算是愿打愿挨吧?”黄少天表情复杂地看着被蒙住头的女孩,“年纪轻轻的,干这行也是很拼啊。”
“但是地下实验室里除了研究员和自愿活体,还有被抓来的普通人。”喻文州在木柜上拿了一个最大号的量杯,从整排五花八门的瓶子里挑了几支倒进去,“前两者的共同点就是觉得所有人都该拥有和他们一样的理想和觉悟,比如现在这个小姑娘,她会很乐意分分钟叫保卫人员来把我们抓走的。”
“她认识你吗?”黄少天转过头,“我听到她刚刚叫你‘索克萨尔’什么的。”
“那只是个代号。”喻文州似乎不愿多说,他把量杯里的混合液体倒在恒温箱的接口上,很快就有一阵糊味从绝缘板的细孔里冒了出来。“我已经把你带到实验室,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应该分头行动了。”
黄少天低头看着之前被对方整理好的袖口:“好,紧急逃生通道你都跟我说过了,地图现在也在我脑子里……你还需要什么武器不?”
“不用了,谢谢。”喻文州笑了笑,“不管你的任务是什么,祝你成功。”
“你也一样,”黄少天垂下视线,“希望你能找到你要的东西。”
他们走出这间雪白的屋子,发现自己正位于一段阶梯的底端,仰头就可以看到长长的走廊,还有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每个上面只有一扇小圆窗的金属门。四周寂静无声,不过如果仔细听的话,还能捕捉到一点藏在建筑内部的机器所发出的、无时无刻不盘旋在耳朵里的微弱低鸣。
两人一个走上楼梯,一个拐向走廊。擦肩而过的瞬间,黄少天放在袖口边的手指轻弹,一枚跟蛋糕上糖粒那么大的金属颗粒黏到了喻文州工作服的帽子上。
他们没再交谈,也没再对视哪怕一眼。
第二章 逃亡
十二天前,南部独立城邦首都。
市立大学医学系教学楼一间办公室外,几个学生正排队等候。现在是药剂学教授的答疑时间,门上的布告板钉着几张便条,侧面标有办公室主人的名字:魏琛。
队伍末尾有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他旁边的女生好奇地看了他几眼,因为她似乎没在课上见过这个同学。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所有排在前面的学生都已经离开之后,这个年轻人走进了办公室。
“老师。”黄少天摘下帽子,对桌子后面的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这位同学。”魏琛指了指椅子,“你有什么问题?”
“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吧。”黄少天往椅子里一坐,“其实我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你的办公室,又在外面排了二十分钟,等下我就得回去了。而且你们这座楼里怎么跟迷宫一样,地下室按第一层算,三个侧翼中间还不是连着的,这是要把来突击检查的人困死在里面洗脑的节奏吗,幸好我当年没报这个学校……”
魏琛头晕脑胀:“你这也叫长话短说,挑重点行吗!”
“好吧。”黄少天笑眯眯道,“你听说过‘索克萨尔’吗?”
桌下的打印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发出刷拉刷拉卡纸的杂音来。
魏琛弯腰关掉了打印机,抬头看向对面的黄少天。他皱着眉头问:“你从哪里听说这个的,该不会是你的新任务吧?”
“这么说你是知道啦。”黄少天把手肘压在桌面上,“我就猜到来找你问准没错。”
“先告诉我你是从哪里知道的。”魏琛严肃道。
黄少天说:“这可是职业机密——而且话说回来,你都已经猜到了,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魏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靠回自己的办公椅里。
“你这些年来一直无往不利,”他说,“但是有些麻烦还是不要去碰比较好。”
“有些事情我得弄清楚。”黄少天坚持道,“而且如果已经惹上麻烦了,多知道些事情总可以增加保命的筹码吧。”
“只是关于索克萨尔?”魏琛问。
“只是关于他。”黄少天说。然后他迟疑了一下:“呃……他是个人对吧?”
“索克萨尔是一个代号。”魏琛眯起眼睛,“曾经有一个研究团队,他们在地方势力的庇护下进行非法活体实验,致力于人类改造,专注的基本是肌体实验、脑域开发一类的东西。在那些实验里,完成度最高的那个方案被所有人寄予厚望,他们的目的就是根据这个方案制造出最终成品。这个方案里实验品的代号就是索克萨尔。”
黄少天疑惑道:“那不也还是一个人?”
“不止一个。”魏琛说,“这个地方势力被毁灭之后,研究团队也没有幸免,但是中间一部分人逃了出来,带着它们剩余的实验品和资料,寻找下一个庇护所。第一次的索克萨尔没有等到实验成功就丢失了,所以假设现在这个团队还在继续研究,它们的‘索克萨尔’一定是第二个、第三个或者更之后的某个实验品。”
他看着黄少天的表情,用文件夹拍了一下对方的头:“到此为止,别问我从哪里知道的。”
“好吧好吧。”黄少天抓了抓头发,“你知道‘索克萨尔’的理想成品会是什么样子吗?”
魏琛沉默了片刻。“我只知道一个细节。”他说,“在那套研究方案上面有一句描述——‘任何秘密都不能在他面前隐瞒’。”
“这个‘他’说的是索克萨尔?”黄少天困惑道,“不管这玩意是不是合乎道德,起码是严肃的科学实验吧,为什么这个形容听着神经兮兮的,好像什么偏门信仰团体或者中二少年的台词呢……”
“你可不要掉以轻心!”魏琛又想用文件夹去敲他,不过这次对方一缩脖子躲开了,“这个团队很危险,我阻止不了你去探究它,但是你一定要小心点。”
“放心吧。”黄少天扬起眉毛,“我什么时候失手过?”
地下实验室的走廊里,黄少天转过一个拐角,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药瓶来。
他往嘴里塞了两粒,药片又大又扁,他在心里滔滔不绝地抱怨着生产这鬼东西的厂商,险些没被噎住。不过它们的效果非常显著,才过了十几秒,他就感觉一阵凉意从脖子后面爬升上去,脑中仿佛要沸腾起来的疼痛也降低到了可以忍耐的程度。
这是机械催眠的后遗症。比起常规的类型,这种催眠在机械和药物的配合下可以精确地操纵某一部分记忆,把它们抹去或者暂时封闭;不过在脑内活动发生变化,或者催眠解除的时候,带来的痛苦也相当强烈。
他已经回想起了任务的完整内容。准确来说,在刚刚那个女孩喊出‘索克萨尔’的一瞬间,关键词被触发,被催眠封闭的记忆就开始解除了。
在地下实验室找到索克萨尔,任务里这样写着——假如实验已经完成,那么杀了他。
走廊另一头传来轮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夹杂其中的还有玻璃器皿偶尔轻轻碰撞发出的响动。黄少天站在墙角里,远远看着一个披着蓝白色实验袍的人推着柜车走过去。
这座地下实验室里有很多这种金属推车来往穿梭,上面柜子的大小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让人不太想去猜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黄少天等到这个人离开,悄无声息地从对方背后绕过去,躲进楼梯下面的角落中。
借着阴影的掩护,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镜大小的圆形仪器。表盘上只有粗糙的像素点,两个光点附近簇拥着不停波动的白色数字,位于正中央的光点是仪器本身所在的位置,而另外一个显示的正是他偷偷贴在喻文州帽子上的追踪器。黄少天盯着仪表盘看,那些标示距离的数字在他的脑海里转化成相对位置,和地下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