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醒”之后那迷迷瞪瞪的一两秒里,他又轻轻划下了一刀——在潜意识里他清楚这个“梦”是怎么来的,意犹未尽想再重复一次。
但这毕竟不是小女孩和她的神奇火柴的故事,第二个“梦”没出现。于是付罗迦兴致缺缺地等来了早晨。
他打开电视机,首先看起了新闻。
新闻的文字看着头疼。有时候需要文字的时候字幕又不知哪儿去了,他看着主持人的嘴张张合合最终忍无可忍换了台。
纪录频道正播放的是冰盖上的帝企鹅群挤在一处御寒。解说词语速很慢,能让他听明白,于是他放下了遥控器。
这是一个系列纪录片中的一集,播完整个系列刚好能耗完一个上午。
开锁的声音随着片尾曲同时响起。
“你——这什么声音,哪儿的水龙头没关?”
付罗迦如梦初醒。
……
“明天来吗?”
“后天有个期末统考模拟。”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今天碰见你同桌了,她问我为什么请假这么久。”
“赵敏转学了,下午办的手续。”
最后一条消息让付罗迦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输了又删删了又输,最后发过去这么句。
“为什么?”
“不太清楚。学校领导不让宣扬,陈锋也只是提了一句。杨琦大概跟我说了下,好像是学校这边要求的,领导怕出事。”
付罗迦眯着眼,因为有不太熟悉的名字,所以他反反复复读了几次才明白意思。
“她爸好像还巴不得——她回镇上读了。”
“……这样。”
他慢慢算了算,有些惊讶地发现这学期还有不到半个月就结束了。理论上来说,他所在的这一届学生马上就要进入高三。
但是问题在于现在他不去上学的原因复杂了一些。
叶老师昨天打来了电话,他妈当着他的面接的。
她说,“付罗迦这几天情绪过激,还需要调整。”
他承认这些都是错误:不该忘了关水、忘了桌上的早餐,不该在室内温度直逼32度的天气里穿长袖坐在没开空调的客厅,不该在她连续叫了自己三声时仍毫无反应;但刺激到他妈的好像不是这些表象,而是表象下的某种预示——
“让你在家里带着你就开始不正常了是不是?”
付罗迦慌乱地垂下眼,努力在餐桌前坐得更端正些。
“你这套是跟付筠学的,还是无师自通?也对,你们姓付的多多少少脑子都有点问题——都怪付筠那个精神病院里的爹,你们一家子的基因就是从那里开始烂的。你毕竟姓付,是不是?
“你们就是想逼疯我是不是?付筠不行,就换你接着来——折磨我,不让我有一分一秒好过的时候——
“——既然你们都想走,为什么在一开始要来?”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左手按在上腹部,以一个看上去像是在忍痛的姿势佝偻着脊背。“我究竟是哪一点对不起你们这些姓付的?”
付罗迦仿佛没有察觉到什么——他只是趁她无暇顾及的时候把混进炒饭的芹菜茎拨出来扔了。之后她很早就去睡了,进卧室之前还去了趟卫生间。
付罗迦朦胧间听到了呕吐声,但这声音迅速被马桶的冲水声覆盖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管桌上基本没动过的饭菜,也进了自己房间。
可能是因为一天没睡,这次跟许之枔聊完后他就觉得困,努力了那么一小时左右还真的成功入了睡。第二天七点左右他听到了碗碟碎裂的声音,本来想思考一下外面在发生什么,结果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碗碟被打碎直接导致了厨房停火,冷透了的饭菜铺在地砖上无人清理。一整天里他妈一句话也没跟他说,也没有任何要做饭或者是点外卖的意思。
他虚掩着门坐在窗边,把地板上干透了的蝉埋进花钵里,然后捞起挂在手腕上的衣袖,在小臂内侧找到片还算光滑的皮肤随意找了个角度划下了一刀。他还是不敢弄脏东西,所以划得依旧不深,像在做小学生的刻字游戏。
细细麻麻的痛像电流一样从手臂窜至大脑,他感觉到了极轻微的兴奋感和一丝清凉——蝉鸣声撕裂了围绕着他的虚幻的喧嚣钻进耳朵,风声重新变得轻柔。
他想起在读初中那会儿的夏天里,爸爸会在每周三买一只三筒冰淇淋带回来,哪怕他们两个人都不是特别喜欢甜食。化掉的巧克力还曾经弄脏过他白色制式衬衣的衣领。女孩子应该会喜欢——如果他还对林果然或者是满满保留着这个习惯的话。
脑海里突兀地出现了爸爸站在柜台前,略显局促地跟店员说话时的情景。
——为什么要买这个呢?
——因为彩色的东西能让人开心啊。
那时他没问出口的是,为什么不开心,因为今天我们去看了爷爷吗?
第57章 第 57 章
/*上一章最后一段对话可能有歧义在这里说明下,那是付和爸爸的对话不是爸爸和店员的,怕了审核了不敢随便改文*/
不同颜色的冰淇淋味道差别并不大,舌头挨上去只觉得冰,来不及尝出里面的甜。等它化掉,沿着蛋筒淌到手指上的时后它就变成暖的了,五彩缤纷,像经过色散后浓得凝成液态的阳光。
他慢慢低头,犹犹豫豫地把嘴唇凑到了刀口附近。
……
毕竟气温高,洒在地上的饭菜只隔了一晚就馊了。带点儿酸的古怪味道散在空气中,一打开门还往卧室里钻。
付罗迦抬头看了眼挂钟,他妈差不多该下班到家了。他想了想,还是去拿了扫帚和撮箕。
碎瓷片掺在饭菜之间,在被拨弄时发出清脆的响动。固体倒是容易清理,黏在地砖上已半凝固的油才是最麻烦的。
他尝试着用纸和毛巾擦,但除了把自己的手也弄脏以外收效不大。
没多久他觉得累,甩开手里的一切东西坐到地上。这很奇怪,但他不是故意的,就像他也不是故意不关水一样。
他试着站起来——这个念头虽然存在,但在化为一个大脑对身体的指令的时候出现了偏差。所以相反,他侧躺着把全身都靠到了地板上。
这个视角里的墙纸,吊灯,挂画和桌椅看起来都很陌生,包括他动动手指就能碰到的一个摔得豁了口的搪瓷盘。
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后涌去。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地板很凉。
至少门锁响的时候要站起来,他想。他妈要是开门后看见这幅景象,或许比看见这片狼藉还保持着原状要更加愤怒。
——可是他等到自己都被那味道由里到外腌透了,也没等到门锁响。一块有着锋利边缘的瓷片最终被汗浸湿,从掌心里滑了出来。
他与之缠斗许久的念头顷刻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随后他确信那个念头只是头脑的闯入者,而非出自自己的本意。于是他再次获得轻松,并且在这一次成功地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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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的比他想象中还要久。她还是没有回来。
他摇摇晃晃去洗了个澡,然后上床睡午觉。这一觉睡得很久,醒来后不仅头昏而且肚子还饿到发疼,就进了厨房给自己摊了个不成形的蛋饼。用杯子装着尝了一口,发现没放盐。
还有股馊了一样的酸味——虽然这极有可能是错觉。
冰箱里还有一包碱水面,可是他不会弄。果汁也所剩无几,茶几上倒是还有几个苹果。他不爱吃苹果,尽管难过,他还是咽下去了。
看似那么极致的饿,填到饱也不过就是两三口。
剩下一半的果肉被扔到了垃圾桶,很快变黄变蔫。他又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傍晚了。
也就是说他妈整个中午都没回来,下午下班直到现在也没到家。他走到客厅的窗户前往外看,施工队在那块被轧烂了的地旁边筛沙,应该是要重新铺砖。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进出的人身上扫过。他们的衣着变得相似,这让他觉得他妈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无数次他从窗边退回来在沙发上坐好,但没有一次等到开门声,又重新回到窗前。
等到天彻底黑透他才彻底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妈应该是不会回来了,起码今天不会。
可这是为什么呢。明明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出差?有急事?或者是……意外?
门有两种反锁。一种是内外都能用钥匙锁也能用钥匙开;另一种只能从房间里锁,锁了以后外边用钥匙是开不了的。现在既然他妈可能不回来了,他索性把里边的那道也锁上了,主动把这件事里的“可能”去掉。
他在沙发上过了一晚,开着电视开着灯,中途没忍住给许之枔打了个电话。
许之枔没接。
他又在微信上留了条没头没尾的消息给许之枔,发了后想撤回结果点成了删除,干脆不等那边回复直接关了机。
他安慰自己可能今天就注定是这么个意外接踵而来的日子,然后去洗了把脸,在镜子里看到一双滑稽的红肿着的眼睛。
挺好的,这样一个人呆着。就是怕哪天他跟沙发或是地板长在了一起,会给上门清理的人增加工作量。
……
他第三次被饿醒的时候听到了狂乱的砸门声,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觉,但随即就发现窗户也在跟着哐哐的响。
从把第三格地砖覆盖了一半的阳光来看应该已经是上午九十点钟了。
“付罗迦?”
“付罗迦你在里面吗?”
“我是外婆呀,给我开开门——哎呀我这钥匙开不了锁了!”
“付罗迦——哎哟怎么回事啊,不是在家里的吗怎么叫门怎么久也不应,出去玩啦?”
“以前还打得开呀,是我拿错了还是清清换锁了?”
——事实证明,耳朵不好的人连嘀咕几句都像是咆哮。
付罗迦凑到猫眼上看了看,等到她以为里面真的没人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才说了句,“……我也打不开。这个门……开不了。锁了。”
外婆应该是听到了动静,停了下来。“付罗迦?”
“……嗯。”
“原来你在里面呀,喊半天也没个反应,干嘛呢?开开门。”
他稍稍抬高声音:“打不开。锁了。”
“锁了?你不是在里面吗,为什么要锁?”
“……不知道。”
“那我这钥匙怎么也开不了啊——就是说这几天你都没出来过?”
“嗯。”
“哎唷清清在搞些什么啊,这么大个人了做事情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家里有人还锁门——她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付罗迦缓慢地眨了眨眼。“……我不知道。”
“你妈也真是,老早就说这儿痛那儿痛也不去仔细查查,非要等到上吐下泻查出胰腺炎了才知道利害。她昨天在县医院挂了一天水,今天早上才想起给我打电话,要我过来把你也接到医院去。怎么回事,你这几天不是该上课吗?”
“请假了。”他干巴巴地说。“胰腺炎……严重吗?”
“她自己说不严重。那些医生按着她不让她走,说是要再观察观察。哎医院就是这样,多小的毛病也要让你检查一大堆,生怕少克扣了你那点钱——”
付罗迦沉默。
“那怎么办,找个开锁的来弄?”
“……随便吧。”
“你吃早饭了没有,饿不饿?哎唷对了你这两天门都没出过也没人给你做饭——你该不会一顿也没吃吧?”
“不是。”吃了半个苹果,一口鸡蛋,还喝了点果汁。
“我就说你们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糊糊涂涂的,全都是这样,心里面没数。哪天真出了什么事你们得手忙脚乱成什么样啊?行了,我打个车回去换把钥匙试试,实在不行再找开锁师傅。”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在门口愣了很久,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捏住锁孔下边的一个小扳手缓缓一旋。
门自动滑开了——外婆的钥匙没拿错,与钥匙孔的相连的锁舌全部缩回了门里,这个与钥匙孔独立开的小扳手连接的是最后一个卡在门框里的锁舌。
——是之前他自己加上的那道锁。
他颤抖着吸了口气,从门缝中小心翼翼往外望去,看到光线暗淡的走廊,堆在角落的垃圾袋,结着蛛网的电线和落满灰尘的消防栓。
看到这些他才确定门是真的打开了。走廊尽头传来“叮”的一声响,应该是有电梯轿厢在这一层停了下来。他立刻退后把门重新关上。
出来的人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隔壁的门。
他松了口气,开始计算外婆家到这里来回车程所用的时间。计算出的答案是可能会来不及,于是他立刻冲进房间收拾东西。起初他只拿了许之枔的手机,随后又觉得太少了点儿,就把书包腾空了背到肩上。
自以为一切就绪后他背着包站在房间正中,又花了几秒思考了“要不要带衣服”“去哪儿”“还会不会回来”几个宏大的命题,结果差点没被命题超出想象的复杂性逼得落泪。他重新确认了一次:自己只不过就是单纯地想离开,其他的……
其他的无所谓。于是他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的位置,背着空空的包再次打开门。
不知什么时候又在这层停下的电梯门也正好向两边滑开。他克制住在第一时间出现的“躲起来”的欲|望,强迫自己大踏步走向电梯。里边的人在这时抬头看向他。
……所以怎么会又是许之枔?
他不再向前走。许之枔呼吸急促,扶着轿厢壁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
电梯门开始自动合拢,他和许之枔同时动了——他扑过去按住了电梯门外“向下”的按钮。电梯门重新打开,开了还不到半米宽他就迅速地从中间挤了进去。
许之枔收回抵在开门键上的拳头,转头继续死盯着他。“你那是什么意思?之后为什么一条也不回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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