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加护病房里。
黄少天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缠绕在他身上的管子纷纷松开,没输完的试剂滴滴答答地洒到了床单上,旁边的监控仪器发出尖锐蜂鸣。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踢开门冲了进来:“我说你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黄少天捏着鼻子,差点被这房间里刺激性的气味冲得掉下眼泪来,“这是什么地方?我的医药费是被克扣了还是怎么回事,一醒来就发现被转移到这个不认识的地方了,要不是看到有人进来我就要砸房子了啊?”
医生反手锁上门,拖来一只椅子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来抓他的手腕。黄少天警觉地把手往后一缩:“你不是我之前的主治医生。”
“我不是。”医生不耐烦地说,“要是之前那个人的话,他现在就已经直接报警了好吗?你看看你的手。”
黄少天莫名其妙地低头,顺着医生说的那样,挽起住院服宽大的袖子,并没在那里看到什么异常的情况。他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这才是最不正常的事情——那些针头留下的细小痕迹,陈年的烧伤疤痕,还有最近留下的刀口,这一切都从他的手臂上消失了。他露在袖子外面的皮肤光滑平整,跟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差不多。
“我擦……”黄少天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就想掀衣服看看其他地方,“你们给我用了什么药啊这是?”
医生不忍直视地扭过头:“你能不能等我走了再脱!”
“啊好,你先说你先说。”黄少天尴尬地笑了笑,“我记得我没额外在你们这里点什么除疤套餐对吧。”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医生,藏在毯子下的手里握紧了一块从打碎的输液瓶上捡起来的碎玻璃片,这是他一时间能找到最锋利的东西了。
夜雨声烦在这家密医诊所里登记已经有两个月,按照他的习惯,差不多已经到了要更换就医地点的时候。从事高危职业的杀手常常需要医疗帮助,为了安全和隐秘,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这次任务需要他长期滞留在中央区,所以和这家诊所的合作也超乎寻常的长。而就在他任务结束,快要离开的时候,诊所里接待他的医生忽然换了一个,这不得不让他起疑。
“相信我,我不是来和你作对的。”医生举起手,“其实我不是执照医师,但是我懂一点人体生化方面的东西,如果你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应该也不希望这些东西被太多人知道吧。”
“身体状况?”黄少天皱起眉头。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医生关闭了那些嗡嗡作响的仪器,“你的体内有一种药物残留,它可以激发潜力、唤起活性,甚至加速自愈——你的那些伤痕就是这么消失的,不是什么除疤套餐。但与此同时,在效果过去之后会损害人体机能,只有同样的药物才能抑制这个退化过程。”
黄少天脸上惊讶的神色一闪而逝:“这是……成瘾性的?”
“是的。”医生点点头,“它的作用足以被列入联盟管制药品的高危名单里,但是记录上并没有类似的药物。不过别担心,你的药物残留不强,通过一般的途径就排除了它的危害,如果剂量再大一点,那我们也没有办法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们了。”黄少天撇了撇嘴,“所以你是特意支开我原来的医生,就为了和我探讨这个问题吗?”
“我想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医生摘掉口罩,“夜雨声烦先生,即使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情报部门,也对你最开始的来历一无所知。我不想对这个追根究底,但是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
黄少天盯着他口罩下面的面孔看,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这种残留药物从分析上来看,和十几年前发表在期刊上的一项成果很像。”医生说,“论文发表者声称这种被命名为‘蓝雨’的新药可以激发人体潜能,当时被视为领域里的重大突破,可是它所属的实验室没过几个月就整个销声匿迹了。对于它,你可能知道得更多一点——愿意跟我分享一下吗?”
“你要这个有什么意义?”教授虚弱地说,“如果你指的是曾经在期刊上做过学术发表的‘蓝雨’,它的整个制备过程都在论文里公布了。”
“我们都彼此坦诚一点吧,教授。”喻文州颇为苦恼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蓝雨’从最初被隐瞒的那份版本开始,到如今应该不止研发了一两代。所有的配方,包括反转制剂,这些数据你都有。把它们交给我。”
教授抖着嘴唇:“我……”
喻文州毫不犹豫地冲着样品柜开了一枪。他的准头不错,闪着雪白电光的磁线击中了最上面的一个密封瓶,高温和磁场与里面的内容相互作用,眨眼间就把它变成了一团黑漆漆的残骸。
“你这个魔鬼!”教授脸上的肌肉抽动,“你知道那里面是多少人的心血吗!你们不会让这个世界有哪怕一点进步,却还在破坏我们迈出去的脚步……”
“是吗?”喻文州稳定的手向下移动了一公寸,不带嘲讽地说:“这么说的话,保存人类智慧的重任,现在可全部落在你身上了啊。”
在他指向第二份样品的时候,教授终于崩溃了。
“我的手提电脑,”这句话用尽了他的力气,“拿过来,它需要我的基因扫描解锁。”
喻文州提起桌面上的电脑,放在他的眼前。教授正要伸过手,喻文州却阻止了他:“在那之前还有件事。”
“什么?”
“按我说的做,打开下面这些防火通道的出口。”喻文州轻轻按了一下对方,让教授跌坐到椅子里,把他推到办公室角落的控制台前面,“7122,4866,9652,0810……”
教授不解其意,但也没法反抗,老老实实地把那些通道出口都打开了。他做完这些后,喻文州抬手一枪,把肌肉麻醉弹打进了他的肩膀里。
对方只来得及惨叫了一下,然后就咬牙忍住了。喻文州从容地抓起他无力的手臂,放在手提电脑上进行解锁,开始翻看里面的资料。片刻之后,他皱着眉头问:“反转制剂呢?”
“没有那种东西。”教授低声说。
喻文州再次举起了磁线枪。对方几乎是喊叫着继续道:“真的没有!没有那种东西!我们没有研发可以修复‘蓝雨’带来效果的药剂,因为它根本不需要修复!那些愚蠢的医生和学者认为‘蓝雨’会给人体带来伤害,但是没有伤害怎么可能有改变,你以为这是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这么简单吗?只有人类用自己的潜力克服了极限的时候,那些被削弱到最低程度的机能才会重新开始运行,才会制造出最好的……最完美的成品!”
“那没法度过极限的人呢,”喻文州冷冷地问,“他们就该去死吗?”
“科学需要牺牲。”教授的嗓音沙哑,“就像我们失去的六十二个研究员一样。”
“是,没错。”喻文州面色平静,“你记得那些研究员的数目,也许还记得名字,但是在这个过程里死了多少个实验品,你就完全没有印象了……在你心目中,他们根本都不算是人。”
他把数据传送器连上手提电脑,敲下了最后一个键。
【杀手先生:
感谢你至今为止的努力,任务你已经完成了一半。它的后半部分是“在实验室取得数据传送器,并且把它带出地下城”,现在你已经拿到了这件东西。当它亮起指示灯,显示传输成功的时候,0810号通道的出口也将打开,你可以畅通无阻地从实验室脱离。请将数据传送器交给南部独立城邦首都大学医学系的教授魏琛,如果你对任务内容抱有疑问,他会替你解答。祝你一路顺风。】
“什么,”黄少天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他焦躁地把纸条揉成一团,回过神来又重新展开,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还没等他进一步思考这件事,背后的防火通道门里突然传来一阵机械制动的声音,然后缓缓向两侧打开。
他一把抓起那个数据传送器,上面的红色指示灯正在剧烈闪烁着。过了大概五秒,指示灯暗了下去,显示着它已经接受了对面传来的全部数据。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从这条通道撤离,但黄少天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他现在这么走掉的话,大概再也不会见到对方了。喻文州得到了他计划中的一切,包括这份可能是用他自己的命换来的数据,在这盘完美的棋局里,他是绝对的赢家。
黄少天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通向实验室内部的门,头也不回地迈进了防火通道。
“那又怎么样呢?”
教授怪异地扯了扯嘴角,“他们不是人,而是比普通人更宝贵的东西,是科学的财富。你也一样,索克萨尔。”
“看来我当初还真是……”喻文州打量着他,没头没尾道,“清理得很彻底。需要我给你个痛快吗?”
出乎他的意料,教授那一只原本应该陷入完全麻痹的手臂忽然抽搐了起来。对方已经不年轻的脸上呈现出痛苦扭曲的表情,那只手胡乱挥舞几下,打翻了桌上的一只试剂瓶。
喻文州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瓶子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瓶中无色的液体淌了出来,一碰到空气,顿时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咝咝响声——浓浓的烟雾从打碎的瓶子里冒出来,室内充满了一股羊毛燃烧之后的气味。
他把磁线枪顶在教授的肩膀上,短暂地闭了闭眼睛:“你把自己也改造了?”
“一点适当的改造而已。”教授试着从椅子上挣脱出去,“而且你不知道之前地下实验室经历过一场整修变动,在原来的通道迷宫外面还加了一层防护,就算你打开那些紧急出口,你也逃不掉的!与其被警卫击毙,你还不如放弃,我能让你活下来……”
喻文州扣下了扳机。
在教授毫无风度的惨叫声中,偏离了几寸的枪口正对上他的手臂,现在它上面的衣袖一段段开裂,露出里面已经焦黑的人体组织来。报警器终于被触动了,透过烟雾弥漫的房间,越来越刺耳的警报声正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怎么能打开外层防护?”喻文州完全不在意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混乱,“我知道不是在这里。”
“控制室!”在枪口对准他太阳穴的时候,教授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他显然没有别人预估的那样能够忍耐痛苦和承受死亡,“我刚刚还在那里,你总该知道怎么走吧?”
喻文州也不回话,直接把他扛起来,绑到了一只推车的平面上。他从角落里拎起一套防护服穿上,推起这个小车离开了办公室。
警卫和助手正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他还在其中辨认出了几个地下城服饰的人,看样子将军的死亡导致的混乱终于也波及到了上半层;喻文州凭借脑海里的地图选了一条不是离主控室最近的,却是人员都难以集中的路线,咬着牙冲了过去。
他的弹药已经不多了。幸好他的选择相对来说十分明智,追兵一时半会还没有汇集到这个地方,而不停惨叫的教授对他们来说肯定也不是“一波打死完事”那种可以放弃的对象……一方计划周全,另一方则投鼠忌器,居然硬是在这种极端不利的状况下让他们逃进了控制室。
教授在刚刚的逃亡中被击中了小腿,血流不止。他在疼痛中不停怒骂,被喻文州强行扔在主控台上,完成了权限登录。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教授喘着气说,“现在打开出口有什么用?不……”
在喻文州熟练的操作中,他瞪大了眼睛:“你在毁掉我们的门禁?”
“是啊,”喻文州平淡地说,“难道我还替你们修理吗。”
控制室门外现在一片嘈杂,之前没有拦截到目标的工作人员都集中到了那里,估计正在商量怎样能把里面的教授救出去。说来也是实验室的安保工作做得到位,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教授不那么信任他们头顶上将军所属的势力,控制室的门造得格外结实,要从外面暴力破解,不费上一番功夫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由于最高权限者现在正在控制室内部进行操作(虽然是被逼的),任何次级权限要从外面开门,都必须经过室内发出的允许通行证明。
金属门震动起来,外面的人显然动用了拆门的重机械。喻文州最后在控制台上点下几个确认键,然后打开了整个地下实验室的警报。
震耳欲聋的多重警报声响彻这个地下空间。所有人都感觉耳朵嗡嗡作响,同时亮起的灯光简直令人焦躁不已。对于负责修护安全系统的工作人员来说,他们可以估计到这场灾难带来的损失起码要三个月才能完全修复,而另外那些人则没有这么量化的认知,他们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实在是混乱透了。
喻文州将枪举起,这回真正指向了教授的额头。后者自知已经没法幸免,反而冷静下来:“我不明白,你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你已经逃不出去了。”
要不怎么说你傻呢,喻文州想,我本来也没想逃出去。
下一秒,爆炸一般的声音席卷了这个房间。
许多声与光混杂在一起,让人一时间根本不能分辨出发生了什么:控制室的门轰然倒塌,喻文州手中的枪打出最后一颗磁弹,天花板从中间裂开,里面掉下一团人影……
场面寂静了一秒,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在扑簌簌落下的灰尘中,那人影打了个滚,单膝跪下低头,露出背后扛着的小型炮口。随着一声震天巨响,火舌与随之而来的气浪以完全不适用于这室内环境的方式喷发出来,卷走了面前的一大片人,余势不减,起码打穿了三四道墙壁。
“我擦!”黄少天的造型还没摆完,就被自己激起的飞灰呛住了,“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这活儿得叫专业炮手来,谁特么受得了这个啊……”
“黄少天?”背后的人问。
“啊,是我是我。”黄少天卸下一次性的移动炮,把沉重的金属筒砰地丢在地上。“防火出口之间是通的,我就回来找你了,所以那些任务都是你发的啊,敢情只有我一个蒙在鼓里吗?”
喻文州仿佛有点迟疑:“你来救我?”
“不救你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