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司自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说了,还歪着脑袋等待下文:“嗯?哪次?”
“没什么……快到我们了,今天喝什么。”
话题被叶珣糊弄了过去,连带着清司周五的邀约他也没再提,甚至在叶珣的心里都不算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件——他有他的同学、室友、家人,所以清司也会有,这并没什么好在意的。
如果没有周五晚上关一鸣那通电话的话。
——
关一鸣的大学生活,就是每个周末混迹在酒吧、KTV,和不同的漂亮的女生联谊,伺机发展出保质期最长不超过三个月的快消恋情。这个周五他也平常没什么区别,和一群爱玩爱闹的朋友在酒吧里喝得微醺:“……你们先玩着,我去个厕所。”
朋友们摆摆手,继续玩骰子喝酒;关一鸣挤过人群往洗手间方向走,还没走到时,就看见某个雅座上有张熟悉的脸。
是佟清司。
他太好认了,说不上来是哪里很特别,但关一鸣就觉得他很好认。
尤其是在酒吧这种人挤人的嘈杂地,佟清司就像自带光环似的,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但关一鸣看见的不是沉默的佟清司,而是在沙发上醉得像睡着了似的他。
叶哥怎么不在?这是关一鸣的第一反应。
佟清司这人他虽然说不上熟,但却算了解——不爱说话不爱理人不爱笑,没事就睡觉,除了和叶珣关系好之外,对谁都冷淡得很。而“酒吧”和“佟清司”,这两个词光是放在一起都让人觉得违和。
他没有贸然过去打招呼,而是伸着脖子四处看,想看看有没有叶珣的身影。可叶珣确实不在,佟清司旁边坐着的有男有女,关一鸣一个都不认识。最离谱的是坐在青年身边的男人,正大喇喇地搂着青年的肩膀,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正往佟清司手里递。
——完蛋,佟清司不会被人灌醉里直接拖到酒店去吧?
在知道叶珣喜欢佟清司之前,关一鸣怎么也不会把两个男的往上床方向联想;但知道这事之后,他现在看哪个男性朋友故意跟自己肢体接触,都会觉得不太妙。
更何况佟清司那种长相,那种气质……好像男的喜欢他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他得给叶珣打个电话。
“喂?叶哥?啊我在那个,乐和……别别别,别挂,有事找你……”
——
叶珣刚洗完澡,手机便像催命似的震动起来。
看见“关一鸣”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烁,叶珣连接的欲望都没有。他由着手机震了半晌才无可奈何地拿起来按下接通,谁知道手机还没拿到耳边,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就冒了出来。
“喂?叶哥?啊我在……”
“挂了。”叶珣冷冷道,“吵死了。”
“别别别,别挂,有事找你……”电话里的关一鸣好像喝了不少酒,话都说不清楚,“你现在在哪里,赶快过来一趟……”
叶珣皱起眉,不耐烦地说道:“你不会指望我来接喝醉酒的高中同学吧?”
“别这么无情嘛……啊不是!”关一鸣说,“不是的!!你知道我在酒吧看见谁了吗?”
“嗯?”
“佟清司!”
“不可能。”叶珣不假思索道,“他不会去酒吧。他今天和他们班同学去唱歌了。”
“真的!!千真万确!!佟清司就在我这儿,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关一鸣说,“我刚还看见有人给他灌酒……”
叶珣立刻挂了电话,倏地起身换衣服。
室友一边打着游戏,一边被他的动静所吸引,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清司在酒吧喝醉了。”
“诶……他还会去酒吧啊,神奇。”室友说,“完全看不出他会喜欢喝酒……”“我怎么知道?”叶珣不客气地反问了一句。
“……我随便说说,不用这么大火气吧。”室友索性按了暂停,扭头看着他在门口穿鞋,“要帮忙吗?”
“不用了。”叶珣拉开宿舍门,脚步飞快地走了。
看见清司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时,叶珣只觉得胸闷到了极点。清司身边的男人还在给他递酒,嬉笑着连哄带骗地让他接着喝;而毫无防备心的青年就还真的乖乖捧着酒杯,晃着脑袋小口小口地抿着酒。
周围的嘈杂也好,酒吧里熏香和烟味的混杂气味也好,哪样都让叶珣讨厌到了极点。
——不是说去唱歌吗?
——不是提醒过他别喝酒了吗?
——为什么喝多了不会打给他?
恼怒让叶珣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可在他心里更深处,有什么比恼怒更浓烈。
挫败感。
只要叶珣想做的事,无一例外都做到了。唯独清司,在清司这里他什么都做不好。他甚至没有一个合理的名目,去无微不至地关心清司,无法要求清司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告知自己具体去哪里、要玩什么。他太失败。
“……别扯,肯定还能喝,来来来,这杯喝完……”糟糕的男同学带着浓重的社会气,还在试图劝清司继续喝。
但他的酒杯尚未递到清司手里,手腕便突兀地被人抓住了。
他抬起头,只看见一个面色阴沉的陌生男人:“他不喝了。”
“……你哪位?”
叶珣倏地用力,手指像要扣进那人骨头里似的狠:“他朋友。”
——想打人。
——想把这个劝清司喝酒的弱智打到站不起来,想把他搭在清司肩膀上的手拧断。
在理智线即将崩断时,沙发上红着脸的青年仰起头,混乱闪烁的彩光一遍遍照亮他的轮廓。清司睁开眼,嘴角上翘着说:“……叶老师?”
怒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叶珣低头看他,松开无关紧要的人,转而拉起他的手:“嗯,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看标题你们懂我意思吧?
第43章 他们(下)
他无法对喝醉的清司生气。
哪怕上一秒他还恼怒到了极点,在听见清司那句几乎被音乐声盖过的“叶老师”后,叶珣便不由自主地放软了表情。他将完全使不上劲儿的清司从沙发上拉起来,搂着他的腰往酒吧出口走,依稀还听见有人议论说“经常和清司在一起那个”。
没人上去阻止叶珣,就那么由着他把清司带走了。
嘈杂恼人的音乐声中,叶珣紧紧搂着清司的腰,将已经喝到力气全无的青年牢牢架在他的怀里。周围人来人往拥挤异常,他不得不小心地护住清司往外挤。
而对方因醉酒而升温的身体完全贴着他,脸颊蹭在他肩颈处,若有若无地哼唧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确实很会撒娇”,叶珣在心里暗暗道。
若说女孩子气,清司跟那种形容沾不上边;但无论是清司的姐姐,还是叶珣,都一致觉得他很爱撒娇——尤其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比如赖床时,比如现在。
这种时候的清司说话都不愿意张嘴,哼哼唧唧的带着软糯的鼻音,甜腻又可爱。
两个人好不容易钻出了酒吧的大门,音乐声和烟酒的余味被甩在了身后;叶珣扶着他,一边往街边人少一点的地方走,一边侧过脸询问:“……你还好吗?你在说什么?”
“……”清司闭着眼,说着叶珣听不清的话。
男人没辙,无可奈何地侧耳贴近他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再问:“……什么?”
醉醺醺的清司也正努力地想跟他说话。青年微微抬起脸,嘴唇突兀地贴上叶珣的耳廓,温热的呼吸跟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触感一并落在叶珣的耳朵里:“……好晕,走不动了……”
“坚持一会儿,”叶珣的脸立刻烧了起来,忍耐着想躲开的欲望,认真安抚道,“打车回去好吗,再坚持一会儿。”
“啊……”清司哀嚎起来,“叶老师……”
“嗯,在。”
“我想吐……”
“诶?”
话题转变得太快,让叶珣都没反应过来。清司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推开了叶珣的手,身体不管不顾地往下滑,猛地在路边的绿化带上蹲下了。
喝醉酒想吐并不是什么怪事,吐出来反而好些,酒也能醒一点。
可诡异的是,蹲在地上的青年眼见要吐出来时,忽地用手捂住了嘴,扭过头目光可怜地看向叶珣。
“……?”叶珣不明所以地弯下腰,也看着他。
清司朝他晃了晃脑袋。
“什么……”
“唔……”捂着嘴的清司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拽了拽叶珣的裤腿,示意他走开一点。
“…………”叶珣怔了怔,“是让我走开吗。”
清司忙不迭地点头,却因为动作太大,呕吐反应又上来了,忍得更加辛苦。
“好,我不看。”叶珣匆匆转过身,走远了两步便停下;身后青年仿佛再忍不住,“呕——”地吐了出来。
——知道吐出来不好看就不要喝那么多啊。
——而且就算吐了,清司也是清司,在他心里根本没差别。
叶珣哭笑不得,身后清司吐得相当惨烈,刺鼻的味道跟着漫了过来。意识到清司就算喝成这样,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叶珣抬头张望附近哪里有便利店,接着叮嘱道:“你等我一下,我去买纸巾……谁跟你说话都别理,等我过来。”
清司吐得辛苦,喘着气在中途“嗯”地应了一声,再接着吐。
他是想速战速决,走得像跑似的进了不远处的便利店里;但不巧的是,便利店有群人买了不少东西,收银员正在一样一样地点,让叶珣不得不焦急地等着。
他时不时地往清司所在的方向看,但货架刚刚好将那边挡住,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离开两分钟,清司又是男性,应该没什么问题。可也有心怀不轨的男人灌他酒不是吗?叶珣烦躁地想着,既觉得自己想得太多,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同性恋;又觉得清司魅力的辐射范围根本不讲究男女。
“一包纸巾,还要一瓶水。”
可等叶珣拿着东西走出便利店时,清司的身边赫然站着另一个人。
周边光线黯淡,叶珣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他的伸手推了推清司的肩膀,光是从动作里都能看出不善。
“噌”的,歇下的怒火又摇晃着燃起来。
叶珣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在那人正准备再度去抓清司的肩膀时,蓦地打开他的手:“你想干什么?!”
话语抢在他看清楚对方的脸前冒了出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叶珣强硬地插入两人中间,拦在清司面前。
“……叶珣?”那人疑惑着叫出他的名字,接着便不屑地笑起来,“你们俩连体婴吗?”
是张科,高中时候坐在清司前面,对清司一直不怀好意的家伙。
叶珣皱着眉,冷眼看他:“你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啊,”张科嗤笑着,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拉开和他们的距离,“就是看到熟人打个招呼而已……你不会以为我和你们一样吧?”
“什么意思?”
意识到是熟人后,叶珣稍稍冷静了些,语气也恢复往常那种没有感情的状态。
张科被他质问得不爽快,微微扬着下巴,拽拽道:“什么什么意思?装什么啊,死同性恋。”
“……”
“装出一副好朋友的样子,其实就是两个同性恋,”张科说,“以为别人都是瞎的?正常男的会一起去电影院看同性恋电影?还红着脸出来?”
“……”
“以为我愿意跟佟清司说话呢?跟你们说话我都嫌恶心!是不是刚好喝多了等下去开房,然后……”张科越说越起劲儿,眼见下流的措辞就要从嘴里蹦出来时,他忽地收了声,没好气地啧了啧嘴,“……不怕得病吗?变态!”
——
很早之前叶珣就知道了。
如果周围的人察觉他喜欢清司,态度就会是这样的。恶心,艾滋,变态。
他无所谓,这些话语在他面前无法变成尖利的刀,更无法刺伤他。比这更过分的话,叶珣也从他人嘴里听过,诸如“他克死了他爸”这种愚蠢发言。
可他不愿意清司被别人批判,用这些难听的话。对于这一刻的叶珣而言,言语若真能比拟刀枪反而是件好事;他可以挡在清司的身前,一一接下。
但显然,他能听到的话,清司也能听到。
他突然觉得很抱歉,如果他能再含蓄一点,再克制一点,再藏得深一点……
——
忽地,一只手拖住了叶珣的手腕。
他侧过头往下看,眼神迷离气喘吁吁的清司正望着他:“……纸巾呢……”
“嗯。”叶珣连忙蹲下身,抽出纸巾来递进清司的手里;接着他又打开矿泉水,就那么端着在旁边等待。
被晾在一边的张科没再多说话什么,烦躁地再“啧”了声,转身走了。
叶珣无暇再管他人如何,只顾着照顾清司,看他咕咚咕咚地用矿泉水一遍一遍漱口,又用纸巾全擦干净,好半晌呼吸才平静下来。
“舒服点了吗?”叶珣说,“能站起来?”
“……站不起来。”清司垂着眼帘,含糊不清道,“腿麻了……”
“腿麻了更要站起来……”
“站不起来……”清司微微皱着眉,委屈又可怜,“没力气了,想睡觉……”
“那我现在去打车。”
“……不想坐车……会吐的……”
叶珣从不知道自己这么有耐心,听着对方无理取闹似的发言,他竟然一点也没觉得烦。焦躁和恼怒被某种柔和的力量包裹住,无法再对他产生作用;他所能感觉到的,只剩下和清司待在一起时的舒适感。
冬天的被窝,夏天的泳池,春天的风,秋天的夜。
叶珣转过身,背对清司蹲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看他,轻声道:“上来。”
“嗯……?”
“我背你回去。”
——
从那间酒吧回学校并不算太远,半个小时的脚程。
青年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背上,下巴抵在他肩头,酒味和柠檬香混在一起,在夜风中有些醉人。
“……重吗。”清司问。
“不重。”
“不重吗?”
“不重。”
“嗯——”清司迷糊着,将话翻来覆去地说,“那……不重吗?”
“不重。”叶珣不厌其烦地回答,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酒醒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