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床边滑坐到地上。
“妈妈,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第76章 第 76 章
外边下起了一场小雨。从窗户望出去,对面居民楼的水泥外墙蜿蜒着细长的水迹,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溺水者正攀着墙往上爬行。
付罗迦靠在床边。明明在室内,却感觉到雨丝淋到自己的了身上。
昏昏沉沉。
他居然回顾起了他乏善可陈的人生经历。
总体来说……“正常”是个很重要的词,所以他从来都是尽力比照着这个词生长的。
与之对立的是“不正常”。最初没人给他解说两者究竟分别意味着什么,他只有凭本能在两者之间拉了条不清不楚的警戒线。
“正常”跨过警戒线,就是“不正常”。他后来慢慢了解到,“不正常”代表与现实脱离了接触,失去基本的社会功能,会像个磁极一样吸附一切不光彩的东西,还会让自己身边的人陷入同样的痛苦漩涡中难以自拔。
曾经爷爷就给爸爸和奶奶带来过这种痛苦。
要引以为戒。
他在一开始发现自己身上那些不曾在其他同龄人身上见到的迹象时,是用“差异”来搪塞自己的。比如说记性不好,对几年前的事一点儿印象也没有,还隐隐地抗拒去回忆;在不合适的时候没完没了地流眼泪;以及在萌动欲/念的年纪对录像里的女性躯体兴味索然等等等等。
这些事可以都可以有很多解释,有些甚至不用解释——只要没人知道。
每个人都有藏起来的东西,正常与不正常一度变得界限模糊。
但它们终究不同。病态是刻在骨髓里的,它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都不断馋食着人们的控制力,并在某一天彻底打破他们努力营造出来的平静表象,催发风暴,让本来应该埋藏在深处、永远不会见到天日的东西脱离桎梏、野蛮滋长。
他扶着地面使了两次力,终于站了起来。
“是……是谁给你这些东西的?”
他妈的确精神不太好。这么久了居然才说出这么一句。
“是医生。”他低头,“……我有病,所以要吃药。”
反正从现在开始,是什么样、该怎么样都就那样了。有他妈看着,他估计自己也没心思想着死。
只会想着该怎么让她惊愕、慌乱、畏惧……最好是,让她痛苦。
他渴望疾病和情感继续控制她——因为单打独斗他无疑不能成功。
她是妈妈。这么想当然不正常。
但还好他已经不正常了。
——我为什么成为这样?
我在问你呢。
……
药物的效果主要体现在睡眠方面。这些天下来他不光睡完了过去一年睡的觉,还做完了过去三年做的梦。
他妈有时会在夜里痛醒,发出呻|吟声。他睡得浅,在第一声痛呼之后就睁开了眼,在外婆的呼噜声中静静看着她翻来覆去。有时她还会朝某个方向伸手虚抓一把,他还会忍不住往后一缩——虽然他睡的地方离病床并不近。
身下的行军床发出吱呀一声响。他妈应该听到了,或许还猜得出来他这时醒着。他继续一动不动。那只手缓缓放下,呻|吟减弱。不过痛苦似乎还持续着——床上裹着被单的轮廓微微地发着颤。
她身上的管子到底在往她身体里输送什么他并不清楚,但在他看来她的精神正不断通过它们流失掉。白天里他还敢走过去抚摸它们——怀揣着混浊的感激和敬畏。
然后他再次睡着,梦见人们在落叶堆里挖掘出了一具焕然如生的人的躯体。躯体张开眼睛,人们低呼奇迹,为此庆贺,却忘记了探他的鼻息,也就没有发现他其实已经死去。
梦里还有久违的记忆。它们被切得很碎,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两句话:
“不要对不起你妈妈。”
“迦迦过来。”
“然然,这是哥哥。”
“哥哥怎么不会笑啊?”
“付筠居然带你去看那个老疯子?!”
“乖,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啊……爷爷带你上医院去……不要乱动啦,还在流血呢……”
“……”
声音突然沉寂下去,随后有一道虽遥远但清澈的声音说:
“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呀。”
八点的阳光在这时轻盈地落到了他阖起的眼睑上。
——他找了个机会把手上的包扎全部解开,让刀口完全露了出来。拿放东西的时候他毫不避讳地在他妈眼底展示,又当着她的面把果盘里的小刀拿起来放进衣兜里。
“你拿那个干什么?”她过了一会儿才问。
照旧没有回答。
“妈……”她又去喊外婆。外婆这次听见了,“怎么呀?”
“……帮我看着他。”
“哎呦这话说的,人这么大了还需要天天看着呀?再说他又没到处乱跑,你自己不也能看吗?”
外婆或许有事没告诉她,无论什么事态度总有些躲闪。后来他侥幸在打水间听见外婆拿着刚买不久的老人机跟人通话,熟悉的手机号被逐个数字逐个数字播报出来。
是爸爸。
外婆这头的声音自然听得很清楚。那个质量不怎么样的手机会漏音,那边在说什么也能听去个八九成。
“钱的事先别跟她说……”
“手术加上几天的那什么什么icu的费用就是好几万了,听医生说后续治疗还得花不少,我也急呀。宁怡也在闹性子,说要回去……”
“先别慌,我们之前垫的那点儿还够几天住院用的,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幸亏还有你啊小付,虽然你们夫妻缘分尽了,你的这份心我们一家都会永远记住的。你是好人啊,下次我去寺里给满满求个护身符……付罗迦?付罗迦天天陪着他妈呢,就是精神不太好,有点儿蔫……小孩子没法出去玩就容易无聊嘛。啊,你还要过来?”
他来到吸烟室,把保温杯里的水倒到水槽里,弯腰吐了一会儿。他伸手摸那把刀,结果刀一时没找到,却在摸到个软软小小的东西。
他把它拿出来。
那个叫做可妮兔的毛绒挂饰。
“你发什么呆啊,不抽烟别老站这儿挡路。”有人催他。
他瞥了那人一眼,站在原地没动。他又在兜里找另外一只,但翻到的只是一把刀。
他突然生出一股嫌恶。
他反手把刀扔进了废物桶里。
第77章 第 77 章(改错别字)
付罗迦手里拿着的那部手机——也就是许之枔原来那个——终于被折腾到没电了。他于是把手机和可妮兔收起来,站在病房中间发了会儿呆,最后把它们放进了印着某高街品牌logo的纸袋里。
纸袋是被外婆遮遮掩掩顺进来塞到他手里的。他没接,纸袋砰地砸到地上。外婆咬着面颊瞪了他一眼,弯下腰捞起纸袋,一边偏头观察他妈一边捏着他手臂拉他往走廊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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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爸他们过来接你出去住一晚。吃个饭,在酒店里洗个澡再换身衣服——衣服是你……是你阿姨买给你的。你先看看大小合不合适,不行还可以换。”
外婆把袋子里的T恤拎起来给他看。他还是没抬手臂,眼睛不知道看的是什么地方。等外婆发出一声惊呼他才慢慢转动眼球看回来。
不知怎么衣服掉到了地上。
“诶这地上居然还有水……得先洗洗了。”
“……扔了。”他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回病房。
“扔什么扔,好好的一件衣服——不过这地上估计脏得要命……拿消毒水洗洗应该可以吧。”外婆还在嘀咕。
衣服被她弄到哪儿去了不知道,袋子反正是空了下来。东西装进去后他把袋口折了几折,然后用胶带粘了起来。
粘的时候有点走神,把胶带用去了小半圈。袋子被缠得都佝偻了。
他搬了凳子坐到他妈床边,脸朝下埋到床单里。他妈推他他也一动不动,缺氧到意识都有点模糊时他才抬头,一边与她对视一边喘息。
他妈胃里还连着根管子,必须保持不吃不喝的状态,所以消瘦得很快。但她眼睛却是浮肿着的——已经肿了很多天了,整个面部都是。她看上去古怪且疲惫。
“你怎么会出问题呢……你小时候我明明带你去做过测试……明明没有问题……”
他想起护士交代过那根管子还对说话有影响。“……你说什么?”
“你明明……”
这次他仔细观察了她的表情,确定说话会让她尤其痛苦。因此他引导她继续说下去。“什么小时候?”
……
他跟着外婆下楼。爸爸的车过不来,他得步行到之前送许之枔走的时候的那个地方去。
爸爸像之前那样含着根烟,在路牌底下站着。
“辛苦您送他下来了。”
“没多大的事,客气什么。带他去吃顿好的吧,这几天也累着了……”
外婆一走他就抬脚往车那边去,却被爸爸拉住。“迦迦。”
“……”
“你跟我说的事,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其实你是骗爸爸的吧。”他说。“你说你喜欢小许同学——爸爸不太相信。你是为什么突然要这么说呢,能告诉我吗?”
“……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
“我看不出来你喜欢他。或许,是你觉得那是喜欢,实际上并不是呢?”
他不带情绪地笑了笑,“……是要我先证明吗?那我该怎么证明呢?我跟他说过我喜欢他,我主动亲过他,我帮他——”
“这种事不是非黑即白,你年纪还太小——”
“你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吗,在车上的时候?”他打断。“有效果吗?”
“迦迦——”
“你不是应该跟他讲讲精神病有多可怕吗?我以为你会这么说呢。就像以前你拒绝林阿姨那样,搬出爷爷来把人吓走啊——还是你就是这么说的?”
“你林阿姨在这儿!”爸爸飞快地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声音没必要抬那么高——你现在很像在无理取闹你知不知道?”
——打开后门时他没想到座位上还坐着林果然。林果然本来挺兴奋,想跟他打个招呼,但又被气氛吓得闭上了嘴。
“爸爸骂你啦?”她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前座上的两个人都听到了。“你别哭啊。”
“怎么回事?”一个偏低沉的女声问。“你就不能好好跟人说?”
“……”爸爸沉默地点火、拉手刹。
“迦迦,后窗那儿有刚买的糖炒栗子,然然吵着要的,还剩一些。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妈你这么放那儿啊!怪不得我找不到了。”
“让你找到然后吃干净吗?你也不看看你那口牙——”
林果然偏过头去找。“哎呀,这个帽子是谁的呀?”
“……”
“嗯?”只有林阿姨一个人接腔,“什么帽子?”
“……迦迦他同学不小心落下的吧。”爸爸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前几天送他回去的。”
“迦迦同学怎么来这边了?”
“他跟迦迦一块来看他妈妈的……”
“啊,那这同学真不错啊,义气。关系很好吧?”
付罗迦刚想开口就被抢了话。“——是啊,学生之间的友情就是很宝贵的,我们这些大人都羡慕呢。”
“有必要这样吗。”他说。
爸爸又不说话了。
“迦迦不开心吗?”林阿姨侧过脸从座椅间看他,“你别跟你爸置气,他有多不成熟你又不是不知道。”
“要不要跟我们回去?我带你去看付琳琅!小不点儿满月了,脸特别好摸——只有我抱的时候她才不哭,你也可以去试试——”
“然然。”
林果然又噤声了。
“不过说起这个,”林阿姨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迦迦在这边会不会不太方便?医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住这么多天肯定也不舒服,也没人照顾他——”
“我不是没想过……他奶奶也这么跟我说。前段时间他还没放假我就去县城看过他。那个时候满满状况不是很好,我就没接他走。他妈现在毕竟清醒着……不太好跟她说。”
“你每次都自己在那儿东想西想、这也顾虑那也顾虑,就是不问问人家自己怎么想。”林阿姨“啧”了声。“迦迦,你觉得呢,去奶奶那儿住还是陪妈妈?”
“……我不走。”
“好。”林阿姨轻快地答应。“那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们去吃大餐。”
他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个平和的晚上了,直到爸爸接了外婆的电话。这时林果然和林阿姨亲亲密密挨着坐在一起剥虾。爸爸举着手机,听着听着放下了筷子,面色变得凝重。
外婆说,本来她跟他妈说的是付罗迦今天要去小姨住的地方休整一会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妈就是不信。他妈要来手机给他打电话,但那个手机号码直接关机了。
外婆没觉得有什么,但他妈情绪当时就崩溃了。
“她吵着要去找你。她必须卧床啊——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吗。护工来了好几个,差点没按得住她。现在她还在哭……”
“她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你会出事……劝她她也不听,说什么‘我儿子死了我也不活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问她怎么这么想,她说——”
“她说,刀不见了。”
付罗迦听到这儿突然笑了。
爸爸看着他,眉头蹙起。“你是不是也跟你妈妈说了什么?”
“说我是同性恋?暂时还没有。”
爸爸又去看林阿姨了。“……措辞的时候慎重一点,给自己留点余地。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戳了戳碗里的扇贝肉。“我要先吃饭。等我吃完。”
他又把扇贝肉翻了个面,继续戳,丝毫没有送进嘴里的意思。
“……你是故意的吗?”
他没回答。
林果然笑嘻嘻地蹦过来,把一块虾肉放到他嘴边。“这个好吃。”
他嚼都没嚼就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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