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看着眼前这出肉麻戏,觉得想吐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他悻悻地别过头去,却忽然看到空中飞来一个小皮球。
眼看着这球就要砸到坐在他对面的姚织夏身上,他立即起身,准确地用手将那个小皮球拍飞到一边。
元朗再也忍无可忍,他两手叉着腰,对着球飞来的方向大声喊:“谁家的熊孩子!家长能不能管一管!”
一个小脸红扑扑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她惊恐地看着怒发冲冠的元朗,双手在身前搅来搅去,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你这……”
元朗话还没说完,那小女孩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妇女从小女孩身后跑了过来,她一把抱住小女孩,向元朗连声道歉。
“哎呦!对不起啊!实在抱歉啊!我家孩子还小,我代她向你道歉了,好不好?小朋友!”
元朗一听这话心有些软,便站在原地犹豫着该如何回应。
“袁姐?”
那中年妇女听到有人这样叫她显得非常吃惊,她瞪大了双眼,望着元朗身后的姚织夏缓缓起身,半晌,她激动地开口道:“织夏?”
…………
前一秒还春风得意的薛凛此时却百无聊赖地仰躺在野餐垫上,大口大口地吃着姚织夏亲手准备的三明治,还时不时向不远处正在聊天的两个女人望过去。
那个中年女人会是谁呢?她的老乡?多年前帮助过她的人?
刚才看她激动的神情,就知道她和姚织夏的关系不一般,只是什么样的情谊会让重逢的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止不住地泪流满面呢?
此时的元朗处境可谓是水深火热,他戒备地盯着身旁正在喝酸奶的小女孩,生怕下一秒她粘着酸奶的手就会冷不防地向他袭来。
“你说,她俩是什么关系呢?”
薛凛用一只胳膊撑起上半身,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神情凝重的姚织夏。
“许久未见的老相识。”
元朗淡定地咬了一小口三明治,嗯,这味道可以。
薛凛扭头看向元朗,仍有些疑惑,“可是,即使是很久没见的朋友,也不至于见了面就哭吧?”
“一起共患难呗。”元朗说完又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薛凛深呼一口气,挣扎着撑起有些酸麻的胳膊,盘腿坐了起来,深深地凝望着不远处那个眼睛泛红的女人。
姚织夏,以前你受过多少的苦,今后我就还你多少的甜。
…………
多年未见的两个女人相携坐在草地上,眼角流着滚烫的泪,嘴角却挂着无声的微笑,中年女人用手轻抚着姚织夏的脸颊,姚织夏的泪瞬间涌出眼眶,滴落在草地上。
“这些年,还好吗?”中年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姚织夏抬手握住女人的手,用力地点点头,“出来以后,我就来A市了。”
中年女人用手擦掉姚织夏脸上的泪痕,“好孩子,看样子,你现在过得很幸福。”说完,她笑着向薛凛和元朗的方向望去。
“袁姐您误会了!他们……不是。”姚织夏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赶忙解释。
“啊?我看那男孩子看你的眼神,还以为是……”袁姐忍不住低头笑了。
“他是……我的朋友,那孩子,是他的弟弟。”姚织夏尴尬地补充道。
袁姐伸手拍拍姚织夏的臂膀,感叹道:“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我和我们织夏还有机会再见面!”
“我也是,没想到,您也来A市了。”
姚织夏细细地观察着袁姐的脸庞,她眼角多出了几道皱纹,但脸色却比十年前好很多,眉眼之间只剩下了洗尽铅华的平和与安逸。
“是啊,出来后,我就去福利院把我女儿接出来了,她考上了A市的学校,申请了助学贷款,我就在这边打工还贷款,现在,我这小外孙女都三岁了。”
姚织夏感慨地听着袁姐讲述她的近况,翻飞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十年前那段让人不相信太阳会再升起的日子。
眼前的袁姐,就是当年她入狱那天,第一个上前来与她说话的人,那时刚刚十八岁的姚织夏,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以这种方式度过自己本该灿烂的年华,从她进入监舍的那天起,世界就失了颜色。
于是,在入狱的第三天,她割腕了,企图用最安静的方式了结自己。
第一个发现她的就是袁姐,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医生来得很及时,经过一夜的抢救,原本以为要见到爸爸妈妈的姚织夏,却睁开了眼。
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入狱后从未在人前哭过的她,却忽然泪如雨下,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化作泪水,冲刷着她曾经的向往和渴望。
陪床一整夜的袁姐,望着这个生命还未绽放就已经凋谢的女孩,选择用剖开自己伤口的方式来让这个失去信仰的孩子重拾对生命的渴望。
袁姐出身于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经人介绍认识了后来的丈夫,一心想逃离原生家庭的袁姐很快就嫁给了那个男人,日子起初也算过得去,可自从她怀了孕,那男人就常常几天连个人影都没有,一直渴望家庭温暖的袁姐起初还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强忍着,可谁不知道那男人在外面做了什么勾当?
孩子出生后,那男人非但没有半点改变,还变本加厉动手打了她,并与外面的女人出去同居,袁姐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跑回娘家,准备与那个畜生离婚,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就是,你永远无法知晓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会有怎样的道德底线!
除了谩骂和驱赶,娘家人没有丝毫疼惜,当蛮横的丈夫找上门来时,竟再一次出手打了她,被逼到绝路的袁姐最终挥起了院子里的一把斧头,让那个曾经与她海誓山盟的男人再也开不了口。
可悲的是,当温热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她竟没有丝毫的后悔和慌乱,她的头脑也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清晰理智,她知道,只有她自己才能结束这一切。
后来的故事,也都在情理之中,她的娘家不肯接受“吃闲饭”的女婴,那男人的父母恨她入骨,自然不会理会她生出来的“种”,于是,这个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女婴,就被这个世界上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一群蛆虫丢给了福利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福利院的阿姨们把这个可怜的孩子照顾得很好,在狱中服刑的袁姐一直坚持给女儿写信、织毛衣。
就在姚织夏入狱后没几个月,已将所有青春年华都耗尽的袁姐终于走出了那扇密不透风的铁门,和日思夜想的女儿团聚了。
姚织夏转过头,望向那个尚未懂事的小女孩,下一秒,她的眼神就撞上了正盯着她的薛凛。
薛凛咧开了嘴,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来回挥舞,口型像是在说“不着急,慢慢聊!”
“织夏,幸福可不等人啊!”袁姐意味深长地说。
姚织夏忽然有些沉默,她垂下眼,似乎在想着什么。
袁姐倒是一眼就看穿了姚织夏在想什么,她拉过姚织夏的手,安慰道:“织夏,命运中的不幸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是好是坏,那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他若接受,那便心安理得地一起珍惜以后的日子,他若不接受,那便潇洒地放手,没什么比你自己活得问心无愧重要。”
姚织夏伸出双臂抱住袁姐,忍不住再次哽咽起来,“袁姐,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们终究会幸福的!我相信,我一直相信!”
原来,那段痛不欲生的往事,早已如烟般,被夏日和煦的暖风渐渐吹散,不复往昔。
………………………………
第五十二章 看海
日头西沉,天边卷起了层层的火烧云,预示着下一个晴天即将到来。游玩了一整天的三个人,踏上了返程的路。
坐在后座的元朗,脸上红扑扑的,被汗打湿的头发黏在额前,他不管不顾地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着水。
今天对于他来说,真的是毁灭又重生的一天,原本最讨厌的地方如今竟奇迹般地变成了让他最流连忘返的地方。
他一边挠头,一边思考着为什么冰淇淋也会这么好吃,它并非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甜腻,它可以很多变,可以酸,可以苦,最后一点就是……
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地把目光向前排移了过去,姚织夏自打上车后便一直沉默不语,而薛凛则专心开车,对刚才的偶遇竟只字未提,这两人像是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倒让元朗有些糊涂。
“薛凛。”安静的氛围突然被打破。
“我在。”
“我……其实,有些话……”
姚织夏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想让薛凛更了解她,之前的人生记忆对她来说仿佛有千斤重,但她却突然自私地想交付于他。
“姚织夏,我们去看海吧。”
…………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晴天港,只是在来之前,薛凛特意回家接上了在家百无聊赖的蓬蓬和丁满。
一下车,海上吹来的风就让姚织夏不禁哆嗦了一下,下一秒,紧缩的后背就被披上了一件宽大的长风衣。
她惊讶地回过头,却见薛凛的脸庞就在距她头顶十公分的地方,他低垂着眼,正专注地用风衣裹住她瘦削的身子。
确定她不会被风吹到后,薛凛站在了她的身后,一只大手轻扶在她的腰上,带着她向前走。
元朗抱着乖巧的丁满跟在他们身后,蓬蓬则像个忠诚的骑士一样跟在元朗的脚边,寸步不离。
这个港口并不是A市最热闹的海港,此时的海滩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几对情侣依偎在各个角落,安静地望着已经海天一色的远方。
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看什么,但透过他们的目光,好似这世界上最美的景色就闪耀在他们眼前,他们时不时地在对方的耳边私语,然后相视一笑,好像在分享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小秘密。
“我们就坐这儿吧!”薛凛向内扣了扣手掌,提示姚织夏停下脚步。
姚织夏怕坐下来时会弄脏了风衣,便伸手要把风衣脱下来,可一旁的薛凛却立即按住她的手,将她直接按到了沙滩上。
“别乱动。”
薛凛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向后看了一眼,只见元朗已经坐在了距他们俩几米远的身后,正认真地观察着有些拘谨的丁满,而蓬蓬则在他周围兴奋地跑来跑去。
“不让元朗过来吗?”姚织夏有些不放心。
“他乐得一个人待会儿。”
薛凛倒是对元朗一百个放心,他是个能读懂人心的孩子,在薛凛看来,现在是什么状况,元朗可能比他眼前的姚织夏更加清楚。
薛凛回身,随意地在脚边捡了颗小石子扔到海里,当石子消失在水波中时,姚织夏开了口。
“薛凛,其实,我有一件事,很想告诉你。”
“姚织夏,其实,我也有一件事,很想告诉你。”
“那……”姚织夏有些犹豫。
“你先说,女士优先。”薛凛轻松地开口。
“嗯,薛凛,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困在岛上的时候,我曾经跟你提起过,高中毕业后,在来这儿打工之前,我曾经在B市打工过几年。”姚织夏鼓起勇气开了话头,手不由得将风衣抓紧了些。
“嗯,我记得。”薛凛垂眼,不由自主地望着姚织夏抓着风衣的手。
“我当时,是在一家制衣厂打工,那个工厂的主任,不止一次在语言上暗示我,想要我做他的……我不肯,他就趁我去工具间整理的时候,尾随我,想……”
姚织夏越说越激动,就连身体都跟着颤抖了起来,那些曾经让她整日整夜都无法入睡的画面又再度清晰起来。
薛凛一把将姚织夏揽进怀中,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重复着:“我们不想了,我们不想了。”
姚织夏痛苦地闭上眼,平日的理智和分寸全都被她抛在了一边,此时的她只想贪婪地汲取这个怀抱带给她的温热和安全感。
“薛凛,对不起,我之前从不敢跟你提起这事,我……”
“姚织夏,你他么的能不能不要再和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薛凛大声怒吼着,双手紧紧地捧着那张已被泪水浸透的脸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紧闭的双眼。
“你把眼睛睁开!你他么的给我把眼睛睁开!”薛凛愤怒地朝姚织夏喊。
被泪水淹没的姚织夏,几乎无法呼吸,她艰难地睁开双眼,无助地望着他,可眼前这个愤怒又歇斯底里的薛凛却令她感觉好陌生。
薛凛用力地咬紧牙关,脖子上浮起了根根分明的青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姚织夏,用拇指慢慢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姚织夏,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明白!你对于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薛凛说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好痛,以前的他绝不会相信,心里上遭受的痛苦和折磨会化作生理上的疼痛。
在海水的起落声中,他分明听到了自己强烈的心跳声和压抑许久却在此时无法再克制的呐喊声。
“薛凛……”姚织夏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嘴里唯一能吐出的两个字。
“姚织夏,现在跟你说的话,我这辈子只说一次,”薛凛顿了一下,“在岛上的时候,你曾经说,会让你牵挂的人,就是没了你就过不好下半生的人,而我很确定,没了你,我就过不好我的下半生,姚织夏,我的命,早就归你了。”
泪水如洪水般肆虐而出,姚织夏的双眼再次模糊,她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他是真实还是幻觉,就连他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
“可是我……我这样的人,终是配不上……”姚织夏一想到自己残破的过去,就无法面对她面前那双炙热的双眼。
“好,你倒是说说,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薛凛厉声质问。
“我、我比你大好几岁……”
“你还知道你比我早出生了四年,你还不赶紧亡羊补牢一下!姚织夏你知道么!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四年!”
“你明明,明明可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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