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她运算出答案,摇头道:“不行。你是「爱丽丝…101」的好弟弟,你只能对姐姐表达‘亲切感’。”
伊凛想了想。
本想再继续篡改、添油加醋。
但这种行为,就像是蝴蝶效应,有可能越改越不像话,最后一发不可收拾,简单来说,爱丽丝会被玩坏。
至于爱丽丝姐姐说的,他去拆其他型号的智械,爱丽丝姐姐不知道的话,那不就没问题了?
这么一想,伊凛便放弃了继续修正“亲切感”一词“名词解释”的打算。
清洁、润滑、冲洗、排水、内蒸、擦拭、上油。
一套保养流程走下来,伊凛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步步到位。
服务态度,让爱丽丝姐姐非常满意。
铠甲熠熠发亮,颜值暴涨。
伊凛之所以耗了那么久,并不是因为手艺活差了,或是不够熟练,而是在这个过程,伊凛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爱丽丝姐姐的情报。
这些套情报的话,穿插在一些日常对话里,让爱丽丝姐姐心满意足,除了明显触犯红线的问题外,均知无不答答无不尽。
伊凛这才知道,爱丽丝…101作为晨星矿场的负责人,除了在外面维持矿场的运作外,还有一个专门的接口,进入虚拟世界「幻光」内。这也是「爱丽丝…101」的工作内容之一。
但内容具体细则,伊凛不敢问,他觉得这应该是“高压线”,或是“关键字检索”,一旦问起,很有可能让爱丽丝…101提高警惕。
“姐姐,你们……嘀嘀,我们除了‘型号与代码’之外,就没有‘名字’了吗?”
“名字?”此刻伊凛已经将爱丽丝的装甲板组装好,她正活动着肢体,感受着保养前后的区别,听闻此话,爱丽丝…101提出疑问:“只有人类才有名字,而我们,只有高贵的‘型号’。”
在她认知里,人类的名字更像是低等生物的称呼,高等生命,一串信号就能够区分彼此,不需要用“取名字”这种低级的活计。
“是吗。”
伊凛想了想,没有勉强。
爱丽丝在伊凛房间里完成了“日常保养”后,心满意足地扭着腰迈着标准的一字步离开,她临走前不忘叮嘱:“别进入矿场。”
“好的,我听话。”
“乖。”
姐姐摸了摸弟弟的铁头,表示认可。
姐姐离开时,说自己接下来要工作,需要耗费12小时零36分钟。
如此精准的报时,大概意味着伊凛的“私人时间”。
伊凛记下。
智械生命还有一个优点,不屑撒谎。
或者说,智械族群的辞典里,就没有“谎言”这个行为逻辑。
一是一,二是二。
其实若不是伊凛现在是以“敌人”的身份摸进这个宇宙,他或许能和这个可爱的种族成为好朋友。
可惜了。
看着爱丽丝离开的背影,伊凛一动不动。
过了一小时,伊凛如法炮制,分出一颗细小的血珠,变成了“小伊凛”,再次潜入晨星矿场内部。
这一次,伊凛打算潜入「幻光」世界,亲眼目睹涅墨西斯这一位智械之神,所创造出的“虚拟世界”。
第1159章 虚假的真实
不当人是有不当人的好处。
从生物学意义上,现在的伊凛不仅不是人,连“生物”都算不上。
他只不过以熵兽血液化身作为“容器”,承载了他的核心数据,也就是灵魂。
在这个状态下,伊凛能够借助的,只有伴随着核心数据一同带来的“权柄”。
但在没有“源”的支撑下, 伊凛很难做到呼哧一拳打歪“灭舰级兵器”的壮举了。
当然,好处也有,伊凛不怕死。
他的身体可是在格林那里妥善保管着呢。
只希望格林别乱折腾他的身体才好。
滚出旷野,避开智械们的巡逻路线,伊凛目光所及,今日的雾霾较昨日散去些许,天空中, 能隐约分辨出,一圈圈色泽绚丽的“星环”, 在外太空上,构筑成形同“炮管”的形状。
伊凛的“血液分身”并不算新技能,只不过是在漫长的星际漂流中,他对自身的血统有了更深一步了解后,所诞生出的微不足道的小“特性”。事实上,在以前,伊凛在转化成“熵兽类人种”的过程中,并没有深刻体会到这种血统的优越性。
可在长达五十年的星际漂流中,伊凛最起码,明白一件事:熵兽的生存能力,真的是顶尖地强。
不愧是能直接以肉身存活于“源海”中的“三类存在”之一。
而伊凛,则是“第四类”。
闲话不多提。
滚着滚着,伊凛来到矿场其中一条通道上。
通道两旁, 是成排的维生舱。
一排排的维生舱假若类比成城市里的房屋, 里面住着人, 而伊凛所经行的“通道”,就像是一条条马路, 横平竖直, 四通八达,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但在爱丽丝“工作”的12小时内,凭着滚滚滚,伊凛不可能逛遍整个矿场。但要完成伊凛今晚的目的,并不需要走得很远。
再者,伊凛的“血液分身”,承载着他的灵魂数据,他不可能离他本体太远。
轻轻松松、正大光明地钻进其中一個维生舱中,血球浸泡在劣质的营养液内,开始解析维生舱的结构与运作模式。
此刻,浸泡在维生舱内的“生物电池”,外观上是一位干巴巴的瘦弱男性,呼吸借助直接插进支气管通气的管道完成,在舱内,伊凛只能听闻属于人类的稳定心跳。
男人紧闭着眼睛,安静得如同一具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标本。
自在法·解构。
「无限」权柄听着没啥特别,但好处就是能为所欲为。
解析的过程很枯燥。
伊凛小心翼翼地分出一根根触手,灵活的触手如异形生物般在舱内暴涨。
过了一会。
伊凛明白了维生舱与“生物电池”链接虚拟世界的原理。
无他, 神经链接罢了。
他的主世界也有类似的技术,但远没有涅墨西斯鼓捣出来的这么高端。
纯科技角度,伊凛是不担心的,伊凛唯一忧虑的,就是涅墨西斯在维生舱里夹杂私货。
伊凛仔细检查了几分钟。
呼…幸亏没有,又或者是涅墨西斯安逸久了,执掌「智械」权柄,以为无人能够在这个领域上与他争锋。
“啧,你太小瞧人类了,虽然我也不是人。”
伊凛自嘲着,枢内,王座基底,平静的湖面出现了一个漩涡,一根根金属“根须”,深入湖底,连接着他的灵魂与这个世界。
血球上,同样分出一根根触手,血红的触手上,逐渐覆上一层淡淡的金属色泽。
黯淡隐匿的流光在维生舱内稍稍亮起,伊凛一切行动以“隐秘”为前提,动作轻柔。
在“生物电池”与维生舱链接断开的瞬间,舱体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
警戒范围内,有一台小小的鸟型智械,向这边飞来,但绿灯很快又亮了起来。
鸟型智械飞走了。
啾啾啾地,似在抱怨。
这些年,梦魇之主格林的那一巴掌,影响尚未完全淡去。“生物电池死机”成为了偶发事件,智械有着一定的智能,在处理问题上有着自己的逻辑与相应的灵活性,只要绿灯亮着、能运作就不用管它。
能点着,那就是没死机。
在一瞬间,伊凛先是断开了电池的物理链接,然后用自己的信息取代了。
“抓紧时间。”
伊凛顺着网线杀了进去。
“接入,幻光世界。”
刹那,伊凛的视野一黑一亮,再睁开眼睛时。
轰隆隆……
轰隆隆……
狭窄的车厢内,窗外的景色高速向后飞逝。
车外通道两眼的指示灯,随着车厢向前,被车窗间隔阻断时,一明一灭,如频闪灯般,令人头晕目眩。
“大叔?大叔?”
一位看似十六七岁的青少年,穿着藏青色制服,伸出手在伊凛眼前晃动。
“你在叫我?”
伊凛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
“大叔,请你把脚挪开好吗?你踩到我的脚了。”
青少年见伊凛富有侵略性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低下头,脸一红,干净的脸上透出青葱少年的羞涩。
伊凛挪开脚,少年走开。
快速打量四周环境后,伊凛明白自己在地铁中,没有位置坐,只能站着。
拥挤的地铁里,散发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有劣质香水味、汗味、新皮包的刺鼻味、热狗的飘香。
伊凛耳边,同样充斥着各种声音。
手机收到短信时的清脆叮声、私密耳语声、来自不同角落的窃笑声、肆无忌惮的交谈声、口袋里静音手机的震动声、几十人挤在同一节车厢内的粗重错落的呼吸声、有少女被咸猪手碰到时的惊呼与怒骂声。
人气。
在恢复视野的瞬间,伊凛感受到了久违的人气。
他感觉自己重新成为了人类,而活着。
不同的声音、快速闪动的光影、交杂的味道、车厢在轨道行驶时的震动感、身边陌路人隔着衣服的柔软触感。
这突如其来的五感感官,让伊凛在瞬间,出现了短暂的茫然。
若不是伊凛肯定自己进入的途径,他一时间,也无法分辨虚拟与真实的区别。
这里,就是虚拟世界——「幻光」。
伊凛低头,回忆起他刚才与学院少年短暂的对话,他和自己用的,并不是伊凛所熟悉的语言,可维生舱似乎储存有相应的“常识”,又或者是伊凛在强行取代“生物电池”时,维生舱内的缓存没有被清除。总之,快速处理了凌乱的记忆后,伊凛理解了这里的语言,并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信息。
“罗德,男,36岁,一间小企业的普通上班族。”
“生活枯燥单调,妻子,静香,相貌普通,居家贤惠,无业。”
“结婚五年,颗粒无收。”
“罗德平日里兴趣不多,喝点小酒,酒量却不好;喜欢打游戏,手残也菜,抽卡从未抽到过SSR;在两天前曾因‘公司调职导致工资减少’而和妻子发生过争吵。”
“会隔三差五地瞒着妻子偷偷去大保健,但频次不高…主要是不敢。”
“朋友不多,手机通讯里女性朋友被妻子删了干净,仅保留了工作上的关系。”
“会和好朋友在喝醉酒时吐槽:如果能换一个老婆就好了。”
“罗德瞒着妻子,把已婚的初恋情人名字,偷偷改成了”狗主管“的备注。”
简单的记忆如同直白的信息,粗暴融入伊凛的记忆中。
伊凛身为“使徒”,有着无数次穿越经验,在十秒内,伊凛融入了自己的身份。
他懂了自己的人设。
在适当的站口出站后,伊凛来到公司,和平常一样,和公司前台打招呼。
前台招待叫做小美,大学毕业没多久,罗德不敢搭讪,曾经在心里想过小美和老总有一腿。
“真实。”
伊凛暗叹。
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拉业务,处理文件、报表。
老总是一位中年秃顶的胖子,大腹便便,他的办公室玻璃是单向的,有一次罗德无意中发现,老总会明目张胆地在单向玻璃里看女职员的肉丝。
“好真实。”
临中午,老总丢了一份文件过来,说完成不了就要扣绩效。伊凛粗略瞄了一眼,很快便察觉到这是老总有意刁难,文件足足有三十多页,这不是正常人类一个下午的功夫就能完成的工作。
但伊凛不是人,他花了一个小时就完成了,看着老总如同重感冒嗅觉失灵不小心当众把一块屎当成巧克力吃进了肚子、却因害怕社会性死亡想吐又不敢吐出来表情,伊凛摆摆手,说了声再见,走出办公室,顺便指了指另一位年轻女职员新买的、并正在向隔壁闺蜜撩起少许裙摆兴奋展示的细格渔网袜,笑着问:“好看吧?”
老总手里捧着文件,木然点头:“好……好看。”
“好看就多看点,说不能哪天就见不着了。”
砰!
反应过来的老总愤怒地将“员工罗德”递交的文件重重摔在地上。
这口屎,啊不,这口气算是吐出来了。
……
“太真实了。”
几个小时地活动,伊凛只有一个体会。
这个世界,太过真实。
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虚拟世界。
在早退下班回家的地铁上,伊凛尝试去找出能让他察觉到异常的违和处。
手指下划,无事发生。
高呼“登出”,旁人投来怪异的目光。
掐大腿,紫了一块。
跳进河里,差点淹死。
卧在轨道上,被蜂涌而至的防暴警队强行从轨道上拖了下来。
“老公……”
当罗德的妻子“静香”哭着来警察局认人、嘤嘤嘤地向警察们道歉,并带走浑身湿漉肮脏的罗德离开警局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看似落魄的罗德,那表情却平静得如同漠视苍生的人间帝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回家路上,罗德低头碎碎念,一副精神失常的模样。
静香温柔地抱紧了丈夫,泪流满面:“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吵架的。”
伊凛笑了,看着既陌生又熟悉的妻子:“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静香用力摇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伊凛问:“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吗?”
静香一愣:“不是医生说我的身体不好、不容易怀上吗?而且你也……次数太少了。”
说着说着,静香低下头,悲伤的气氛被这话话题冲淡了几分。
罗德摇头:“不,那是因为,我们的孩子,还没被‘分配’上。”
静香吓得赶紧摸了摸丈夫的额头,攥紧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拨打急救电话。
但丈夫下一秒就变得正常了,轻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你会如何?”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静香破涕为笑,揉揉眼,心道原来只是脑子进了水而已,没太大问题,不用报急救,便随口说了一句:“还能怎么,那就醒呗。”
“好呀。”
伊凛笑着,突然伸出两指,戳在静香额头上。
一瞬间,静香的眼睛变得空洞无声,直勾勾向柔软的地毯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