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视镜里,黑泽由纪只能看到黑色的墨镜边缘,看不清他面上的情绪,但是心里莫名地一揪,就像是有双手捏住了她的心脏。
“这样啊,松田先生可不要妄自菲薄啊。”她抿着唇,视线投向窗外飞驰的景色。
松田阵平敲打了下方向盘,“不说我了,都过下班的时间点好一会了,黑泽小姐的工作果然不轻啊。”
“毕竟是新人嘛,还有很多不懂的。”她笑着回复。
“那倒是,毕竟是公安嘛。”
“嗯,是啊。”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在夕阳完全坠入地平线之时,来到了二人的目的地米花大厦。
华灯初上,藏青色幕布般的夜空里布满了星辰,熠熠生辉。
钢琴的曲调不急不缓地从深处传了出来,曲调空灵动听,如同轻柔的纱面一般,给这家安静的餐厅平添几分暧昧。
松田阵平点完菜,视线也不太敢望向对面的人,只是盯着对面酒杯里刚倒好的红酒。
玫红醇厚的红酒液面带着点细小的波纹。
涟漪一圈一圈扩散着,到最后,消失在杯壁附近。
“松田先生,这顿饭估计要不少钱吧。”黑泽由纪笑着打破了沉默。
松田阵平摇摇头,伸手将戴着的墨镜取了下来,灰蓝色的眼眸好似天鹅绒般的夜空,“黑泽小姐就不用担心这个了,这是我的回礼。”
手肘往上抬的时候,西服袖口处露出的手表让黑泽由纪握着红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一直维持着的微笑假面在此刻也有些绷不住。
她极为艰难地垂下眼眸,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一直到点的菜上齐,都没再说一句话。
她喝着酒,掩饰着内心的乱七八糟。
一杯红酒下肚,她本想再倒一点,却被对面的人制止住了,“黑泽小姐,还是少喝点吧。”
他提醒着:“虽然黑泽小姐很相信我是件好事啦,但是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还是尽量要少喝酒才对吧。”
一直婉转悠长的钢琴声在此刻突然斗转急降,抑扬顿挫,好似长风骤起。
吹得雨宫千雪脸色怔怔,吹得她心里的荒草燎原。
为什么要说这么熟悉的话语啊……
为什么要让她想起那些压到记忆深处的事情……
一颗心也跟着晃晃悠悠起来。
“黑泽小姐??”
那些被雨宫千雪埋在最心底的片段被眼前的手掌取代,原本模糊的焦距重新恢复正常,聚集到面前人晃动的手掌上。
“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眯着眼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刚才听钢琴曲听入迷了。”
松田阵平收回手,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这样啊。”但心里却泛起了惊涛骇浪,刚才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
就好像雨宫坐在他对面一样。
“松田先生很会关心人啊。”
璀璨的灯光细碎地铺在她偏银的头发上,光彩夺目。
突然被称赞的松田阵平笑了出来,“不,很少有人这么评价我。”
“是吗?这还真是挺让人意外的。”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夜幕星河,低声说道:“在黑泽小姐之前,只有一个人这样说过我。”
随后他哑然一笑,“不过我没保护好她,她已经不在了。”
“之前,松田先生说我们见没见过,是因为我很像她吗?”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她不自觉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松田阵平有些踌躇,他认真地回望着对面人的视线,一字一句说道:“说实话,并不像,甚至可以说完全不一样,无论是相貌,性格,还是气质。但是我就是感觉很熟悉,一股让我没办法忽视的熟悉。我并不是想从黑泽小姐身上看到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熟悉感,所以可以请黑泽小姐不要特别疏远我吗?”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点沙,言辞诚恳,包含情绪,坦率而又直白。
就像风一样,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拒绝。
她低下头,然后唇边吐出了带点笑声的叹息声,“呵,好为难人的请求啊……”
“抱歉,我知道是我过分了。”松田阵平语气里带着歉意。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抬起视线,注视着那双熟悉的灰蓝色眼眸,笑着说道:“对不起,这个要求太为难了,我做不到。”
她做不到,做不到在喜欢的人身边一直维持着假面。
这种事情,做不到。
第56章
Spumorni!!!这个英文单词的说出口让她神色为之一怔。
雨宫千雪直接打开了保险栓; 这个长相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让她忍不住头皮发麻。
不仅是因为“斯普莫尼”这个酒名,也是因为他那漠然的神情,那对生命无所谓的态度; 这种疯狂感让雨宫千雪觉得他十分危险。
即使他刚帮自己解围。
“姐姐; 你很怕我吗?”少年的神色里带着几分受伤,精致的五官也好像什么易碎的瓷器。
这么一闹,赌场的管理人员也到场了; 但是由于是中年男人先行破坏规则,所以雨宫千雪倒是没受到什么针对。
穿着黑色西装的红发女人带着礼节性的笑容; “抱歉,结城小姐。”
她笑吟吟的,镇定自若; 对目前这透着危险的状态已经习以为常。
一开始还有兴趣围观的群众见负责人到场也都四散离开; 重新投入那种狂热的赌博当中。
红发女人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几个彪形大汉过来将那一大坨垃圾拖下了场,之前发牌的荷官也将男人的带来的钱收拾妥帖,装入箱子里递了过去。
“希望今晚的插曲不会影响您的兴致; 奥菲利亚号这里送上两张酒吧的入场券作为赔罪。”红发女人说着; 仔细地将入场券放在箱子上面,并拎到了暂时没有空闲的雨宫千雪脚边。
随后就开始指挥着工作人员整理着那一地狼籍,完全不插手正在争锋相对的两人。
雨宫千雪瞥了眼放在脚边的箱子以及那上面的两张入场券,眉心紧紧蹙着。
“你的身份。”她并不想回答面前这个少年的任何问题。
少年委屈地瘪瘪嘴,他指着那个箱子说道:“姐姐; 有券耶; 我们去喝酒吧。”
“别让我同一个问题问第三遍。”
雨宫千雪的语气里带着隐隐怒气。
“好吧好吧; 我说就是了; 姐姐你别生气嘛; 我说了以后我们一起去喝酒好不好??”他试探着说了一半,发现对面的女人已经准备按下扳机,他连忙将后半句也说了出来:“我现在的名字叫苏特恩,姐姐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啊。”
雨宫千雪眼神微眯,思索着这个名字,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种白葡萄酒,甜到有点复杂的白葡萄酒。
也是在这一瞬间,少年原本有些委屈的神情一秒换上笑颜,“姐姐,我们可以去喝酒了吧!”
雨宫千雪一脚将那附送了入场券的箱子踢到自称苏特恩的少年面前,冷声道:“不,我没兴趣。要喝酒自己去吧,别跟过来,子弹不长眼睛。”
随后雨宫千雪拎着自己的箱子,一步一步朝后退着,手里举着的枪一直没从他身上离开。
她现在可没时间去喝酒,她要去问一问琴酒,这个苏特恩到底什么是怎么回事。
见视线里的雨宫千雪逐渐消失,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偏着头,咧开着嘴角笑了起来,只是唇边的笑意越是荡漾,漆黑如墨的眼底便越是冰冷。
到最后,他笑得直不起身子,笑得前仰后合。
在其余人震惊地望过来时,他一把拾起被踢过来的箱子,掀开后,将里面的钞票朝着半空中抛去。
绿色的美元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如同被炸开的烟火倾泻而下,又像是飞雪一样席卷全场。
洋洋洒洒,散落在金碧辉煌的赌场内,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没有人的视线不望向那半空中的美元,除了苏特恩,他抱着那个空箱子,视若珍宝。
在全场赌徒回过神之前,苏特恩抱着箱子已经走得很远了,摇摇晃晃,像个机械人偶。
眼角还挂着因为放肆大笑而溢出的泪花,嘴里正低声哼唱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词语。
赌场的大门被他推开,空气流动带起了一阵暖风,风里似乎能听到他低低的哼唱,“Jingle bells,Jingle bells”。
是那首烂大街的圣诞歌曲。
雨宫千雪快步穿过一条条走廊,最后回到房间里,一把关上房门。
她直接踢掉脚上的黑色高跟鞋,赤足踏在地毯上,打开电脑开始连线琴酒。
这个烫手山芋不搞清楚,雨宫千雪觉得自己所有的计划都会被他搞得一团糟。
“怎么了?”
雨宫千雪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下情绪,“我想知道苏特恩是怎么回事??”
“你问他做什么?他也在奥菲利亚号上面?”电脑那头的琴酒声音里透着一丝疑惑。
雨宫千雪皱着眉头,琴酒没理由骗她,所以他也不知道苏特恩在游轮上面吗??
那他是怎么登上这艘游轮的??
“对,突然出现的,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后,传来了琴酒略带迟疑的声音,“我这边目前联系不上他。”
“所以他是因为私事上船的??”
“大概率是因为你,斯普莫尼。”
低沉暗哑的声音说出了让雨宫千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雨宫千雪神色一怔,难道是和捏造的这张身份卡一起从暗部出来的??
这同时也代表了,她不能在琴酒面前暴露太多她对过去一无所知的状态。
琴酒沉吟了一会说道:“他就是条从实验室里出来的疯狗,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他了吧。”
雨宫千雪没说话。
对面没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说道:“不用给那条疯狗好脸色,他要是敢耽误你完成任务,直接开枪就是。”
雨宫千雪瞳孔地震,这个组织都是这么对待同事的吗???
直到挂断通讯,雨宫千雪还是觉得脑子有点痛,除了知道他是从组织实验室出来的,上船的目的是因为自己,其他还是不太清楚。
一连串的突发事件让她觉得很是烦躁,原本安排好的计划也全部被打乱,她现在只希望那个烫手山芋别再出现在视线里了。
然而,这种期待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晚上的晚饭时间,晕船过于厉害的雨宫千雪逃到了底层的餐厅,第三层的摇晃感果然小了很多,吃过药的她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也终于停了下来。
她戴着足以遮掉半张脸的墨镜,点完菜后百无聊赖地坐在靠窗的桌子面前。
墨蓝色的海水翻滚荡漾着,不停地撞上船的周身,留下一圈被溅起来的白色浪花。
盯着晃荡的海水,雨宫千雪心里也有些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些不安定,她半趴在桌上,揉着太阳穴,自我怀疑可能是晕船的后遗症。
当菜端上来的时候,她终于明白那股不安定怎么回事了,因为餐厅太安静了,偌大的场地里只有她一个人。
虽然夜晚是赌场和酒吧的天下,但是也不可能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她在这边坐了那么久,都没看到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免敲响了警钟,她直接拽住服务员的衣服,直接问道:“这餐厅是今晚有人包场了吗?”
服务员面色一愣,五官都皱了起来,支支吾吾着不肯开口。
“是不是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少年包了整间餐厅?”雨宫千雪死死地盯着他。
就在服务员纠结万分的时候,一道轻快明亮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僵持的氛围,“姐姐,你再这样拽着,我好想杀了他啊。”
明明是极为轻快开心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让服务员面如死灰。
他直接挣脱开桌边女性的束缚,整个人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在经过依靠着门框的苏特恩时,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因为他听到那个少年说:“把这件衣服留下来,不然就杀了你哦。”
他颤巍巍地点点头,他可惹不起这种人,有钱有闲就算了,最重要的是脑子还有病。
花钱给每个来这附近餐厅的客人升级权益就算了,还拿枪威胁其他人不准靠近这里,这种神经病谁惹得起,完完全全的变态,疯子。
那位小姐可真够倒霉的,居然被这种变态缠上了。
雨宫千雪一把摸出手/枪,上膛,打开保险栓,冷着脸说道:“苏特恩,现在离开我的视线。”
她可没功夫和变态玩过家家。
依靠着门框的苏特恩委屈地点点头,表情极其不情不愿,他站到了门框与墙壁的拐角处,朝着里面说道:“这样可以吧。”
的确,这确实是看不到了,离开了视线。
雨宫千雪顿时感觉就像是踩到了口香糖一样,嫌弃,恶心,但是又怎么都甩不掉。
重新坐定后,她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口果汁,才勉强压下去心里的烦躁。
真麻烦,真麻烦,晚上还得去赌场,这家伙要是再出来捣乱怎么办。
“姐姐,你晕船好点了吗?”苏特恩瘪着嘴,仔细打量着服务员送来的衣服,然后从袖口摸出一柄利刃,开始切割起被雨宫千雪触碰过的那一块。
这种被人窥探的感觉让雨宫千雪很烦躁,她直接丢下两个字:“闭嘴!!!”
虽然苏特恩麻烦的要死,但是饭不能不吃。
雨宫千雪一边咬着食物,一边思考要怎么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打量着手机,她想到了另外三个一起来执行任务的家伙,不能只有她一个人麻烦。
于是她分别给三人发了一条信息,让他们来第三层的餐厅集合。
在等人的间隙,雨宫千雪决定要套点话,问出点信息,她清了清嗓子,“苏特恩,你到底有什么事?”
突然被搭话的少年喜出望外,黑白分明的眼里都泛起兴奋的亮光,“姐姐,姐姐,你终于肯理我了吗??”
话语里的欣喜与期盼极为明显,热烈而又鼓胀的情绪充斥在其中。
雨宫千雪嘴角一抽,果然他和琴酒形容的一样,是条疯狗。
“别用问题回答问题。”
比起对方的热烈疯狂,雨宫千雪的语气就仿佛凛冬的天气一般,冰冷刺骨。
但是苏特恩毫不介意,“好,我说我说,姐姐你别不理我,我是来找姐姐的。”
“谁给你的船票??”
苏特恩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