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这才起身,走到探春面前,坐下,道:“既然你们如今住在这行宫里,某些忌讳就应该知道。首先就是衔玉而生、生来是有来历的这种话不是寻常人能够担得起的。好比说,宝玉。他既然有这么大的福气,为何不投生到皇家?玉,象征着权势,这个世界上又有哪个人比得上九五至尊的权力来得大?嗯?”
贾琰的话,刺得薛宝钗和探春都是一抖。
探春结结巴巴地道:“二姐姐,你,你的意思是,二哥哥,不,宝,宝玉早就招了上头的眼?”
贾琰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道:“不要说男子,就是女子,这种话也是不能传的。什么出生之时有异象,什么有大来历的,这些话也是不能胡乱传的。别的不说,就说眼下,皇后娘娘身体康健又是万岁的原配,你传这样的话是几个意思?觊觎国母之位,还是连那把椅子一起算计上了?”
探春傻眼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是这样。
探春终究才十岁,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接受的也只是贾家给予她们这些女孩儿们的教育。
什么上头忌讳衔玉而生、有大来历这种事情,她在今天之前是不知道的。
不,更准确的说,在堂姐得到皇家礼聘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崛起之前,她从来就不知道这个。
她只看到,因为衔玉而生,贾母特别重视贾宝玉,连贾琏都不如贾宝玉在贾母跟前体面,王夫人更是在荣国府里一言九鼎,踩得邢夫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因此,早些年探春也偷偷幻想过,如果自己也是衔玉而生或者出生的时候带着什么异象,那王夫人会不会把自己记在她的名下?
可是现在,听贾琰说,别说是男人,就是女人,传出这样的话也会遭到皇家的忌讳,探春傻眼了。
也许贾家的女孩子们在这方面的确有些欠缺,但是,就是没有通读史书,有些事儿,探春还是知道的。
比方说,陈胜吴广起义的时候,就弄出了一个鱼腹藏书;还有武则天登极,也有块上古石碑!
这种事儿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史书上的。以前探春不曾往下细想,可如今想来,却是件件桩桩触目惊心。
她们贾家到如今都没有被抄家灭族,真的是祖宗庇佑!
是啊,若是贾宝玉真的是个有大来历的,他怎么不投生到皇家?
若是贾宝玉的那块通灵宝玉是伪造的,那他们贾家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想学陈胜吴广?还是想出一个武则天?
史书上的确有很多皇后生来带着异象,但是,那都是她们做了皇后而且在这个位置上善始善终,又或者她们的儿子成了君王然后给她们长脸。不然,哪个女人敢传这样的话?
不止是探春被吓得宛如冰天雪地里面的寒蝉,就连薛宝钗也浑身发抖。
她终于知道贾琰为什么那么厌恶王夫人和王熙凤两个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对方看不上自己了。
但凡讲究一点的人家肯定知道轻重,别说是造假,就是贾宝玉真的是衔玉而生的也会先想办法藏起那块石头,然后找个机会,说特地去庙里面求来给孩子防身的,绝对不会说什么衔玉而生、生来就是有来历的话。
可是王夫人呢?竟然到处宣扬她儿子是衔玉而生是个有大来历的!
再加上贾元春是元月初一生的,天生的贵人!
上头哪里不忌讳的?
这种只会给家族招来祸患的女人,哪个家族会要?
此时此刻,薛宝钗和探春两个的心中只有感激,感激太上皇的仁善,也感激风传心眼儿小的当今皇帝没有直接把她们满门抄斩!
要知道,这种事儿,绝对够得上株连九族!
衔玉而生的是贾家的哥儿,王家的亲外孙,王家能落得好?还有史家,作为贾母的娘家,肯定也在上头清扫的名单之内。贾家、王家、史家都倒了,薛家能独善其身?薛家能够逃得过有心人的罗织罪名?
薛宝钗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就差了那么一点,她不是血染菜市口就是沦落贱籍的下场!
薛宝钗也忍不住想起自己的金锁和冷香丸。
唯一庆幸的是这两样东西都是人造的。大家也知道不过是和尚给的话和药引,若是丢开也简单。
天底下的女孩儿这么多,有些疼爱女孩儿的人家,在女儿还小的时候也的确会去庙宇道观求神拜佛祈求一两样吉祥物什庇佑孩子长大。因此她的金锁和冷香丸的确不算出格,只是这种事情拿来吹嘘夸耀只会让人觉得可笑,难怪自己刚进京的那年,这位娘娘会那样看不上自己。
如果不是这些事情,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忌讳,自己怕是也不用经历这些,说不定早就进宫了吧?
一时之间,薛宝钗的嘴巴里面酸甜苦辣,什么滋味儿都有。
不止是薛宝钗,就是探春,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她也开始了思考。
她终于明白无论她是嫡出还是庶出都没有差别。庶出,而且还是婢生女,在国法上等同于外室女,一般人家是看不上的。可就是记成了嫡出,有王夫人那样的母亲在,外头的人家只要不糊涂的人家就不会跟王夫人这样的女人结亲。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王仁这桩婚事,她就是被记在了王夫人的名下,也不会有什么好人家来求娶她,将来她年纪一日日地大了,最后的结果,除了做一辈子都老姑娘,或者是落发出家,她最好的结局竟然是听从官媒的安排,嫁给那些军汉、地痞无赖为妻!
想到那样的命运,探春就如坠冰窖。
她迟疑着,问:“那么,大姐姐,我是说,我姐姐也是那样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血缘关系由不得探春不认贾元春这个姐姐。因为贾元春是王夫人的亲生女儿。
哪怕心中一点都不想叫王夫人母亲,哪怕完全不想认贾元春这个亲姐姐,可探春还是不得不认这两个人。
探春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探春问道:“大姐姐,也是,也是因为犯了忌讳,才被赶回来的吗?”
贾琰道:“她会成为女史,就是因为她犯了忌讳。而她会被执行幽闭并且出宫,则是因为她犯了大罪。”
“什么?”
“什么?”
薛宝钗和探春异口同声地问道。
贾琰道:“三妹妹,如果你父亲身边有个丫头对你下|药|想|毒|死|你,你说,你父亲会不会遂了她的心,抬她做姨娘?”
“怎么可能!”
探春脱口而出。
虽然贾政是个蠢货,也不大在乎她这个庶出的女儿,但是探春绝对不会相信,她爹贾政会抬这样的女人为妾。
贾琰道:“可是我们的大姐姐啊,她就是打着差不多的主意,打算弄死当年老义忠亲王流落在外的女儿以此来向当今万岁邀宠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你说,万岁会遂了她的心吗?”
探春和薛宝钗都傻眼了。
她们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如果是男子,如果是老义忠亲王的儿子,皇帝私底下弄死了也就算了,一个丫头片子,难不成大臣们还会把这个女人迎回去跟万岁抢皇位吗?
任何一个皇帝,知道这么个人在,也只会把这个侄女好好养起来,换取自己的仁厚宽宏的好名声吧?
如果这的有这么一个人,贾元春还要弄死她,这不是往皇帝的头上泼脏水吗?皇帝会留她?
探春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低下头,想了想,道:“娘娘说的,可是东府的蓉儿媳妇?”
如果要说谁最有可能,也只有这个秦可卿了。
第126章
听到探春说起秦可卿,贾琰的脸上这才带了一点笑意:“三妹妹为什么说她?”探春道:“因为数遍了东西二府,我们家只有她身世不明原是慈仁堂里面抱养来的。”
“只有这个?”
探春道:“我只想到这个。”
贾琰便道:“那么我来告诉三妹妹。你看二太太,还有那个王熙凤,那还是大家女儿呢。若是说王熙凤自幼丧母是丧妇长女失于教养,那么二太太呢?她父亲乃是堂堂县伯,又曾经圣眷在身,替皇家料理着南面的海塘,也管着外藩进贡的事儿,可以说,当年的王家比现在应该更富贵才对。二太太既然生在王家最盛的时候,她受到的教养应该不差才对。可是你看她,包揽诉讼、放印子钱,还有这些忌讳,她哪一样不犯的?说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可是这见识呢?在哪里?再看那蓉儿媳妇,你看她娘家,旧年她娘家兄弟要读书,还要她父亲去借银子!可见秦家家底有多少!她还不是秦家的亲生女儿,嫁到我们家来之后,你看她的行事,哪一样差了?长辈们提起她都是好话,族里的小辈还有下面的奴仆们,说起她也是好话,慈悯仁爱!你们也知道我们家那些奴才,都是几辈子的脸面。赶上某些时候,在老太太跟前,她们那些仆妇倒是有个座位,我们这些正经的哥儿姐儿倒是要站着。这些仆妇,表面上是我们家的奴仆,可背地里奴大欺主的事儿也没少犯。她但凡差那么一点,那些仆妇就不使坏?”
这样的话若是放到邢夫人面前,邢夫人说不定就会联想到贾珍跟秦可卿的私情上面去。因为秦可卿那样的身份,除了贾珍给她撑腰,基本上没有第二个可能。而且有些风言风语,邢夫人在背地里肯定是听说过的。
这也是贾琰当初劝说邢夫人的时候,把这些话放在最后的缘故。
她也没有想到邢夫人竟然不等她说完就信了。
也只有探春薛宝钗这样的女孩子,姑娘家,听到这些话之后,才会去思考秦可卿受过的教育水平,而不是在第一时间怀疑私情的可能。
换了尤三姐,倒是会往那上头想去。
探春这才道:“所以娘娘的意思是,蓉儿媳妇看着柔弱,实际上她的手段一点都不差?而且还是有人细细地教导她?”
教养两个字,从来都是大量的银钱堆出来的。大多数情况下,家里有儿有女,肯定是先紧着儿子,儿子样样不缺了才会想到女儿。
就以王家为例,王子腾能够爬上去,成为九省统制,真的跟王家老爷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肯定是王子腾的哥哥、王仁王熙凤的父亲王子胜倒下之后,王家把所有的资源都倾倒在王子腾身上,才会有了他的飞黄腾达。
因为家里的资源全部给了儿子,所以王夫人才会那么没见识,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教育,才会死盯着钱——因为钱最实在也不会背叛。
但凡她有点见识,她就不会到处宣扬她的儿子是衔玉而生的主儿!
还有薛姨妈也是,说她懂国法,她多多少少都懂一点,说她不懂国法,她也的确不懂。
她但凡知道一点,就不会对儿子的户籍那么无关紧要。
看过了王家,再来看秦家,秦可卿的养父秦业是工部营缮司郎中,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呢,老实的人自然是清廉的,不老实的人呢?大把大把捞银子的也有的是。只不过后者很容易被人退出去做替罪羊。
秦可卿的老爹既然好好的,显然是那种没有贪污又十分圆滑的,因此平平安安地躲过了各种倾轧。要不然,当年老义忠亲王起起落落的那些风波,他躲得过?
可是秦可卿呢?金尊玉贵,明明是个养女,明明是个来历不明的,可是来到贾家之后,竟然不落口舌,行事、风评,甩了王夫人王熙凤这对姑侄不知道几条街。
这样的人,会简单的?
如果没有经过详细的指点,手段高超,她凭什么能让宁国府的那些奴才们说不出一个不字,还赢得了大家一致的|交|口称赞?
不止探春,就连薛宝钗也是一脸惊恐。
薛宝钗当然知道,如果换了她,她身边若是有个丫头起了坏心思,要弄死她哥哥,还对她说,只有这样她薛宝钗才能够继承薛家的家产,要薛宝钗重用她。薛宝钗也会第一时间活剐了这个胆大妄为又愚蠢到家的丫头。
即便薛宝钗不喜欢自己的亲哥哥,即便薛宝钗多年以来一直暗恼哥哥薛蟠坏了她的前程、断了她的青云路。但是,一个奴才都敢打着为她分忧的名头实际上却把她当傻子刷,薛宝钗会容得这样的奴才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想到贾元春竟然想过用秦可卿这个老义忠亲王的不在名册上的女儿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薛宝钗和探春的心中就升起一股怒气。
贾元春死得不冤枉。
而贾政能够保住一条命,还能够如今逍遥度日,已经是皇帝的恩典了。
薛宝钗和探春两个几乎是互相搀扶着离开体仁堂的。
当天稍晚一些时候,史家两位侯爷侯夫人就向贾家递了拜帖,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就来见贾赦邢夫人,并且求见贾琰。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在非年非节的日子来贾家。
贾琰照例在沐德殿隔着帘子在父母的陪同下跟保龄侯夫妇、忠靖侯夫妇见了一面。
贾琰也没有废话,干脆利落地道:“四位都是聪明人,别的,我也不多说了。若是多年以后,我们家真正摆脱了危机我也不用如此提心吊胆的,那我也许还会有心情欣赏云妹妹的天真烂漫侠义肝胆,但是眼下,我也只能对云妹妹说一声抱歉了。”
史家是他们金陵四大家族这个小团体里面第一个归还亏空的,可见保龄侯和忠靖侯都不是傻子。加上他们多年来都避着贾家走,可见他们对朝堂和局势十分清楚,知道贾母贾政王夫人迟早会把贾家带到沟里面去,因此才跟贾家渐渐少了往来。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贾琰这是对史湘云起了嫌隙。
他们原以为贾琰让史湘云住进大观园是对史湘云另眼相看,如今看来,分明是看在贾母和两家亲戚的关系上,给予史湘云最后一点体面。
结果史湘云自己不珍惜不说,被丫头一撩,就迫不及待地想主持公道。之前的袭人是如此,这次的鸳鸯也是如此。而且想插手的,还是绝对不能插手的贾政之事,更是让保龄侯和忠靖侯两位侯爷皱眉。
而保龄侯夫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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