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树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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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树春- 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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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才后悔,她含着手指眨巴眼,呆了两秒,赶忙转移话题:“老板,你这个牛排骨怎麽煎的?特别好吃。”
  平秋把自己面前那罐八宝饭换去储缇微那边,因为发现她总伸长筷子来夹,而后对陈小艺回道:“挺简单的,你想学吗?”
  “想啊,你教我?”
  “可以啊,只要你想学,”平秋又道,“你之前的话怎麽不说了?现在这位是谁啊,很漂亮。”
  果不其然,陈小艺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也不再计较自己刚才是否说话不当。
  饭桌上有她叽里呱啦,平秋时而应和,实际有些心不在焉。当他又一次将筷子伸进被已经被挖空的白米饭,储缇微突然用筷子的另一头挡住他的手腕。平秋抬头,无声问她怎麽了,储缇微不说话,只是盯着平秋看,直看得平秋有点心虚,主动低下头去。
  吃过饭,陈小艺帮忙收拾饭桌,平秋指挥她把碗筷都丢进水池,再让她把冰箱里的水果过水洗一遍装进瓷碗,接着就让她出去,剩下的事他来解决。
  除夕赖他家,吃他做的饭,还不让洗碗,陈小艺不大好意思,在客厅如坐针毡。看身边储缇微却坐得老神在在,满脸坦然,她小声地问:“我在这里不帮忙,是不是不好啊?感觉不礼貌。”
  “不会。”储缇微摇头。
  “不然我去帮帮他吧,擦个碗也好啊。”说着,陈小艺就要站起,却被储缇微喊停。
  “别去,”储缇微说,“他喜欢忙,不会胡思乱想。”
  对她的话一知半解,陈小艺犹豫片刻,还是坐回原位:“姐姐,你和我老板认识很久了哦?”
  “还好。”
  “难怪你很了解他的样子。”
  “很难猜吗?”储缇微仔细想想,自己摇头,“不难猜。”
  “……”
  聊天的念头彻底打死,陈小艺缩着肩膀不说话了,一手一个橘子就往嘴里塞。电视里正播到主持人扯着嗓子说吉祥话,陈小艺嫌老一套,忽听一下碎碗的声响,还没反应,身边储缇微迅速起身,闪进厨房,她紧跟在后,进去就见平秋正蹲着捡碎瓷片。
  “刚才手滑了,”平秋表情抱歉,“吵到你们了?”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陈小艺念叨两声,问平秋把清理用的扫帚放在哪里。
  平秋给她指明方向,还想弯下腰去捡碎片,就被储缇微攥着胳膊直接拉去客厅,再被按在沙发前,还被踢了一脚小腿。他揉揉被踢到的部位,抱怨一声:“痛啊。”
  “坐着别动。”储缇微命令他。
  该听的话还是要听的,平秋乖乖坐定,抽两张纸巾裹着有些渗血的手指。万幸的是伤口划得很浅,没过一会儿,血已经凝住,陈小艺也处理完厨房地板的烂摊子,哎呦叫着倒进沙发,挨着平秋的左边胳膊,要看他受伤的手指。
  “已经好了,”平秋把手指展给她看,“划了一下而已。”
  “你做事情认真一点嘛,别东想西想的。”往常都用来形容陈小艺的话,这回叫她拿来像模像样地教训平秋。
  储缇微从行李箱里取出两袋牛肉干,一股脑都倒在茶几,听见陈小艺那句教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恰好电视里播到最新的小品节目,讲的是春运期间,交警和司机之间的故事。
  前面的节目大多长而无趣,难得来一个小品,陈小艺被逗得直笑,末了又感叹:“还真没说错,这时间就是很容易发生交通事故吧,我本来打算租大巴回家,但是我爸爸不让,怕我一个人回家半路出事,不安全。”
  “是啊。”平秋应着。
  “我听人说啊,”陈小艺咽一瓣橘子,“我家附近有个大伯,他就是过年做客,回家路上不小心撞着人了,撞得人家受重伤,还被查出来酒驾,赔了好大一笔钱,人也被拘留。现在走在路上都不安全,不是可能被抢钱,就是被车撞,飞来横祸这种事谁能说得准,说不定……”
  话音未落,陈小艺靠了个空,她忙望向平秋的身影叫道,“老板,你去哪儿?”
  平秋快步走去玄关,随手捞了挂在架子上的外套,他来不及多解释,只说:“我出去一趟,有些事要办。”
  “什麽事?”储缇微问。
  “回来再说。”
  “围巾。”
  “哦。”平秋胡乱将围巾挽在臂弯,边整理衣服边开门,话没说两句便匆匆往下跑。
  室外温度接近零下,平秋连大衣扣都没有系紧,先小跑去家楼下兜一圈,连黑漆漆的楼道都没有放过,但都一无所获。
  他从衣袋里取出手机,手指尚有余温,敲击屏幕时打出些声响。后拨通号码放到耳边,嘟声阵阵,一会儿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消失的尾音在昏暗的冬夜更显得安静而漫长。
  吐出口气,平秋往猫哈生活馆的方向跑去,同时再次拨通徐修远的电话,但和前一次一样,仍然无人接听。
  店铺附近少有人影,平秋绕着整条街小跑而过,尤其是上回徐修远来时走过的路,他一路跑去地铁口,几乎把整条街都翻了个彻底,还是不见徐修远。
  平秋静下心来回忆有徐修远出现过的任何地点——家里楼底、店铺附近、地铁站,还有巷子和广场。
  他转身赶去跨年那天在楼梯窗口看到的巷子,找到那根电线杆,沿着弄堂一路走完,中间分叉的巷口也都进去看一眼。偶尔会撞着几个戴着耳罩和手套的小孩窝在角落里玩游戏,摔炮丢在地上,他们指着猝不及防受到惊吓的路人哈哈大笑,如果对方表情不对,他们就会掉头一溜烟地小跑。这里的弄堂是他们成长的地方,再熟悉不过,两步就跑了个没影,让平秋想拉住一个小孩问问有没有在这里见过一个面生的哥哥都没法。
  在弄堂找不见人,平秋只好转路去广场。他坐上地铁,腿脚和手指都已经冻得僵硬。把手贴在脸边取个暖,又冻得他直打哆嗦。
  正是吃年夜饭和看春晚的时间,地铁没有往常的客流量。平秋靠着一边的扶杆,再次拨通徐修远的电话。不出意料,又是无法接通。他转而给徐修远发短信,可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却怎麽也按不下,好似有千言万语,一到真要出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平秋只敲下一句短短的疑问:你在哪儿?
  下了地铁,迎面是冷风。他站定在原地,又取出手机,添上一句:能不能给我回一个电话?
  后来,平秋找遍广场和周边的街道,依然没有找见任何徐修远可能来过这里的踪迹。
  他渐渐感到筋疲力竭,于是在广场中央的那张长椅上落座。慢慢搓热两只冻得僵硬的手,平秋终于想起,在找人之前,他应当先确定任何有关徐修远的蛛丝马迹。
  急忙翻出徐修远的账号,平秋点进他的朋友圈,没有发现任何信息,倒是看到他居然将以前所有的内容都删除一空。徐修远没有给人留下任何能够寻找到他的信息。
  这一路连走带跑,平秋累得胸腔发闷,耳朵挨着冷风吹得久了,有些刺痛。他坐了片刻,起身时,前方有辆挂着五彩小灯的观光车呜哇叫着往这儿闯来。车头有工作人员向他示意后退,原来是平秋挡了他们的路。平秋听话倒退回长椅边,小火车和他擦肩而过,几对带着孩子的父母都是满脸笑容。直到他们的车尾巴都消失在广场坐标之后,平秋才起身,慢慢踱步走上回家的路。
  走下台阶,地铁站近在眼前,可他却突然停下步来,心想:最后一次,如果他不在那里,那就不会再有别的可能,我也不会再找了,这是最后一次。
  跟着,他大步迈进地铁站。
  一开始决定回来,平秋不是没有想过租回原来的房子。地方虽然稍稍偏僻,但房租很合适,而且平秋自从大学毕业就在这边租房,一住就是几年,难免有感情,因此不愿再花时间去适应一处新的住址。
  但或许是缘分吧,当他重新找回那位房东太太的联系方式,她说房子一周前才租出去,他来得不是时候。前面其实也有过租户租房,一对年轻小情侣,看着很体面,但等到期后她去收房,却被家里横七竖八的惨象气得险些要把那对租户告上法庭。末了,老太太反过来夸奖平秋的用心,房子租给他几年,没有任何问题不说,退房的时候都干净又整洁,新租的租户对他的布局也很满意,索性动都没动,直接拎包入住。
  租回旧屋的美梦因此落空,平秋辗转几次,才重新找到一处条件还算不错的租房,也就是目前的住处。至于这套旧屋,由于工作地址改变,加上平秋有意不想记起回忆,倒是很久没有来过了。
  穿过人行横道,拐过路口,沿着道路边铺满的细碎的红纸,平秋的步子渐渐慢了。前面住楼有人新婚,树上挂着几只红色粉色的氢气球,有一只不知道怎麽,飘到了后面住楼的树上,系绳缠在偏低的枝杈,远远望去,就像挂在徐修远的肩头。
  平秋踱步走近,站定在徐修远面前。他知道徐修远看到了,虽然他看的是他的鞋尖,但平秋就是笃定他一定知道。
  这个时候,楼上忽然爆发出一串笑声,明显是道孩子的声音,因为只有他们才会发出这麽尖利的堪称噪音的笑。
  徐修远始终没有抬头,他双腿并紧,两手取暖似的塞在腿下,或许是这样的姿势让他很难把头仰得很高,就连脊背都微微往下塌着,单薄的大衣却不合意,反而向上耸起,因此冷风顺利地钻进他的后背,里面只有一件长袖打底衫,薄得好似根本就不存在。
  寒冷或许会传染,平秋不禁感到牙酸,徐修远却仿佛丧失了分辨冷热的感知力,毫不在意的,甚至像个因为身量太小而蹬不到地的小孩似的晃起腿来。他摇晃得很慢,身体跟着左右摇摆,直到被平秋伸来的脚挡住小腿,他就不再动了。
  好半晌,徐修远终于愿意抬头看一眼平秋。他们四目相对,深深望去彼此眼里,但仍旧没有人说话。蓦然间,徐修远露出一种类似于赧然的神情,冲平秋笑了笑,接着他站起身,拍拍沾着泥块的裤脚,扯平大衣,率先走在前面。
  平秋则在一瞬的抗拒后,跟去他的身后。
  随徐修远回到上次那家便捷宾馆,平秋有些恍然,说不清是懊悔自己半夜兜圈,居然忘记踩一踩这块地盘,还是诧异徐修远这两天就选在距离他这麽近的位置,却始终没有来看他,而自己也没有发现。
  今夜坐在前台的不再是老阿公或他的小孙子,而是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捧着几块黄金糕在糊口,见有客来,还特意放下筷子,冲平秋和徐修远笑笑,道声新年好。
  平秋再次踏进这座电梯,生锈的零件仍然在吱呀哀叫,他靠在角落,手扶着墙,像具雕塑似的动也不动。他的前面站着徐修远。他站得很挺,双手垂在裤边,平秋来不及细看他手背奇怪的凸起。电梯突然一响,抵达楼层。
  但当一看到熟悉的房间号,平秋却突然有些不想进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徐修远默不作声地站去床边,连空调热气都没有打上就开始脱衣服,平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厌恶,针对的是徐修远自始至终的沉默作派。尤其徐修远的一切恶劣都是冲着他来的,这叫平秋登时感到一阵强烈的恨意。
  他向来情绪平稳,这是头一次被气到浑身发抖,眼前万物也像被人用力摇撼似的疯狂晃动起来,叫平秋仿佛成了一只被吊着手脚的人偶,冲进门去,对上徐修远的眼睛,而后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响恍如一道惊雷击在平秋后颈,摇撼的万物于瞬间摆正。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惊愕,手掌犹在发麻,他好半天才能发出声来:“你什麽时候才能做一个真正的大人,不要总是让人担心?这很难吗,做大人很难吗?徐修远,我问你,这很难吗?”
  徐修远的脸仍然偏在一边。他脱掉了外套和毛衣,剩下的只是一件薄到贴身的打底衫,而且袖子好像有些短了,一直吊过他的腕骨,露出被冻得发紫的手背,那里有两三个青肿的针孔。
  被无形的手卡在喉咙,平秋好似呼吸不畅。他麻木地吐着恶言:“你在这里装给谁看,装可怜给谁?给我吗?别这麽假惺惺的,你不是讨厌我吗,不是恨我吗,那你现在在做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捉弄我会让你觉得很得意吗?还是说这又是你想出来折磨我的新招数?你说啊,为什麽不说话……你说啊。”
  话毕,徐修远终于愿意转头看向平秋。
  就在平秋以为他预备反击时,徐修远的脸突然压了下来。他两手捧在平秋颊边,嘴唇快而准地贴上,同时舌头长驱直入。
  突如其来的蛮力让平秋有将近三五秒的时间无法呼吸。直到舌尖传来刺痛,没等平秋挣扎,徐修远又在下一秒放过他的舌头,转而咬上他的下嘴唇。
  这不是亲吻,而更像一种泄愤的撕咬。平秋又惊又痛,用力推拒徐修远的胸口,待他终于松手便急忙后退,声音发抖地斥他一句混蛋。
  平秋嘴唇有血迹,他用手背胡乱一抹,这下更是不敢靠近徐修远。
  “我没什麽想说的。”徐修远嘴唇揉得发红,这时眼睫微微一眨,说话音调也沉下去,又弯腰在床尾捡起遥控器,调试空调温度。
  做完,他捡起外套和毛衣,预备放到床头,跟着顺势在床沿坐下来,片刻后哑声道:“我看见他了,他就是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个人?他对你好不好?我觉得不好,你又不爱他,走不到最后的。”
  “你怎麽知道,”平秋贴着墙,恶意问着,“你明明什麽都不知道。”
  “那你说,你会爱他吗?”
  “这和你无关。”
  “那就是不爱。”
  “我说了,这和你无关。”
  好似被平秋的冷硬所打倒,徐修远直直注视着前方虚空的一点,低下头,用手指抹过眼睛,许久才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我不会去打扰你的,要说讨厌,恐怕是你更讨厌我。过年是好日子,我不会让你难受,你可以放心。”
  “……”
  “我也不想再逼迫你。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说我在这,如果你不想看见我,可以当作我们没有见过面,我过两天就会走,只住这麽几天。”
  “过年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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