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修远一指泛黄的照片里那个夸张地挺着脊背的小男孩:“我找你们老师要的照片,不会错的。”
在恋人面前公开自己念书时期的照片对平秋来说显然还是过于刺激了,甚至有几张照片连平秋自己都记不清楚,徐修远却能回忆得七七八八,其中几张照片,他竟然连哪年哪月哪日拍摄的都能对答如流。
平秋原本羞臊得脸颊冒烟,渐渐的,他从这本不算厚的单人相册里意会到徐修远的意思——平秋过往的一切对他都极其珍惜,而珍藏这本相册的徐修远对平秋来说又是多少宝贵。
想着,平秋也不再问了。他挽住徐修远的胳膊,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只专注看着相册,偶尔侧头看一眼徐修远。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响动,赵阿姨走了。
这下家里只剩徐修远和平秋。
当时走得匆忙,过后两年没有回过家,徐修远有很多行李都没有带走。他拉开衣柜,随意翻一翻里面挂的衣服,从柜子底搬下一只收纳箱,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摞着的都是些笔记本和教科书。
平秋凑近来看,发现本子眼熟,待一看首页姓名,他吃惊道:“这都是我的笔记本啊。”
“不止,这些书也都是你的。”
“是不是你那时候要升学,所以和我讨了我的书,说想看看上面的笔记?”
“应该是吧。”
“我都不记得了,”平秋随手翻开一本语文书,“原来都放在你这儿。你有认真看过吗?我的笔记是不是都写得很清楚?我们以前有课堂展示的,好几次我都被老师夸,说我写字很漂亮,笔记也写得很认真。”
对这,徐修远倒是很认同。
平秋还在怀念自己以前上学念书的认真劲,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手,居然是徐修远在解他胸口的衣领。他慌张一挡:“做什麽?”
“穿校服给我看,”徐修远指着床头那套衬衣长裤式的校服,“我们是第一届,学校发三套校服,你没穿过这套衬衣款,但是我想看,你现在穿。”
“这有什麽好穿的。”话是这样说,但当徐修远这次来解自己的外套扣子,平秋只是轻轻一推便由他去了。
徐修远高中那年发育很快,平秋穿他的尺码不免有些宽松。他低头把衬衣衣摆抻平,再抬头整理衣领,扣好最上面一颗扣子,倒退半步转个圈,问徐修远:“很奇怪吗?”
“不会,很适合你。”徐修远眼神一敛,手掌前伸,平秋自然把手搭在他手心。
这时徐修远一用力,平秋趔趄靠近,被徐修远顺势搂住后腰:“如果能早点在学校见到你,我一定会追你的,学长。”
平秋闻言笑起来,正要说话,耳尖听见楼底又有声响。还以为是幻听,待沉默细听一阵,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他即刻意识到是徐向楠回家来了,于是脸色瞬变,忙把徐修远一推,手忙脚乱地换起衣服。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平秋正光着上身穿衣服,却听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
“修远,是你吗?”
“我妈秘书,”徐修远向平秋解释,而后应道,“是我,陈姐。”
“你什麽时候回家的?”
“今天。”
“有事吗?”
“我有话和我妈妈谈。”
“现在?”
“最好现在。”
“她现在还在市里,夜里才回来。”
见平秋衣服穿得差不多,徐修远打开房门,门后站着一位身着便服的女人,年纪三十五岁上下。对方毕竟是做了徐向楠六七年秘书的长辈,徐修远对她还算客气:“没关系,我可以等她。”
“如果事情不是太私密,你可以告诉我,我转告给你妈妈,到时答复你,省得你花时间在家里等。你实习应该也很忙。”陈枫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房里那位面生的客人,心里多少有些猜疑。
“不用,我们可以等她。”
话这样说,再劝倒是在做无用功了。陈枫点一点头,接着便取了文件下楼去了,坡跟鞋打在楼梯台阶上传来哒哒的响声,徐修远一直望着她走远,直到听见关门声。
不出意外,徐向楠现在已经知道家里有两个不速之客正在等她回家。
徐向楠到家是夜里九点钟。
陈枫送她到家门口,下车前给她递来上午没吃完的半块面包,再帮她穿上外套,趁机会劝她这回忍着点,别生气,上回检查,医生说她就是操心太多,做事还是得有的放矢,工作再忙也不如身体重要。何况有关徐瑞阳两兄弟的事情,陈枫多少也有耳闻,她清楚徐向楠的脾气,怕她一时说话太冲,再把和孩子的关系闹僵,那就得不偿失。
抬头看了眼亮着光的家里,徐向楠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回家时看过家里的灯火。丈夫离心,孩子出走在外,一家四口聚齐的时间少得可怜,简直连陌生人都不如,个个相见眼红,不如说是仇人。
她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陈枫呢,还是随口敷衍。
一进家门,徐向楠先瞧见的是在玻璃门边看外头花园的平秋。
花园在东,正门在南,平秋没有发现陈枫送徐向楠回来的车,乍然和她一打照面,几乎是呆住了,迟钝两三秒才问好。
徐向楠不应,只作没听见,跟着就见徐修远端着两碗面出厨房。瞧见她,他倒是神色如常:“妈,你回来了。”
两脚踢掉鞋子,心里一股邪火直往上窜,好在徐向楠记得陈枫的提醒,忍住怒气不发作,只当没看见家里两人,就要踱步往楼上去。
谁知徐修远却喊住她:“我煮了三碗面,以为你会晚一点回,还没盛出来。现在要吃吗?”
步子稍稍一顿,但徐向楠没有停步,继续往楼上走。过了半截,楼底有椅子拉开的动静,说话声音窸窸窣窣,显得徐修远一句“吃吧”格外清晰。
将近一天没有吃东西,平秋确实饿着了。但想起徐向楠也没有吃,他撩两下筷子,食不下咽的。
“用不着担心,”徐修远却说,“她是故意摆脸色给我看。我妈和我一样,苦谁都不会苦自己。”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徐向楠吃完半块面包还嫌饿,索性把工作一推,趿拉着拖鞋下楼来。目不斜视地进了厨房,冰箱里留着赵阿姨上午做的饭菜,她随便热了热,吃两口,边吃还边翻着一叠文件。
平秋在一边坐立不安,想要起身却被徐修远按着大腿。相比之下,徐修远就显得气定神闲多了。他们母子俩暗中较量,平秋一个旁观的却是最紧张的,既看不明白徐向楠究竟什麽态度,又不知道徐修远是打的什麽主意。
终于,等徐向楠吃完一口饱饭,她收拾碗筷后上楼。徐修远眼皮一动,果然就听楼上传来声响:“上来。”
徐修远站起身,平秋随他起立,又被一把按回去:“你坐着,别动。”
“我不用上去吗?”平秋问。
“我妈有话只会对我一个人说。”
“但这是我们的事啊。”
“归根究底,还是我的事。我有话要和她谈,如果你在,只会惹得她更生气。等到谈得差不多了,如果她还想见你,我再来找你也不迟,”徐修远说,“你坐在这里等我,别走开。”
“那你当心点,”平秋抓了抓徐修远的手,再三强调,“不管怎麽样,你不要和她吵架,她毕竟是你妈妈,你别太冲动,不要惹她生气,不要大声讲话。”
“我知道。”
二楼没有点灯,唯一一处散着亮光的地方是徐向楠的书房。
徐修远敲过门后进入,徐向楠正站在窗边抽烟。她抖抖烟灰,示意徐修远在桌对面的椅子边坐下,却也不先开口,只是沉默地抽完两根烟,把烟屁股压扁在烟灰缸,这才走回桌边喝口水,坐上她的主位。
面对面的坐位让徐修远能仔细地观察他母亲的样貌。没法否认的,徐向楠老了,和两年前除夕夜他们互相对峙那时相比,岁月磨损她的面部轮廓,叫她似乎显得柔和不少,和他记忆里雷厉风行的气势相去甚远,徐修远有一瞬间甚至有些认不出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徐向楠确实在两年间变化颇多,还是他其实根本没有认真端详过自己的母亲,因此感到分外陌生。
“说吧,你回来不就是有话要说,现在说,我只听一次。”徐向楠发号施令。
可说是洗耳恭听,她却转而翻起桌上一堆文件夹。等徐修远开口的间隙,她已经扫完两面纸,头也不抬地说:“我不记得我生了个哑巴。”
“妈,”徐修远终于出声,“你为什麽不和方海昌离婚?”
笔尖一顿,徐向楠抬头:“你说什麽?”
“我问,你为什麽不和方海昌,也就是我爸离婚?”
“你是怕我像上次一样把你们俩轰出去,所以先给我一个下马威?”
“随你怎麽想,我就是好奇,你们早就没有感情,为什麽不离婚?”
“我和你爸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那我和平秋的事呢,应该也是我和他说了算吧。”徐修远毫不退让。
“你觉得我和你爸的事,可以让你把你自己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的事对比,是这个意思吧?”徐向楠把笔一甩,“你在侮辱谁啊,啊?你觉得你很委屈,很伟大,我就是在破坏你幸福生活的歹人,是吧?”
“你既然不想让我掺和你和方海昌的事,同理,我希望我的事由我自己做主,为什麽不可以?”徐修远直视她道,“妈,已经两年多了,加上徐瑞阳的那几年,你还没有想明白吗?”
“我需要明白什麽,明白我生的两个孩子都是白眼狼,一个比一个的狼心狗肺?徐修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毒啊,你们都说得那麽好听,路自己走,选择自己扛,”徐向楠冷笑一声,“你们扛得起来吗?你哥徐瑞阳,开工作室的本金,我给他的,签的第一个员工,也是我替他招的,这就是他的本事?”
“那我呢,在你看来,我和徐瑞阳半斤八两?”
“你觉得你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既然要说,那我比他好太多了,”徐修远说,“很简单的道理,因为他像方海昌,而我像你。”
“方海昌是谁?他是你爸,你连对你爸妈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徐修远好似被逗笑:“妈,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你一方面恨方海昌,一方面不肯和他离婚。就像你一直觉得我们这个家庭对你来说很累赘,但是你好像又一直有一种很莫名其妙的责任感,让你放不了手。你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吗,为什麽?”
“你少来质问我!”
“因为你回答不上来?”
“你懂些什麽,你这个年纪还只知道吃喝玩乐、搞个男人,你能知道什麽?”徐向楠讽刺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麽样子的,待在家里为你们父子三个人洗衣服做饭,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今晚能收到你爸上缴这个月可怜巴巴的几千块工资,或者是你和你哥的成绩单?我得做到这一步在你们看来才算一个合格的女人,是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怎麽不是,我看你的架势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你想问倒我,好让我同意你和平秋?”徐向楠不屑,“痴心妄想。”
“如果是两年前,我或许会这麽想,但现在我不需要了,”徐修远镇定道,“我今天之所以会回到这里,是因为平秋想来,他对你很愧疚,尽管知道你不会同意他,但他还是需要见你一面。他有心,我来帮他完成。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原因,是我想和你聊一聊。”
“你来我面前装模作样,就是为了让你的父母离婚?”徐向楠冷声道,“你可真孝顺。”
“妈,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一直很佩服你。”
在徐修远的记忆里,妈妈徐向楠似乎从来都是很特别的。在其他同学的妈妈每日每夜都在为孩子糟糕的成绩和破皮的膝盖奔走的时候,他的妈妈徐向楠会教他思考和反抗。而在孩子们都怕黑地躲进母亲怀抱的夜里,徐修远打开房间,看到的是徐向楠伏趴在桌前苦念大学课本的背影。
徐向楠没有念过高中,更别说大学,她只有初中文凭,作为家里大姐又早早当家,早早结婚生子。她或许羡慕过那群可以提着行李远赴他乡继续求学的女孩子,又或许曾经在某个夜里她也想过丢下丈夫孩子,包括家里一大群弟妹亲戚就这样逃跑。
但她是姐姐,是妻子,是妈妈,她的腿脚被永远捆缚在这间狭窄的房子里,她所能做的只是努力撑直了腰来,把房子撑得更高一点,更宽一点,以便其他人能在屋檐底下更自在地呼吸。
徐修远没有说错,徐向楠是矛盾的,她有不同于一般女人的理想,也愿意为之付出代价,但同时她所受的教育决定她的眼界和思维,而这又使得她的进步有限,她能跑能跳,却跑不了太远,跳不了太高。
“现在想想,可能你不是一点没有意识的。我小四那年见过的叔叔,他是你的一个意外,还是一段你的过去?”徐修远看着徐向楠,“你以为我忘记了?”
“你什麽意思?”徐向楠脸色有些难看,“威胁我,让我难堪?”
“没有,我只是希望你离婚。”
“徐修远,我看你真的疯了。”
“妈,我说我这次回来不是请你谅解的,确实不是说谎。因为无论你打算评价我和平秋,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这对我已经没有什麽作用了,”徐修远笑了一声,“妈,你应该觉得骄傲,我很像你不是吗,可能我比起你来要更加自私。”
徐向楠扭过脸,嘴唇动了动,又忽而站起身,走去窗边,重新点燃一支烟。她重重地吸上两口,烟雾聚在她眼前,她仿佛看不清窗外的夜色,好似朦胧的一团,就快压到她脸上来。
身后,徐修远仍然在说:“我还年轻,可以有一千种一万种选择的机会,就算错了从头再来,对我来说也没有所谓。妈,你和我一样,你也可以有一千种一万种选择的机会,我们这个家庭是你给你自己制定的规则,你不允许自己踏出去,也不准我和徐瑞阳出格。但是妈,你心里清楚,‘家庭’这个概念本身根本没有那麽重要。”
“滚出去。”徐向楠忽然道。
“我说的……”
“滚出去!”
徐修远稍一停顿,继而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