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能把事情说清楚。头因为烦躁更痛了。
“反正……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不该自己离开,而该在那儿乖乖等她。我给她添了堵,让她担心得快疯了,还让她去怪爷爷怪爸爸……其他人本来没做错什么。应该就是从那天开始他们只要共处一室就会吵,然后我爸就带我去临市了,再然后就认识了林阿姨……我本身就是个错误。我妈跟我爸性格根本合不来,拖那么久才离就是因为我。”
“而且我天生有病,从小到大一直在给她惹麻烦。要是她生出来的是另外一个人,能不惹她生气,能听话不乱跑,说不定还能很爱她——”
“不要这么想。”
“这是真的,不是我在自责。”他放轻声音,“是我一直总想着离开她一切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我一直、一直、一直想离开她。很早以前就这么想了。她知道。所以她才总是那么……偏激。她变成这个样子是被我逼的。”
“我说了不要——”
许之枔大概是觉得自己语气过于强硬了,在回过神的下一刻就立马道歉:“我是不是……你要我先走开一会儿吗?”
付罗迦还恍惚着,没顾上说话,只使劲摇了摇头。许之枔有意缓和气氛,踟蹰片刻后说:“你原来还记得那天的事啊。我以前问过你好几次,你都说记不清了——”
许之枔的意思是这些事他知道。当然了,许之枔知道他很多事——但还是有个地方不对。
“你问过我?那天……”
许之枔把牛奶放到一边,然后俯下身。他衣摆的一角被捏住,随后被向上掀开。
“就是这个。”
衣物被褪到了胸口,腰腹部露了出来。他没阻止许之枔的动作,但还是有些僵硬。许之枔的手指落到皮肤上时他没忍住抖了抖。
对了,这里是有个疤。许之枔的确问过。
“这就是那天伤的吧。”许之枔抬头。“你记得吗?”
“这不是——”他皱眉,拼命回想。“这是不小心撞到的。”
较之周围,愈合的伤口颜色略深一些。“可是这是刀伤。”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你当时在哪儿?”
许之枔看上去有些泄气了。“你记得那一天的事,但是却不记得我。——不对,你那天的事也没记全。”
他说不出话。
他从不认为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这时心底突然有个声音冒出来疯狂否认:不是的。不是这样。
欲盖弥彰。
“我喜欢跟着你。”许之枔不急不慢。“刚开始你不知道,后来你知道了,也默许我这么做了。当时我跟在你后面。”
“你记错了。”他坐起来。“很晚了,快去睡吧。明天……明天我给你做早餐。”
许久后许之枔再次开口,“我没有。那天明明是你受伤了……你为什么会觉得错的是你呢?”
晚上还是免不了睡着了。意识刚与现实脱离粘连,耳边就响起了女人高亢的尖叫声。
一声更比一声尖锐,如同指甲在玻璃上来回摩擦。枯叶在人们脚下咔哧作响,他被人抱在怀里,在梦里睁开了眼。
环视一周,没看见等了很久的人。
本来是熟悉的场景,但一种陌生的感觉却突兀地贯穿了全身——痛。于是他也叫了出来。
女人由尖叫变为了哭泣。
你为什么跟人乱跑?为什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回家?现在好了!你活该!
他被吼得脑袋嗡嗡作响,一边喊着你已经死了,一边挣扎着往怀抱外爬。一动弹起来全身上下的痛感全都向某一个地方涌去,他往下腹摸去。
湿热的液体漫出手掌。
他从沙发上翻身而起,扑向开关,拍开顶灯,在客厅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着。
墙角的猫窝动了动,一颗小脑袋钻了出来。
“……对不起。”吵醒你了。
躲起来,这里不安全。他拿了刀,在到处找你。
他很危险。他现在不是你爷爷。
看到那堆叶子了吗?我们藏到那后面去。他不会想到去那里找的。
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找人来帮忙。别怕,你只要不出声他就一定找不到你。
——他推开了卧室的门。棉被卷在床的一角,很难相信里面居然睡着一个人。
突然一切安静下来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暖香,与客厅气氛完全不同,仿佛一个异次元。
他没发出任何响声,棉被卷却“嗖”地一下舒展开了,像午夜里憋着等人来了才开的昙花。
窝在花蕊里的人支起了头看过来。
他停在床边。“……你没睡?”
“上来。”许之枔单手把被子的一边撑高,说话还有些含含糊糊。
他想都没想就蹬开拖鞋钻了进去。
暖香味道更浓了,仿佛许之枔的胸口就是源头一样。
他听到许之枔的吞咽声。
“量过体温了吗,退没退烧?”
他点点头,额头顶住许之枔的颈窝,蹭了蹭。
“……你后来来了吗。”
“是我去找的阿姨。”许之枔的腿缠了上来。“我当然来了。你没看见我而已。”
许之枔呼出一口气。
“好像时空错乱呀,你现在来问我这个问题。那个时候……很痛吗?”
他紧紧闭上眼。
“……别说了。睡吧。”
……
这一届高三跟往年不太一样,一二诊时间都提前了,分别充作了高三上的期中和期末考试。老师们的统一口径是“二诊非常重要”,然而因为紧跟着的就是寒假,学生脑子的日程表像蜻蜓尾巴一样,轻巧地掠过了考试所在的那几天时间。
叶老师以每天三次的频率把付罗迦拎到办公室,耳提面命从二诊就能看高考结果如何如何。
“其余的事情,我们能不能先放开,啊?”她言辞愈发恳切,“不值得啊,付罗迦,不值得!以后你就知道你错得有多离谱了。我生活经验比你丰富,你一定要听进去我说的。你自己明白我什么意思。学生之间,哪怕是正常的男女学生之间,能走到最后的又有几个,何况像过家家一样幼稚的错乱关系?”
“……我知道。您说的,成绩那些,我会尽量。”其他的他没有义务也去做到。
“你怎么……怎么没有分辨能力呢?什么对你好,什么在害你,你自己不清楚吗?别人能给你的终究有限,也不会长久!”
“您说话声音——”他比了个手势。“可以稍微放低一点儿吗?我今天忘了吃药了,头很痛,还容易激动。”
他最近几乎是把“我有病”三个字贴到了脑门上,至少班里的人见了都避着他走。多亏唐诚善解人意,替他宣扬:“付罗迦已经学疯了。看到他吃的药了吗,治神经病的!”
二诊的前一天教室搞大扫除,他被分了二分之一块玻璃。另外二分之一块是周临涯在擦,为了不让她尴尬,付罗迦特意在她擦朝着室内那一面的时候擦室外那面,她擦室外时交换位置擦室内。
然而在洗手台洗毛巾的时候还是碰头了。周临涯把蓄满水的毛巾往盥洗盆里一扔,几滴水立刻溅到了他眼镜上。
“对不起啊。”周临涯语气居然不是硬邦邦的。“那个……你最近怎么了啊?”
“……”还挺多的,说哪个呢。他随意挑了一个:“我妈人没了。”
“啊?!!”周临涯手一抖,把水龙头拧到了最大。水花轰隆隆地撞向四面八方。“天哪,你妈妈——”
“我还见过她啊!!我的天——她那个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你一定不要太难过啊——天啊,你妈妈那么好一个人……我好难过啊……”
付罗迦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两个眼圈已经真情实意地红了。
“你一定要坚强呀……唔呜呜呜……阿姨她一定,一定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
第101章 第 101 章
“那——那你高考怎么办啊?会被影响吗,你还要去考吗?”
“为什么不考?”周临涯直勾勾的眼神让他无来由地心虚。他侧过身,“我先回教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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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几步身后就有脚步声啪嗒啪嗒响起来。周临涯追上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呀?你妈妈——你妈妈她……是意外吗?”
“不是。是癌症,之前还住了几个月院。”
“癌症?天啊——你为什么之前什么也不告诉我呀……我就说那段时间你怎么那么——那你……那你还喜欢男的吗?”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个——我专门去网上查了,那些喜欢男的的男的原来都那么可怜啊……之前对不起啊。你喜欢男的要是实在不能改……就别改了吧,你自己、你自己一定要好好的呀。”
周临涯好像要在单方面生他气之后单方面原谅他了。他想了想,觉得也好,就没反驳。
“知道了,谢谢你。你先走吧,剩下的我来打扫就好。”
周临涯仍不甘心:“那我帮你买晚饭?”
他回:“谢谢。一定要的话买两份吧。”
文科的考室全部安排在一楼。考完许之枔先车棚去取车,付罗迦从四楼往下走,刚好在校门跟他碰面。
近几天他的话变多了,和许之枔之间的话却变少了。
可能因为局部氧气有限,说一句会少一点。
去了一个许之枔新找到的火锅店——那儿的虾滑是店主自己手工做的——吃了晚餐后又回学校拿书,抱的是明天就放假可以回家的心思,却在黑板上看到了板书写就的新通知:“18日晚到29日下午按周末课表上课。”
谁写的不知道,大家都是回教室以后才看见的。
付罗迦跟还在教室里呆着的其他人一样感到不可思议。七嘴八舌讨论一阵后有把包往肩上一扔装作什么也看见箭步离开教室的,还有串通一气齐声怂恿在场的班干部去问清楚的。
也有不恤风险过来问他的。
他说:去问叶琴。然而班干部还没被撺掇动身,叶老师就自己过来了,看着付罗迦说:“补课是自愿,觉得自己应该抓紧寒假时间努力超越的同学后天下午记得来报道。”
付罗迦看了眼鲁迪摆的日历,29号都腊月二十八了。
“你补吗?”唐诚用笔头戳了戳他。“你补我就补。”
他想唐诚什么时候跟他命运共同体了,当即否认:“我不补。”
“啊,你不补啊?那我还是补吧,万一要讲知识点呢。”
“你脑残吗,一轮复习的时候知识点就讲完了。”鲁迪话是跟唐诚说的,却睨着他,“我也不在这儿补。县中这些老师水平太垃圾了,我爸妈认识省实的特级教师。”
他拉上书包的拉链,站了起来。“又送假香水了?”
鲁迪为了反击连上下句的逻辑连贯性都不管了:“那你呢,又去跟某人搞了?”
“你是暗恋许之枔吗,连他名字都不好意思提?”
“我暗恋你妈——”
“你该早点儿说,现在她都没法拒绝你了。”
叶老师在他经过时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十分慈爱的笑容。他点头致意,转过身后收起了一切表情。
二诊成绩一周后才能出,网上已经查得到答案了。他把文科所有的客观题答案给许之枔念了一遍,然后问错了多少。
许之枔没直接说,只摇头:不妙。
“……给个底?”他忍不住追问。
许之枔又推拒,他直接扯过题卷自己看。
英语文理同卷,许之枔居然做得跟他差不多离谱——他完型错了快一半,许之枔还比他多错一道。
“其他的呢,地理选择题错八道……算差吗?”
许之枔小心翼翼:“算吧……?一共十一道。”
“是不是题难?”
“其实没有,我就是单纯不记得这几道考的知识点。”
“能上520吗?”
“……悬。”
他知道自己最近很古怪。自己翻车后许之枔跟着翻车他不但没松口气,反而更焦虑了,甚至拿出了叶老师的理论:“二诊看高考——”
“对不起,我最近……状态实在不太好。”许之枔说。“如果我高考考得不好,你会不会失望?”
由于每次考得不理想他对叶老师用的是跟前一句差不多的句式,他第一反应是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不会——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该是我来尽量跟你做到一致——算我的错。”他没资格“希望”许之枔去做到什么,也没资格“失望”。他不该以某个特定的结果去刻意束缚还处在过程中的人。说不定他根本不该去追求那个结果——重要的是许之枔得到他该得的,并且还能开开心心的。
他突然想把目之所及的一切纸张——试卷、课本、练习册——全部撕碎。
如果一切都可以停下来,那这些为什么一定要继续?只是因为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理由让许之枔再多呆一会儿了。
“为什么状态不好?要怎么样……要怎么样你可以……开心一点儿?想做|爱吗,我去把后面弄干净……这次不戴|套好吗?”
许之枔在稀里糊涂点头前还是多说了一句:“你好像又变了一点儿。”
变好还是变差?他不敢问。他情愿自己没说过“爱”这个字——在距说“我爱你”的第五十个小时,他后悔了。
他凭什么敢这么说?
许之枔不提他就敢忘记、现在又假装没想起的那些事——他曾经是怎么看待许之枔的,对许之枔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如果许之枔因为那些事爱他,那许之枔的爱也是他的错——甚至他的罪。
——今天我没空跟你玩跟踪游戏了,不准跟着我。
——都说了不要跟着我!我家里人要是看见你我怎么解释?说我跟一个脑子有毛病的小孩在一起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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