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炭渣。
他随着忒修斯之船拥抱太阳,在模拟开始前,就已经注定了死局。
既然是用生命做赌注,无论输赢,这条命都要交出去。
炭渣之中,还有白色的东西闪耀,路登说不好这究竟是舍利子还是钻石。
转念一想,他这样的人,也配烧出舍利?
路登笑了。
他回头看去,七次模拟,七具尸体,七种不同的死法。
第一世,路登死于石头。
那是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竞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第二世,路登死于烈火。
这是最文明也最野蛮的清算,异端远比异教徒可恨。
第三世,路登死于贪婪。
他死在时代的洪流之中,听着天地间奏响的乐章!
第四世,路登死于他人的恐惧。
元老院恐惧他,害怕神邦落入他人之手,他的死亡却解开了帝皇的束缚,一个人死去,换来一个帝皇的诞生!
第五世,路登死于流浪。
在波涛之上,颠沛流离,任何文明和个体都有这样的经历,面对自己无法抗拒的力量,只能苦苦挣扎、反抗,与风浪搏击!一个人可以被杀死,却无法被打败!
第六世,路登死于希望。
收集了足够多的信息之后,他们对世界有了新的认知,探索着洞穴,想要寻找洞穴外的世界。
他至死都在寻找这希望的路上。
最后一世,路登依旧死于贪婪。
贪婪的他渴望知道真相,而这真相,不仅是快刀,更是催命的毒药。
他死了七次了。
按理说,路登应该更珍惜自己的生命才是。
可他依旧像个赌徒,一旦上头,恨不得将所有东西押上赌桌,第一个压上去的,就是自己的性命。
不知不觉中,路登来到了宫殿的另一头。
这里,摆放着一个空绞架,没有尸体。
看着空荡荡的绞架,悬空的绞绳,路登伫立许久。
他仰着脑袋,越看这绞架越喜欢,上面有岁月的痕迹,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吊死过海盗,吊死过恶棍,吊死过身份尊贵的大人物,也吊死过无足轻重的小市民……
如果在诸多死法中寻找一种,路登会毫不犹豫选择被吊死。
因此,他停在这绞架前,挪不动步伐。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路登心中浮现,
“也许,我该在此长眠。”
他先是摇头,又微微点头,竟然发疯似地觉得这个念头十分合理。
他死过不止一次了。
死亡对他来说,并非折磨,如果能像安息日那样,沉沦在永恒的安息之中,亦是一种解脱。
这绞架放在这里,是帮路登体面的。
如果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光无法被超越,如果他此生经历的所有都只是一场游戏,一个彩排,一个微不足道的实验……
那么,至少,路登可以选择故事的结局。
一个体面的结局。
更何况,他又不是没死过,如果幕后之人还需要他活下去,哪怕路登自己吊死在这里,也会有新的路登出现,继续他的使命。
不得不说,这绞架对人的诱惑,超出想象。
路登险些就心动了。
就在他即将迈出那一步时,一个纸条,跌出了路登的口袋。
他弯下腰,将纸条捡起来,看清了上面的字:
“持此支票找路登兑现九磅十五便士”
这是一张有趣的欠条,磅字还写错了。
路登想起来了,自己还欠着启云帝国钱呢!
他们想要吊死自己,还要把绞绳卖给路登,还敢卖九镑十五便士这么贵!
当然,路登也没亏。
因为他打了个白条,买下的那根绞绳。
这张欠条提醒了路登,他早就为自己买过绞绳了。
既然如此,他便有更好的选择,没必要死在这里。
自己买了绞绳又不用。
多浪费!
众所周知,路登先生从来无法接受浪费!
最终,路登还是摇了摇头,对这诱人的绞架说NO,
“我也许该被吊死,但绝不是现在。”
第045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拖着疲惫的身躯,路登离开了宫殿。
他没有死在这里。
准确来说,他没有死。
宫殿外的世界,和宫殿内没什么区别。
路登走出了洞穴,站在洞穴之外,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那位神秘人又出现在了路登身旁,他开口问道,
“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路登微微摇头,“我想错了。”
那人好奇问道,“想错什么了?”
路登缓缓说道,
“洞穴内也好,洞穴外也罢,物质的世界是客观存在的,哪怕洞穴内的世界是被人虚构出来的,依旧无法改变物质客观存在的事实。
我们是客观存在,真实存在,这就是意义。
换而言之,洞穴不该是围城,不应该是外面的人想要进去,里面的人要出来……”
那人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路登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这家伙的面孔,一直是模糊的。
直到此刻,路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模糊的面容竟然渐渐清晰了起来。
路登如同照镜子一般,看见了自己。
他无奈道,“我不是第一次出来了。”
那人也无奈点头,没好气说道,
“你也不是第一次回去了。”
路登好奇问道,“你觉得外面还会有更大的洞穴吗?”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这场实验,从一开始,就征求了所有参与者的同意。
或者,这场实验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路登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Why Me?
所有故事的男主角,都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那人显然早就想过了,坦然说出答案,
“类似的实验不知道进行了多少,你们的世界也不是唯一的试验田,我,如果你认为我们是一个人的话,其实我们并不是,我们身上流淌着最原始的欲望,我们这类人放在任何文明都会用尽手段让它前进……”
听着对方的话,路登微微点头,明白了过来,
“这是试验田,我们是化肥。”
那人:……
情况确实是这个情况,但从路登口里说出来,总感觉格外刺耳。
事实上,很早以前就有人和路登探讨过这个问题,关于他性格和行为模式。
当时,他们得出的结论很简单,路登要么是有病,要么是有大病。
现在看来,路登是有大病。
憋了半天,那人没好气道,
“你该回去了!”
路登嗤笑道,“急了!”
接着,他眼前一黑。
看来确实急了。
路登不知道自己在洞穴之外待了多久。
当他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那个‘光速要慢许多’的世界时,路登周围挤满了人。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的记忆,还停留在忒休斯之船驶向太阳的那一刻。
再睁开眼时,他们就出现在路登身边了。
人群外围,一个家伙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他是约翰,路登见过的那位永生者,此刻也出现在外围,像是凑热闹的家伙。
他扯着嗓子问道,“路登先生!我们赢了吗!”
赢?
路登的眉头拱起,缓缓开口,
“生活不是游戏,也不是战争,很难有清晰、明确的定义,去定义输和赢。”
一个总把输赢挂在嘴边的家伙,肯定不靠谱。
这个回答,显然让约翰有些迷茫。
他又问道,“那……反派是谁?”
输赢无法回答的话,至少,至少告诉他,幕后黑手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众人脸上浮现出相似的笑容,这笑容越来越盛,甚至笑出声来。
哄笑声中,掺杂着口哨,起哄……
一个醉醺醺的家伙,单手搂着约翰,大笑着说道,
“如果这个故事真有反派,那也是我们!”
他们才是反派才对。
他们虽然输了,但这并不改变他们是反派这件事。
也只有反派,才会输的这么彻底。
他们不知道路登在洞穴之外究竟看见了什么。
但是,他们很肯定,路登既然回来了,那就说明,路登最终选择和他们站在一起。
人群开始移动。
他们要去庆祝了。
庆祝这场斗争告一段落,庆祝即将到来的新斗争。
在路登出发之前,他们就知道,从任何角度来看,他们都没有赢面。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选择了踏上这场征途,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是时候庆祝了。
哪怕是作为失败者。
元老的眼珠子贼溜溜转着,他贴在路登身边,小声问道,“怎么样,外面好玩吗?”
路登嫌弃地将他推开,回答道,“外面的光更快一些。”
路登身后的专家,听到这话,微微点头,在心中暗道。
他们的光,也可以更快一些了。
元老不离不弃,又问道,“能不能把我们也弄出去?”
“可以。”
路登点头,
“他们点名不要你。”
“什么?!”
元老气的跳脚,手中的蜂蜜水都洒出来了,
“这是歧视!他们不让本大爷出去,本大爷还不稀罕出去呢!”
人群中的笑意更盛了一些,似乎多了一些嘲笑。
有这家伙的地方,似乎永远不会少了欢乐。
女皇在路登身边,艾尔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女皇坦然问道,“我没说错吧,我们都一样。”
路登点头,
“没错,我们都一样。”
永生者也好,魔术师他们也罢,路登……他们所有人都一样。
被杀了,都会死。
至于死而复生,只是一个高明的障眼法罢了。
“路登先生!”
在人群即将离去之时,一声呐喊,让所有人停下了脚步。
喊出他名字的人,是约翰。
约翰站在那里,眼神迷茫,开口问道,
“明天……我该做些什么?”
他没有面对真相的勇气,却渴望知道路登的选择。
他想知道,今夜入眠之后,明日醒来,自己又该做些什么。
“明天?”
听着约翰的问题,路登回过头来,看向那张迷茫的脸庞,看着这个痛苦挣扎渴求解脱的灵魂。
路登沉吟片刻,决定当最后一次文抄公。
他认真答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046章 好死
“你们这些该死的臭虫,该上路了!”
门外的家伙粗鲁无比,咒骂声伴随着鞭子抽打,还有几声零碎的哀嚎。
人群之中,路登先生没有体面和优雅,被人推着前进,鞭子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好几次险些抽到他。
好不容易走了出来,迎面而来的恶臭让路登险些窒息,牛粪、马粪、夜来香、汗臭、狐臭、任何能想到的难闻气息掺和在一起,给人带来一点中世纪的小小震撼。
路登咳嗽着,半感慨,半逞强似地说道,
“赞美空气……”
他不知道这空气到底有什么好赞美的。
就算是免费的东西,也不能这么糊弄人吧!
路登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
“走快些!胆小鬼!”
路登被催着赶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不止路登一位乘客。
直到所有空间被塞满,车夫才不耐烦挥舞起鞭子,老马缓慢地挪动步子,不情不愿。
车夫没有任何与乘客对话的意思,他唯一会说话的东西是手里的皮鞭,这也是这些家伙唯一能听懂的语言。
路登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角落,这样一来,他既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也不至于被歪瓜裂枣砸中,白受皮肉之苦。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熟悉又拥挤的街道,似乎想从路人里找出几张熟悉的面孔。
路登很快失望了。
他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
不过,路登没有找到认识的人,他却被别人认了出来。
一个小女孩急匆匆跑回家,嚷嚷着,“妈妈,我看见路登先生了!”
“你见到路登了?!”
正在洗衣服的女人猛地抬头,
“在哪?”
“路边!马车上!路登先生和好多人在一起呢!就是那些要去菜市场的人!”
女孩还在用手比划着,女人却已经冲出了屋,来到马路边。
女人一秒钟也没耽误,朝着马车的方向,如同泼妇一般喊道,
“路登!你还欠我工钱呢!”
马车上,路登神色有些尴尬,一时间想把脖子缩回来,把这张脸藏起来。
可惜,女人已经找到了他,一路小跑,跟着马车,喋喋不休。
车夫乐于看到这样的乐子,甚至主动放慢了速度。
有什么比看人笑话更有趣的事吗?
尤其是一个将死之人的笑话。
见女人追了上来,路登没办法,龇牙咧嘴,表情十分古怪。
没一会,他吐出一颗金牙,砸在女人面前。
女人眼疾手快,将金牙抓住,死死握在掌心。
嘴里还有血丝的路登扯着嗓子喊道,“这是镀金的!能值20枚铜币!”
听到这句话,周围蠢蠢欲动的人们,立刻老实了下来。
一个镀金的破牙,还不值得他们杀人越货。
女人急了,“你欠我36枚铜币!”
说话间,她用力捏了捏掌心的牙,脸色微变。
软的。
纯金……
路登没好气回道,“就这么多了!那帮强盗抢走了我的一切!上法院告他们去吧!”
他一口牙就这么一个金牙,能弄出来就不错了!
他们如同猪猡一样,被送到了刑场。
又被催着上了刑台,挨个套上了绞绳。
路登身旁那人,腿脚不停哆嗦着,整个人笼罩在恐惧之下,显得害怕极了。
路登看向对方,甚至有心情挑眉问道,
“第一次?”
那人先是一愣,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
你要不要听一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这事谁有第二次啊?
咋滴,你还指望有人劫法场?
只不过,和其他人的恐惧相比,路登要轻松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