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罗迦无所谓。“长袖的都行。”
“几点了……哇,这一觉可以啊,下午了都。”许之枔拿过手机,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这个电话……有点眼熟啊,是你们叶老师的?”
付罗迦原本迟钝了的危机感瞬间苏醒。他就知道。那个梦是再清醒不过的对未来的洞见——
无所谓了。他随后又想。一夜安眠换来了一个清晰的决定:下一步就去火车站,无论如何都要走。
“还有短信。她让我看到了回电话。”许之枔看向他。“要我回吗?”
“你回吧。就说……”他垂下眼,“就说没看见过我。”
他进了卧室里的小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漱。淅淅沥沥的水声掺在许之枔的说话声里,偶尔让人听到“嗯”“好”“我知道了”这样的词句。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发呆。
黑眼圈浓重,面色难看。
抖什么抖,他想,有什么可怕的?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去另一个地方。任何地方。只要不是这里。
如果他愿意,能一起的话——
“付罗迦。”
他关掉水龙头。“……嗯?怎么了?”
“你妈妈转院了。连夜去的省会,你外婆跟着。”
“……哦。”
“叶老师还说你外婆去过学校一次,她不知道你在哪儿,一直很担心。”
许之枔随后补充,“叶老师就跟她说你在我这儿。”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
“叶老师问我们现在是不是真的在一起。”
“……啊。”
“我说是的。”
厚厚的遮光窗帘被拉开,窗台上数不清的绿植郁郁成荫。
“然后她就把电话挂了。”许之枔坐到床边叹了口气,一块阳光正巧打在他光|裸的膝盖骨上。
付罗迦愣愣地看着他。“去省会了……什么意思?”
……
付罗迦那个什么模拟考结束后的第一天上午回了学校。
许之枔住的小区挺大,出了住的那栋楼就是一个绿化园林。他一头扎进去后围着中心花坛绕了半个小时,最后从应该是全小区最隐蔽的一个门出了小区。
那个出口临着一条通向荒山的泥石路,没有公交出租经过。于是他又退回来,正巧撞上还穿着睡衣拖鞋就追出来的许之枔。
“今天真要去学校?”
付罗迦看看他,上前一步把他头发上挂着的一小截枯枝拨了下来。“去看看。”
“我还以为——”许之枔耙了耙乱蓬蓬的头发,深深吐了口气。“你起床的时候该叫我的。”
“你回去睡吧。”昨晚三点他从房间出来接水的时候许之枔还倚在露天阳台上的躺椅看手机,看起来还神采奕奕。
“……这个手机我还没设过闹铃,昨天晚上也忘了。”
付罗迦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起多早?”
他也是刚刚发现许之枔住的地方跟他住的地方压根是两个方向。但是许之枔以前却说是顺路。
“别想多了。”许之枔眯着眼笑了笑,“县城一共就多大,骑自行车一小时几个来回——”
“……你还是回去睡吧。借下你自行车就好。”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 课过去了大半——主要是许之枔仍然坚持要跟他一起,因此就又花了点时间等许之枔上楼换衣服。
一进学校照旧有人围观,他尽量面不改色穿过人群上楼走进教室。
悄无声息坐回去是没法了——自己的桌椅上被堆满了东西,有不少是外卖盒子。
他旁边站了会儿,没等到周临涯有什么反应又挨不住周围人胶着在他背上的视线,就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
周临涯肩膀一颤,飞速把耳机扯下,抬头又是一惊。
“卧槽,你回来啦?”
第60章 第 60 章
付罗迦没应声,只垂眼看着那一堆妨碍人坐下的东西。
周临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是一个激灵:“哎哎哎不好意思啊,你一直不来上课我就忘了……我就随手放放,现在就拿走。”
这应该是节试卷讲评课。他这么站着的时候,老师把连续四道题的题号全念成了四。
“先看第四题——”
“下一题,第四题——”
“啊继续啊,这个四小题啊——”
他往讲台上扫了一眼,雍老师立刻把试卷举高不让双方有任何视线来往。“再看第四题——”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差不多好了。”周临涯双手合抱把东西往自己那半边挪去。有个空塑料瓶从她手臂间漏了出来,撞在地面又打了个旋。“帮我捡下——”
付罗迦没动。
“哎我自己来吧。”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自己就接过了话头。付罗迦看着她弯腰埋头,散开的长发轻轻扫过地面。
“我们都以为一直到期末你都不会再回来呢。我要是你我就直接在家里呆到寒假,”付罗迦坐下后她笑嘻嘻地说,“你怎么请的假啊,叶琴居然肯放你这么久?”
他随意翻了翻桌面上的纸页,不少是学校自印的试卷,小一周下来就有七八张。
“都是我帮你齐的。旁边的是笔记,你的亲同桌为了你牺牲自我听了多少节课你知道吗?不准嫌弃啊,虽然肯定比不上你自己记的,但是比没有好嘛——他们说是期末重点我才记的。我拼了我这条老命为你的市状元铺路,你可要争气啊,好好考,气死某些柠檬精!”
“……她没准我假。”
“叶琴说她会自己掏钱奖励第一名——啊你说什么?”周临涯愣了愣,“她没准你假?”
付罗迦抬头就看见了黑板右上角的一行字,写的是“离统考还剩12天”。
颜色很醒目。怪不得周临涯能惦记起这事。
他没把笔或者这堂课对应的资料拿出来,手肘支在桌面,双手交握抵在额前深呼吸。
“回来了也一句话不说,越来越闷了。”周临涯撇撇嘴。“光我一个人瞎积极——”
“谢谢。”他说。
后来前边的李淑仪和后排的唐诚在想和他说两句时周临涯就自发地帮他挡了。
“人现在不高兴着呢。别去招惹了。”
语气是讽刺的,但内容倒是顺遂了他的心意。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正在黑板上板书方程式的雍老师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看向门边。叶老师扶着门框,因为过来得比较急现在还有点喘,但这不耽误她抬手精确地指向自己。“我叫个人。付罗迦,你给我马上出来。”
一大片的脑袋都偏了过来。
他腕上的袖子滑下去一截,他赶紧把它拉住。“付罗迦!”雍老师见他磨蹭也开始喊了,“叫你呢。”
“你怎么回事!?你怎么回事,啊?”
这次没有老板椅能坐了。
“你知道你外婆急成什么样吗?你明明看见她了,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就甩下她直接走?她一个六七十的老人家,顶着大太阳跑到学校里来,挨个挨个问过路的同学知不知道你去哪儿了问了两个小时,要不是有同学告诉她我办公室在哪儿,她能一直问到天黑!
“你有没有良心,啊?你妈妈还在医院里你知不知道?她知道你没回家当晚就昏过去一次,连夜被送到省会医院去了!她什么情况你关心过吗?你了解过吗?你都没有!
“你还不来上学!你自己数数,你翘了几天的课了?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自己想想离高三还有多久离高考还有多久,这都开得起玩笑嘛?!还有,再有几天就期末统考了,你自己觉得拿出个怎样的成绩才能给你妈妈一个交代?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教了你这么久,我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人——你昨天是不是在许之枔家里住的?”
“……是。”
“没去什么网吧夜店吧?还有那些无牌照经营的小酒店——”
“没有。”
“哎,”她刚松一口气又提起来,“你外婆说你是跟别人一起走的我就猜到那是许之枔!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跟着他腻在一起?以前我不是没有提醒过你,他那种以后能靠家里吃一辈子的根本就不是来读书的,他爱玩可以,可他不能拉着别人下水!我现在就是怀疑你受了他的严重影响,我今天就去跟他班主任说清楚——
“你妈妈暂时不在,我有责任把你看管好。临时住校手续我已经给你办好了,一周的生活费等会儿拿给你。还有,这周末我带着你去一趟省会看看你妈妈。票我也已经买了。”她推了推眼镜,“这种时候不能让你乱来了。”
“我不住校。我不去。”
“你——”她呼吸又乱了。“你什么意思?闹脾气呢?你妈妈她——”
他抬眼,尽量轻描淡写。“随便她怎么。”
“付罗迦!”
“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我让你回去了吗?”
于是他又停下。
叶老师的嘴还在不断张张合合,像一个功率巨大的鼓风机。他自己的胸口被吹得满溢了,被肋骨笼住的气流在脏器之间四处乱窜。
怎么还不完?他想。
回教室的时候李淑仪正在和周临涯聊天。见到他周临涯就收了声,但李淑仪仍在继续。
“说实话,你仔细看过他外婆和他妈妈的眉眼了没有?遗传的力量就是强大啊,他们三个的眉眼那一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秀气特别漂亮——”
周临涯不尴不尬地笑两声,低头继续看手机。李淑仪还转脸向他征求意见:“是吧?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一定特别漂亮。”
付罗迦挠了挠手心的疤。“……忘了。”
因为太久不上课,最后一道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没发反应过来。有人在经过时稍显刻意地撞歪了他的桌角,他抬头,一个团起来的小纸条被扔到了他面前。
——“你们睡过了?”
他撑着额头盯着这熟悉的字体看,直到教室的灯和风扇都被关了。
人都走了。
他站起来,慢吞吞绕过几排桌椅,来到一个后头摆着扫帚和撮箕的角落。
那个桌椅下面有可乐渍和饼干渣。他翻开桌面上的书确认了一下,然后后退几步。
桌椅倒地的哐啷声让他没听到门口有人在叫他,直到他被人架住拖开。
“你干嘛?!你发什么疯——”
他皱着眉偏偏脑袋——那个人对着他耳朵吼的时候把唾沫喷他脸上来了。“松开。”
“你再继续我喊校警了啊!”看他态度平静,那个人试探着松开了一点。“你踹他桌子椅子有什么用?踹坏了他们绝对让你背个大过。当面约架不行吗?”
付罗迦把胳膊从他手底下挣出来,没接话。
他转身准备出去。
“哎哎哎等一下,我带你过去啊——”
“……你是?”
“学生会生活部的。你不是办了住校吗,宿管那边要给你录入,我带你去找你床位。床垫被子叶老师都弄好了,你直接拿东西过去睡就行。”
他闭了闭眼。“麻烦你了。但是我现在先不过去。”
“哎那个,叶老师已经在那边了啊,她叫我一定要让你马上过去。”
“没事。你先走吧。”
“这……不太好吧?你去哪儿总得告诉我一声吧,要不然她问起来我怎么说?”
“蒋正源?干嘛呢这是,你找付罗迦有事?”又来了一个人往窗边一趴。“怎么这么慢,我一直在楼下等着呢。”这个嗔怪的语气是冲着付罗迦的。
“那个,枔、枔哥——”蒋正源磕巴起来,“我帮部里跑个腿,带他去登记住校。”
“登记住校什么时候要人带着去了?谁找的你?”
“就他们九班的班主任嘛。”
“叶琴啊。”许之枔微微一笑,“开校庆的时候陈主任让你干什么你也有这么积极就好了。”
蒋正源脸一红。“……我知道了。没事了,你们先走吧。”
第61章 第 61 章
“打人可以,弄坏了学校东西是真的麻烦。”付罗迦经过时他往旁边让了让,插着腰叹了口气。“枔哥你前几次没来开会还不知道,现在团委那边天天都在强调‘维护学校公共财产’。书记说要严查,从桌椅板凳粉笔擦抓起。领导特别不爽上次孟羽他们把花台撞塌那个事——”
这段话太长,付罗迦听都没听全。许之枔倒是接了话,“花台其实是孟悦那帮女生踩垮的。”
“我也听说了,后来说是要记过,孟羽恨不得去把甩锅的那几个女生砍了——”
于是付罗迦又退回来,在一地的狼藉中挑了个干净地方下手,扶起了倒下来的扫帚。
许之枔把头探进窗户,“坏了就算了。没事的。”
“啊啊对,没事没事,你不用管,我来处理——”蒋正源把他拉起来。“你不是要跟枔哥走?快去呗。”
“你脸很红。”下楼时许之枔问他。“怎么了?”
他意识到许之枔没看见踢桌椅的场面,为可以省去解释松了口气。但胸口里那股具有极强腐蚀性的情绪还在蔓延,所以他只仓促一笑,“……没什么。”
怕被看出来僵硬他越过许之枔走在了前头。然而还是难免显得奇怪——他觉得一下一下砸在每一级楼梯上的不是自己的脚,而是硬邦邦的铁杵。
这楼道跟夏日的午后一样,冗长得好像没有终点。
……
“我去趟阳台。”
这时付罗迦拿着手机窝在许之枔家客厅的懒人椅里。他忙着把叶老师的号码拉黑,听到这句话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抬头看向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许之枔站在那儿摸索了一阵,在看起来明明没什么缝隙的玻璃上摸出了一道门,随后跨了出去。
因为昨天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再加上窗台上有长势喜庆的绿植,他就没发现这外边其实有个挺大的阳台。
阳台对面是同样的一面落地窗,连着的应该是另一户业主的客厅。
许之枔从一排花架底下钻了过去,在对面的玻璃窗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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