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小姐很快就完成任务回到办公室,我退开几步,站在餐盘旁边,眼睛还盯着治君。
“不好好照顾自己绝对不行!”我叉腰,坚决说,“至少在我面前,绝对不许!”
一手抬起,我一把拍上桌面,餐盘上的食盅“当啷”作响,将银小姐的注意吸引过来。她不负所望,吃了一惊的同时提起无人问津的食物,但和我预想的内容完全相反。
“首领,早餐要撤下去吗?”
——等等,银小姐,这时候就该劝他马上吃掉啊!
我瞪圆眼睛,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接收不到讯号的银小姐例行公事地问完就沉默下去,似乎这是寻常情况。而本来因为我自作主张的动作微微蹙眉抬头的治君,看着郁闷挥手的我,脸上冷淡表情忽然破裂,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
“不用。”还是一样的回答,几秒后,他漫不经心地补充,“再加一份吧。”
闷闷摩挲着桌沿思考要不要自己溜出去找食物的我一顿,视线倏地锁定他,露出大获全胜的笑容。
银小姐怔了一下,接下吩咐向屋外走去。
即使知道她听不见,我还是开心地在她经过身边时道谢:“麻烦您替我选衣服!还有镜花小姐和红叶小姐——以后遇见我会记得给你们送礼物的!”
办公桌后的治君叹气。
“小姐,你未免太自来熟了。果然是个大麻烦。”
我在椅子上坐下,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哼,不听不听,治君念经!
第46章 梦中身(四)
“啊,银小姐,午安!”在走廊上瞥见脸熟面孔的我自顾自打起招呼。
黑发西装的冷艳女性抱着一摞文件目不斜视地越过了我。我不以为意,视线跟随那厚厚的文件移动着,烦恼叹气。
“……为什么黑手党的文书类事务比政府部门还要多啊,”我嘟嘟囔囔,“治君的办公桌已经快放不下了啊。”
这完全不能算加班的范畴了,治君也好,银小姐也好,之前见过的敦君也好,成天都忙忙碌碌扑在工作上,爱岗敬业程度堪称横滨楷模。尤其是治君,工作认真到我从来这里就没见过他睡觉——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太宰治”,毕竟我熟悉的治君,虽然大事上十分值得信赖,但无关紧要的琐碎任务基本能躲就躲……
今天的午休,又泡汤了吧。
即使我一开始就没抱什么指望,然而,这些文件一送到,治君更不可能听我的话去乖乖休息了。
发着愁时,好几个来往的黑衣人穿过了我的身体。我晃晃脑袋,钻进刚关上门的电梯,对一脸阴沉的男性说:“劳驾,按个靠近顶层的数字吧。”
这几天我除了给治君详细讲述极地冒险的经过,还在征得同意的情况下走出首领办公室逛了逛港口黑手党的大楼。说实在话,很无聊,就算治君没警告我哪些地方不能去,我也自觉避开了所有办公场所和储藏室,以至于最后只能在各层走廊游荡,压根看不到人以外的东西。并且,发现失去人格们的“读心术”仍然在运转后,我连人都不敢正眼看了。
绝对密切监控着我的治君一定很失望我这么老实,可是,我真的不是谁派来的间谍或暗杀者……哪家间谍会一个劲催目标多休息按时吃饭嘛!
我撇了撇嘴,看向亮起的楼层按钮,心情好转了些。
是顶层下面的一层。
因为晃神没赶上银小姐,我得另想办法回去——走出首领办公室后,我就从接触不到治君以外人类但一切如常的半幽灵状态,彻底变成了谁也看不到、什么也碰不到的幻影,但,叫人无语的是,重力法则依旧在我身上起效,逼得我还得老老实实步行、搭电梯。
反光的金属门上映不出我百无聊赖的脸,只能看见电梯内的三个男性逐渐凑在一起。
像要交流什么机密要闻似的,一人神神叨叨地问:“你们知道了吗?”
一人搭话:“听说了。”
脸色阴沉的男人转过身去,压低声音:“是那个消息吧……”
气氛紧张又热切,我提起精神,满以为自己要逮住几个真正的间谍,于是聚精会神地通过电梯门上的影子观察着他们。
“就是那个。”引起话题的人态度庄严,说出了震得我一头雾水的内容,“首领最近买下了许多十来岁女孩子的衣物和饰品!”
……是啊,治君确实买得太多了,价格不菲的昂贵服装已经塞满了卧室衣柜,更别提各种各样的日用品和发饰……
尴尬盖过无语,我默默挪到电梯角落,以为他们下一秒就要痛斥上司沉迷美色组织危矣,结果——
阴沉男性脱口而出:“首领也成为萝莉控了吗!”
嗯?什么?目前身体十五岁、实际年龄二十五岁的我到底哪里算“萝莉”了??
我听不懂,我大受震撼,呆呆旁观他们继续离谱的讨论。
最后那人痛心疾首,敬畏且恐惧地说:“一个幽灵……一个先代首领的幽灵正在港口黑手党头顶游荡……首领肯定被森先生附体了!”
“叮咚”。
电梯到了,三人组忧心忡忡地走出去,慢了一会,我恍惚地踱出快合拢的门,目送着他们消失,半晌才回神。
所以说,你们这组织上一任首领居然是个萝莉控吗!而且,别拿出一副讨论国家机密的架势谈八卦流言啊混蛋们!
愤愤的我呸了一声,助跑几步踩上走廊边的装饰柜,一头冲上顶层。
撑着地板拔出下半截身体,我跟上走到首领办公室门前的银小姐,和她一起进入屋内。伏案忙碌的治君不知道发没发现自己风评被害,点头示意银小姐放下文件,又写了好一阵子,终于抬眸看我,微微一笑。
“小姐,玩得开心吗?”
在一旁坐着托腮看他的我嘴角一抽,眨眨眼睛:“就、老样子……”
没有对我突如其来的心虚寻根究底,治君一边整理纸张,一边问:“小姐的故事讲到哪里了?”
“不是故事啊。”我再次强调,接着上次中断的情节继续讲述起来。
与独自占据了一片山坡的巨树战斗,险死还生的我;抵达通讯塔后,在冰峰之巅依偎远眺的日出……以“互通心意、返回东京”作为结局,我为这段经历画下了休止符。
把玩着钢笔的治君长睫微敛,看不出情绪。
我忍不住问:“我说的都是真的哦,治君,你相信我吗?”
只有百分之一也好,别把它当成胡编乱造的虚假故事……稍微,信任我一点吧。
治君没有抬头,拿起一份新文件,语气波澜不惊。
“十五岁的我没有遇见过小姐,以后的人生也没有小姐能参与的地方。或许无数个‘太宰治’里有一个会遇见你,但,很遗憾,不是我。”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这是某种宇宙公理一般,我怔忪无言,凝望他许久。
人造光线统治的首领办公室压抑得人难以组织语言,我张了张嘴,实在找不出一时半刻间让他回心转意、接受我给出的未来蓝图的说辞,只好沮丧地起身。
治君没有下逐客令,然而我现在不太想呆在这里——他当然也不会挽留我。
推开门时,背对着他,我不甘心地开口。
“可是,现在我们就相遇了啊。你的人生,我已经参与进来了!”
第47章 梦中身(五)
我手上并没有血。
枪伤中汩汩涌出的赤红血液,和面带惊恐绝望的尸体一齐穿过了我伸出的手,坠入大地的怀抱。这画面不断闪现在我脑海里,使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港黑大楼恒温恒湿的中央空调正在孜孜不倦运作着,我却情不自禁抱住双肩,恍惚跟在刚完成任务、说说笑笑打算交接的武装部队“黑蜥蜴”成员身后。杀死了无关任务的无辜者的他们,完全不曾将逝去的生命放在心上,仿佛掸去了一粒尘埃。
我忍无可忍,冲他们喊到:“明明知道那人不是任务目标,为什么还要杀他!”
谁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发出笑声的黑衣人们走远了。我站在走廊里崩溃地一拳砸向墙壁,可没有实体的手碰不到任何东西。
黑手党当然不会遵纪守法做善事,我多少有准备——但是,因为同治君闹别扭,跑出大楼旁观基层成员做任务时,我绝对没想到会看见这样毫无节制的杀戮场景。
杀死一个清醒的活人和干掉异变的丧尸,完全是两码事!
我飞奔闯过一层层走廊,冲进首领办公室。拿着文件的治君抬眸瞥我,似乎早有准备,神色间带着审视。
我胸膛起伏,缓下脚步慢慢走向他,在办公桌前站定。
“至少……”我张口,定了定神,还是说出了大概十分天真的请求,“至少,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治君果然知道我在指什么,没有询问半句,只是无声看了我片刻,淡淡扬起唇角。
那是个相当平静的微笑。
他翻过一页文件,近乎血痕的鸢色眼眸依旧直视着我,回应。
“我没办法保证。”
虽然他是带着笑的,但语气实在平稳,反倒显出冷酷的底色。我彷徨地凝望着他,从没有如此清楚地认识到,眼前的人,的确是执掌着威慑整个横滨乃至半个日本的暴力组织的首领。
妄想凭借空洞的语言达成“不牵连无辜”的愿望,根本是痴人说梦。
我无可奈何地沉默下去。
一夜无眠。
思考了整晚的我再度踏进首领办公室时,治君显得有些意外。
他恐怕是笃定撞破黑暗现实的我终于能收起满口“爱恋”、停止过家家似的骚扰他了,然而,没有按照预想变得消沉疏远的我,此刻却大步流星走到了他面前,两手撑上办公桌面——
“我来帮你,治君!来制定不会牵连无辜者的计划!”
听着这不切实际的宣言,治君一顿,饶有兴味地放下笔。
“这几乎是完不成的任务。小姐能做到什么呢?”他以包容捣蛋小孩子的口吻反问到。
我毫无动摇地回视着他,斩钉截铁地答:“做得到,因为我有‘读心术’!”
虽然壹号、军火库他们这些人格莫名失去了踪影,但异能力“读心术”却还在稳定运转,如果能充分发挥它获取情报的优势,治君就可以制定出更明确有效的计划,再加上严格约束手下只针对任务目标的话,本不该死去的无辜者们就能多活几个……
生命是不容轻贱的珍贵之物,一旦被摧毁就无法挽回——治君一定明白的。
心神激荡间,记忆深处飘来海风吹起的低语:【我一直渴求着再也无法转换为其他事物、仅此一次的死亡……】
是治君的声音,他在何时何地说出了这句话呢?
我努力集中精神,挥去幻象,紧盯着此刻就在我眼前的他。数分钟的沉默,治君审视着我,微微点头。
“那就试一试。”
大范围、高强度的读心开始了,伴随着源源不断汇集的情报,异能反馈的副作用也越来越严重。姑且不论这种病症可不可以治疗,现在无法被别人看到的我也叫不了医生,只能咬牙硬撑。
剧烈的痛苦中,我却产生了微妙的熟稔感,好像从前做过同样的事。靠着这本能般的经验,我一次又一次撑过了极限,然而,即使精神犹有余力,身体却无可避免地逐渐崩溃了。
又一次完成任务的我,在返回途中就开始呕血,等踏进港黑大楼,没走几步就无力支撑、倒在了电梯边。
一层的大厅人来人往,忙碌的黑蜥蜴、游击部队、文员们脚步匆匆,一个接一个穿过我蜷缩的双腿,犹如掠过一片虚无。
没有任何人看得见扶墙跌坐在地的我,我捂住嘴,不断咳嗽着,鲜红液体接连渗出指缝。
唯一一个能听到我求救声的人还在顶层工作吧。意识有些涣散的我想到。要赶快回到治君身边才行,这次的情报还没有告诉他……
血怎么样都止不住,铁锈味淤塞在喉头,实在来不及吞咽,我缓缓眨了眨眼,视野里也染开一片红。
倚着墙挣扎了很久,站不起来的我精疲力竭地喘了口气,盖上一层赤色的昏暗目光中,有人走来,在我身前止步。
我混混沌沌仰头,一袭黑衣的治君俯下身来,一声轻叹细雨似的飘过我脸颊。
周围来往的人群停住了,似乎在对我们行注目礼,顶着他们各异的视线,治君将我背了起来。
“首领,你到底要干什么?”青年男性忍耐的嗓音从身边响起,“突然离开顶层下来,万一撞上暗杀者怎么办?”
锐利的目光刺向我,我勉强转眸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眼,被血色模糊的视野里只映出了对方鲜亮的橙发和湛蓝的瞳孔。
在他看来,托着“空气”的治君一系列行为都让人困惑吧……
感觉到他伸手试探了几下我趴着的地方,什么也没碰到,于是他再开口时明显压不住怒气了。
“你在耍我吗!突然叫我陪你下来走一趟,装模作样摆弄一会又回去——”他扔掉勉强维持的尊敬,语气粗暴。
踏出电梯的治君截住话头,若无其事地说:“中也,你该走了。”
“——你也知道我正要出差啊!”一路陪着返回首领办公室门口的青年暴躁道,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
四周安静下来,我靠着治君肩膀,恍惚想起雪山遇险、生命垂危的时刻,轻轻弯了弯眼睛。一边咳嗽着,我一边将这次“看”到的情报告知治君。
断断续续讲到一半,他忍无可忍地打断了我。
“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小姐,你会死的。”
我被放进卧室柔软的床褥中,视线忽然清晰起来。
拱形窗外已经是黄昏了,夕阳光彩浑浊了治君复杂的神色,他站在四柱床边俯视着我,隔了会,压低声音。
“……小姐一点都不生气吗?”
他最初想说的绝不是这么暧昧模糊的“生气”,而是某种更尖刻沉重的句子。
血止住了,我吞咽下苦腥味,虚弱却理所当然地回答:“决定是我自己做的,副作用是因为异能,关治君什么事呢?”
隐约体会到他话中的情感,我迟疑几秒,还是选了柔和的措辞。
“我喜欢治君,才不会这么简单就对你失望。”
半轮金红太阳越过窗格西沉,暗影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