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吉神父。”
对异端审判所，对路登，这都是一个有故事的名字。
异端审判所以另一种方式延续至今，彻底脱离世俗，成为世俗权力的绝缘体。
想要维持一个庞大的组织世代运转，需要保持足够多的新鲜血液让组织延续下去。
异端审判所不可能双脚离开地面。
除了怪鸟书店这种伪装以外，他们还需要一个名义上的领袖——普吉神父。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向前走了几步，远离忏悔室这个肮脏的地方，来到教堂的祷告长椅旁坐下，如同多年老友一般闲聊着。
普吉神父解释道，
“收到您的消息，我便赶了过来。”
听到这句话，路登略加思考后，随口说道，
“阿乌也来了？”
普吉神父：……
“我现在相信，您就是路登先生了。”
普吉神父带着感慨说道，
“哪怕读过您所有的资料，也只能了解您的皮毛。恕我冒犯，能否替我这个凡人解惑，您是如何从一句话看穿真相？”
“其实很简单。”
路登谦虚说道，
“我和你们相处有几天了，看了你们很多资料，对异端审判所的现状，有了更全面的认知。”
普吉神父放松坐在长椅上，双手环扣，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侧着身子看向路登先生，神情专注，没有错过对方任何一个字。
路登继续说道，
“异端审判所，应该分为了两个部门，对内对外。
对内的部门也就是怪鸟书店这些人，他们负责存储档案，记录事件，在各地布置眼线和人手。
可这些是不够的，皇宫的秘密飞不出高墙，想要记录记录这个世界，独立于世界之外是无法做到的。”
说到这里，路登脸上浮现出浅笑，盯着对方的眼睛，随口点破，
“你们中一部分人，干起了老本行。”
异端审判所最擅长干什么？
暗杀？编纂史书？审判？
不，他们最擅长潜伏。
曾经的圣裔家族，被异端审判所渗透成了筛子。
异端审判所放弃了神邦的世俗权力。
这个选择，为他们迎来了整个世界。
当然，他们也不敢做的太过分，太过火。
“决定了要放弃世俗权力，可为了记录历史，又必须入世，可在世俗中摸爬滚打，你们又害怕激怒审判长，说实话，留给你们的选择并不多。”
路登摊开双手，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们必须追随一位永生者，至少是达成合作的关系，艾尔和她在一起，也不会和你们合作了，你们只能为阿乌合作。”
教堂内，响起了掌声。
精彩的推理。
路登先生一番话，似乎将异端审判所过去数百年里的历史都浓缩了。
只有身处权力最中心的地方，他们才有机会记录一切。
而永生者阿乌，无论他身处何处，都会是权力的最中心。
跟随阿乌，是最好的选择，也是仅有的选择。
既然，异端审判所为阿乌效劳，普吉神父收到消息，都能从外地赶来。
那阿乌呢？
答案不言而喻。
“原来如此。”
普吉神父明白了路登的意思，话锋一转，
“陛下暂时不准备和您见面。”
“我知道的。”
路登打了个哈欠，懒散说道，
“虽然离开了几百年，但人总是会变的，会成长的，以及……近乡情怯吧。”
这四个字，是路登对阿乌此刻心理状态的描述。
尤其是，阿乌知道，路登先生的回归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以年为单位。
因此，重逢不是最紧迫的事。
体面的重逢，才是。
虽然路登培养阿乌的时间不算长，甚至比庞格还短一些。
但是，路登很清楚，阿乌从自己这里学到了一个很坏的毛病：仪式感。
两人要聊的东西并不多，只是简单寒暄几句过后，便准备分开。
普吉神父表示，任何一家怪鸟书店都能联系上他们，甚至可以和永生者对话，如果路登先生有需要的话。
路登则表示了敷衍的感谢。
毕竟，在可以薅羊毛的时候，他从不手软。
“对了，路登先生。”
脸色苍白的普吉神父在出门前，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路登。
“我们现在已经不叫异端审判所了。”
“哦？”
路登微微挑眉，觉得事情逐渐有趣了起来。
“你们有了新的名字？”
“对，阿乌陛下为我们取了新的名字，新的名字，新的使命。”
普吉神父微微躬身，如同最谦卑的仆人一般，恭敬说出那个名字，
“英灵殿。”
……
英灵殿？
坐在公共马车上，路登身体随着车厢摇摆，回想着先前的对话。
“有趣的名字。”
这个世界，比路登想象的要有趣一些。
随着这几天的学习和总结，世界格局在路登脑海里逐渐清晰。
文明世界一共有四方大势力：
神邦帝国，小联合王国，高地共和国，雪原联盟。
其中，神邦帝国占领的土地面积最大，名义上最强盛，可常年内乱，军制混乱不堪，无力对外征战，只能勉强维持帝国的框架。
高地共和国和雪原联盟，都是从神邦帝国中分裂出来的，武德充沛，民风蛮横，也被神邦人蔑称为蛮子。
小联合王国，则是后起之秀，拥有最强大的海军，自身资源较为丰富，与陆地贸易互通有无，靠着海盗积累的家底以及陆地流亡来的工匠，占据了一席之地。
除了这四方大势力外，陆地上还有众多小国、城邦等依附势力。
至于宗教势力，则要简单一些，总共有三个大的宗教：
十三圣会，圣父会，圣母会。
十三圣会是神邦的信仰。
圣父会是小联合王国的国教。
圣母会则是雪原联盟的原始崇拜，他们坚信有一位长生不死的圣母，行走在世间，为世人带来智慧与福音。
至于高地共和国……他们信仰很杂，什么都信一点，又什么都不信。
经济和路登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
科技……则后退了一些。
几百年前，路登攒出来过飞艇、机关枪、大型蒸汽机。
如果有石油，路登早就手搓发动机了！
随着路登的死亡，跨时代的产品都被路登留下的后手毁掉。
而熟练的矮人工匠，在得到女皇的宽恕后，获得一片自由的土地，远离人类文明的战火与纷乱。
眼下这个时代，虽然使用蒸汽机，但利用效率还没有当年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现在最流行的武器，也是火枪，火炮。
左轮手枪虽然有，但属于奢侈品。
听着马车铜铃的响声，路登回过神来，到站了。
刷过月卡之后，路登下车，步行半个街区，返回了孤儿院。
按照往常的习惯，路登陪着孩子们度过了一个简单的下午，晚上则独自在屋内看书。
当晚，大雨磅礴。
听着窗外狂暴的雨声，路登吹灭煤油灯，准备入睡。
“咚咚咚——”
焦急的敲门声，打破了孤儿院的平静生活。
费西修女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披雨衣的探长，满脸的怒容，嗓门奇大，嚷嚷道，
“把你们院长喊出来！还有，说！他下午和晚上都在哪里？！”
费西修女哆哆嗦嗦道，
“在……在孤儿院内，院长没有出去，圣父在上，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快去把他喊下来！”
雷探长阴沉着脸，低声喃喃道，
“出大事了。”
几分钟后，穿戴整齐的路登从容走下楼梯，雷探长随手扔来一件皮质雨衣。
“穿上，走！”
只有一脸茫然，略有惊恐的费西修女，在雷霆与暴雨外，不停祷告着。
她知道，探长不是来抓路登先生的。
院长是神邦人，如果探长要抓他，早就冲上楼抓人了，更不会给院长准备雨衣。
即便如此，在这样恶劣天气的夜晚，外出办事，风险也是极高的。
看着路登离去的背影，费西修女在心底默念，
“愿圣父保佑您，路登先生！”
……
跟着雷探长出门，路登坐上了马车。
“又死人了。”
雷探长脸色阴沉无比，骂骂咧咧说道，
“这鬼天气，有完没完，该死的！”
从雷探长口中，路登得知了事情的情况。
有个酒鬼报案，在一处小巷呕吐时发现了一具死尸。
酒鬼报案时，雷探长恰好在治安队打牌，当即带着兄弟们操家伙，兵分两路。
一队人马去现场查看线索，而他直奔孤儿院，来找路登。
雷探长来找路登，有两个原因。
首先，他依旧怀疑路登是凶手，至少没有完全排除这个可能。
接到报案没多久，如果路登真是凶手，雷探长能打路登一个措手不及。
而费西修女的话为路登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当然，路登可能不是执行者，也许是策划者或者幕后黑手什么的。
其次，如果路登与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雷探长需要他的帮助。
上一次，路登已经证明了他的才能。
抓开膛手杰克这种疯子，就需要路登这种人才！
黑夜长街，挂着煤油灯的马车疾行，留下的车痕很快又被雨水冲刷。
到了现场，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暴雨在耳边叫嚣。
治安队的队员拿出煤油灯，雷探长则拿出一个长筒样的东西，照出一道温暖的光。
路登有些好奇，
“这是？”
“手电筒。”
换做其他时候，雷探长都会炫耀一番这个宝贝。
此时他没有这个心情，只是随口解释道，
“和神邦的路灯一个原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很贵。”
路登：……
核辐射灯了属于是。
路登默默远离雷探长这个污染源。
借着灯光，飞快扫视现场，路登得出一个大胆的结论，
“这家伙……出院了！”
第016章 疯狂的雨夜
雷探长听的莫名其妙，皱起眉头，不明白路登什么意思。
“出院了？”
什么出院了？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路登指着三处伤口，分别是：
脸，喉咙，胸膛。
死者脸上有几道不深不浅的刀伤，脖子则被斩断，光看斩痕就不少于十刀，还有胸膛，那里破开了一个大洞，鲜血不停从中涌出，被雨水冲刷。
路登分析道，
“他换了一把刀行凶，改变了自己的杀人风格，他一定是受什么刺激了……
看，脸上只砍了三刀，而脖子近乎被砍断了，只有一层薄薄的皮挂着脑袋。
再看胸口，他用刀毁掉了对方的胸膛，挖出了心脏，近乎砍成肉泥……”
摇曳的灯光下，雷探长看着眼前血淋淋的一幕，不寒而栗。
人就像牲口、畜生一样，被肆意破坏，糟蹋……
心理素质稍微差一些的队员，只是看了两眼，脸色苍白，扶着墙壁呕吐。
其他老队员，则躲得远远的，不愿意靠近这地狱一般的场景。
雷探长则顺着路登说的话思考，沉吟道，
“有没有可能凶手换人了？”
开膛手确实是个疯子。
但是，开膛手喜欢破坏妓女的脸，三刀对于开膛手来讲，还是太少了。
死者的身份还没有确定，看服饰和体态，可能也是妓女，也可能不是！
凶手是不是开膛手，尚未可知。
如果雾都连续出两个变态杀人狂，探长的压力会非常大！
以及……这些和‘出院’有什么关系？
“不，还是同一个凶手。”
路登耐心解释道，
“他用刀的手法没有变，你看脖子上这几刀，还有脸上的刀伤，都是开膛手杰克的手法，最重要的是，这些细节报纸从未刊登过。
模仿杀人不会这么快，模仿者也无法复刻这些细节。”
听着路登的话，雷探长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报纸没有刊登过的细节，路登却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雷探长默默记在心底。
路登蹲在尸体前，继续说道，
“砍脸是为了泄愤，他是杰克，依旧怨恨妓女。脖子和胸口，有点奇怪，和之前不一样……”
雷探长则大声反驳道，
“开膛手杰克以前也割过喉咙！他也把人肚子破开，做了一些恶魔才会做的事，这没什么奇怪的！”
在雷探长看来，尝试去理解一个恶魔，是不可理喻的事。
一旦人能用恶魔的逻辑思考……那么，人距离恶魔，还远吗？
“不，不一样！”
路登观察完，站起身，隔着雨幕看向雷探长，用手比划说道，
“割喉咙和砍脖子是两个动作！
割喉咙可以是复仇，可以是享受对方的恐惧。砍脖子，更像是收集战利品……或者，发泄自己的恐惧。”
说着，路登低头看向尸体的胸膛，死者心脏被彻底毁掉。
这个特征，是第一次出现。
路登若有所思说道，
“心脏和脖子，都是恐惧导致的后果，他经历了一件很可怕的事，他必须杀人来获得安全感，而且，做这两件事……他要确保被杀者不会活过来！”
活过来？！
雷探长感觉路登越说越离奇，死者被割破喉咙，刺穿胸膛，死的不能再死！
什么样的人，受到这种伤，还能活下来？
如果是为了杀死对方，开膛手杰克完全没必要这么麻烦。
路登没有解释太多，因为这件事没办法解释。
他已经猜到开膛手经历过什么了。
杰克遇到一个‘不死的怪物’，尝试杀死对方，却没能成功，反倒受到了刺激。
开膛手被吓坏了，他需要杀戮来释放自己内心的恐惧。
同时，他必须砍掉头颅，搅碎心脏，确定对方不会‘死而复生’……
对于阿乌吓唬开膛手杰克这件事……
人活的时间久了，总会有些恶趣味，路登能够理解。
阿乌的事，路登当然没必要告诉雷探长。
“见鬼。”
雷探长低头看了一眼尸体，无法分析出更多的东西，转而问道，
“出院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