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市的习俗,老人离世,都是要叫专门的团队过来敲锣打鼓做法事。
一是告知邻里,这家有人去世了,听到的人就会前来吊唁。
二是老人去世为喜丧,意味着在这世间受过的苦,有过的难都结束了,算是功德圆满,修成正果。敲敲打打是为了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正堂已经改设成了灵堂,来来往往的人在奔走忙碌,宋廷川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了灵堂。
看到灵堂燃烧的香蜡,以及跪在灵堂前,披麻戴孝如提线木偶一般地烧着纸钱的宋父,宋廷川说不出来心头的感觉,只木然道: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他每次假期回来,都会说这四个字。
从他高一愿意回来开始,到现在,三年期间,他每次回来,都是这四个字,无一例外。
却唯有这一次,再没有那个他不怎么怨也不那么恨的人,眼眶含泪地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却开心地笑着,拄着一根拐杖,用那饱经风霜的声线跟他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回来了,有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宋父回头,中年的他眼角也有了细碎的皱纹,眼眶泛着红,整个人都有些颓废。
他看着宋廷川,父子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宋父才艰难地扯动嘴角,将手里的钱纸往宋廷川跟前递了递。
“给她烧点纸吗?”
宋廷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钱纸,静默几秒后,他没有接,反而转身跑了出去。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报应
苏男刚想要追,人却被宋父叫住。
“男男。”
苏男的动作一顿,连忙应声,“我在的,宋伯父。”
宋父晃晃悠悠站起身,叹了一口气,语速缓慢地道:
“能帮我把这剩下的钱纸烧了吗,我去找小川聊聊。”
按理说,苏男还没进宋家的家门,这纸不应该由她来烧的。
但宋父说的是帮他烧。
苏男想到宋廷川,终究还是点了头,伸手将钱纸接过。
“宋伯父,您去吧,这里交给我。”
宋父揉了揉苏男的头,“好孩子。”
随即,宋父转身,挪动着脚步,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他不怕追不到宋廷川,因为他知道,宋廷川不会走很远。
果然,宋父出了院门,环顾一圈之后,就找到了角落里的宋廷川。
他在院落围墙的拐角,双手揣兜,仰天望着,神色寂然,淡漠到看不出情绪。
宋父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他跟前站定,看了宋廷川半晌后,一句话没说,也沉默地靠在了围墙上,就在宋廷川的身侧,和他一起抬头望天。
时间会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父才终于开口。
“还恨她?”
宋廷川后脑勺靠在墙壁上,闻言将脑袋转了过来,看了宋父一眼,又转了回去,继续望天。
“谈不上,只是觉得,不可思议。都说祸害已千年,她怎么就死了呢?”
“小川!”宋书唐皱眉低喝。
宋廷川“呵”一声,语气平稳又平淡,反问他,“我说错了吗?”
宋书唐沉默。
宋廷川也知道宋书唐答不上来,继续自顾自地道:
“你说,这算报应么?”
她害死了他的母亲,而她孤独终老,临死前无人送终。
报应吧。
所以原来,老天不瞎啊。
可是也开眼得晚了。
晚了好多年啊。
他都不恨了,才让她遭报应。
怎么能这样呢?
宋书唐没有说话,因为无话可说。
那个人毕竟是生养他的母亲。
哪怕她后来错到罪无可赦,可她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他好。
他又能说什么呢?
“那你回来是……”
“我回来看她的下场。”
宋廷川吐出几个冷漠的字眼。
宋书唐扯动了一下嘴角,叹息一声。
“晓娟跟我说,她临死前,嘴里一直呢喃不清地重复着几个字,晓娟很努力地去听,才终于听清她说的什么。”
“是么。”
宋廷川语气依旧不见丝毫的起伏。
说什么?临死前叫他的名字吗?
倒也不必上演这种苦情戏,因为他也不会有多感动。
“晓娟说,她说的是,对不起。”
宋廷川的肩膀一颤。
对不起?
对不起谁?
宋父,宋母,宋廷川……
他们一家,恐怕她没一个是对得起的。
宋廷川极少回来的大部分原因,就是他回来这么久,她一直努力对他好,但他却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到一句道歉。
这让宋廷川一度以为她还死不悔改。
怎么早不说呢?
呵,还真是报应。
父子两人都没在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天。
五月的筠市,夜晚月明星稀。
暗色天幕中,明明灭灭的星光,或许有颗是她吧。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悲喜
宋廷川重新走进灵堂的时候,就看到他的傻妞乖乖巧巧地跪在灵堂前,纸钱一张又一张地丢进火盆里。
做法事的人此刻已经离开,灵堂安安静静,老宅正堂的的灯还是好几年前的那种老式的电灯泡,这年头都没得卖了,但灯泡的灯丝却还没坏,说明老人平时估计是极少用这灯的。
只是此刻光线暗淡,哪怕是微暖的橘黄色光芒,却也让人感受到不到丝毫的暖意。
相反的,暖色调的灯光和漆黑的棺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还有几分渗人。
宋廷川沉默地在苏男旁边跪下,拿过她手里的纸钱,开始自己往火盆里面扔。
苏男一愣,旋即偏过头,“宋廷川……”
“嗯。”
宋廷川一边轻声应着,一边缓慢烧着纸。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庞,轮廓分明,苏男却辨不清他的情绪。
苏男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等到手里的纸烧完,宋廷川才又缓缓起身,只是这一次,牵住了苏男的手。
苏男同他一起起身,两人走出了灵堂。
宋宅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树,树在院子围墙的角落,和李晓娟的家只有一墙之隔。
树木不算有多粗壮,至少比起苏男家的槐树要小很多,不过也是枝繁叶茂。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没有走,农村的丧事,一般都会有不少亲朋通宵守夜的。
耳边能听到嘈杂的谈话声,喧嚣离的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
唯有树下这一方天地,安安静静,似乎与世隔绝。
宋廷川仰头看了看面前的书,突然问苏男,“会爬树吗?”
苏男愣了一下,旋即点头,“会。”
苏男童年也有过小调皮,尤其那会儿有苏礼带着,爬树,捉鱼,捕鸟,苏男都跟着干过。
她聪明,行动力又强,通常一学就会。
宋廷川笑了一下,这是回了筠市之后,苏男第一次见他笑。
他放开了苏男的手,三两下利落地上树,在一节枝干上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上来陪我坐会儿。”
苏男点头,也是毫不费力地两下就出现在了宋廷川的身旁。
好在这一节枝干比较结实,承受两个人的体重完全没问题。
枝干的杂枝杂叶都被打理过,看得出来,宋廷川应该经常来祸害这根枝丫了。
好在这里是院子的角落,倒也无人注意这里有两个爬树的人。
苏男在宋廷川身旁坐下,“好点了吗?”
宋廷川不说,但是苏男知道,他是难受的。
宋廷川握紧了苏男的一只手,一路暗淡的心像是终于照进了曙光。
连宋书唐都只以为他在恨,只有她知道,他是真的有在难过的。
当然,也不是太难过。
只是……心里难免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宋廷川俯视着院落里的一草一木,虽然此刻搭起的灶台和遍地的桌椅板凳已经将宋廷川记忆里的环境破坏。
但这影响不了什么。
他对苏男说:“这个地方,我待得时间不多,却承载了我童年的所有悲喜。”
喜在这里,悲也源自于这里。
只是从经往后,他的那份悲喜,再也无处安放。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会看到的
因为情况紧急,苏男和宋廷川是直接回的筠市,都没来得及跟校方说一声。
第二天天一亮,苏男和宋廷川才各自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请了三天的假。
班主任都表示理解。
葬礼在持续,只是各项流程宋廷川都不曾参与,倒也没人说他什么。
当年的事情,这些前来吊唁的人里,大半都是帮凶。
他们没有任何的资格和立场去评判宋廷川的行为。
苏男也不可能一直呆在宋家,她顺带回了一趟家,看望奶奶,和姜姨说了说话,也跟权儿聊了会儿天。
宋奶奶的逝世,其实苏男也是难过的。
在还没有认识宋廷川之前,苏男就经常跟嫂子一起去陪伴宋奶奶。
那个时候,在苏男的心里,这是一个慈祥和蔼的孤寡老人。
宋奶奶的针线活很精致,自己做衣服,闲着没事绣些小玩意,凯哥儿小时候的很多衣服,都是出自宋奶奶的手。
有一年过年,她还送给了苏男一个绣着平安喜乐的荷包。
后来遇到宋廷川,知道他的过去。
苏男怎么也想不到,那么好的老人,年轻时曾那般恶毒。
但苏男对于苏奶奶还是敬重的。
不管怎么说,宋奶奶对于苏男是真的好。
苏男很感恩,对于每一个对她好的人,她都很感激。
一直以来的陪伴,也让苏男将苏奶奶当成自己亲近的长辈。
如今宋奶奶离开,苏男也觉得心头空了一块。
同时,苏男也有些恐慌。
因为她奶奶年纪也大了。
虽然如今看着身体还很硬朗,可是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脆弱的东西了。
所以苏男还是想尽可能地多陪陪她。
好在如今老宅有权儿和姜姨,奶奶不再那么孤独。
凯哥儿也被苏义送到了老宅这边。
凯哥儿是吓坏了。
这大概是年幼的他第一次经历死亡,知道有个疼爱他的老奶奶,再也回不来了。
向来调皮捣蛋的他,这些天也沉默了不少。
李晓娟说,大概是那口黑洞洞的棺材,让小家伙有些恐惧。
直到见到苏男,苏凯才稍微活泼了一些,扑到苏男怀里让她抱。
凯哥如今七岁了,还有些沉的,不过苏男还是很轻松地将他抱起。
“姑姑。”凯哥儿习惯性抱着苏男的脖子,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嗯?”苏男嗓音轻柔,带着几分安抚。
凯哥又一次沉默,许久,苏男才听到小家伙低低的啜泣声,肩膀也在一抖一抖的。
苏男长出了一口气。
哭出来就好了。
嫂子说凯哥儿其实挺难过的,但是一直强忍着没哭,安安静静让人心疼。
她二哥和嫂子都没有说那些骗小孩子的话,在他们看来,七岁的男孩,有些事情是该懂了。
凯哥也确实懂,但就是懂,才会更难过。
之前一直憋在心里,如今可算是哭出来了。
苏男轻拍着他的背,耳边除了断断续续的低泣声,还有凯哥一句很小声的话。
虽然小,但是苏男还是听见了。
他说:
“宋曾祖母明明说过,她要看凯凯长大娶漂亮媳妇的。”
苏男鼻子一酸,抱紧了凯哥。
“她会看到的。”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一一
宋奶奶的葬礼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清早,才终于入山下葬。
下葬那天,宋廷川才终于第一次披上孝衣。
他跟在宋书唐身后,在一路的吹吹打打中,为宋奶奶送葬。
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阴云密布,跟送葬的气氛截然相反的,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送葬过后,还有很多琐事需要善后,但是那些都交给了宋书唐,宋廷川没有理会。
他只请了三天的假,他该走了。
和苏男携手走进筠市机场,当飞机渐渐升空,宋廷川看着窗外,一直都很沉默。
外面只有碧蓝如洗的天空,云层在飞机的下面。
许久,苏男才听到他的一声低叹,“天气真好。”
好到像是一种讽刺。
不愧是老天爷啊。
苏男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暖似乎能透过十指直达心脏。
“往事随风,好的天气,是新的开始。”
这是在回应那天晚上宋廷川的话。
他的悲喜无处安放,却也不需要安放。
让它随风散落吧,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以后他的悲喜,她与他共同承担。
宋廷川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住苏男。
分明才离开法大三天,但是当苏男和宋廷川再次站在法大校门口的时候,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宋廷川前着苏男的手走近校园。
“这么好的天气,适合重新开始。”
苏男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他们在离开法大前讨论的那个问题。
苏男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点头,“嗯。”
那个宿舍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了,她一会儿回去休息一下,抽空就去找班主任谈一下换宿舍的事。
不过今天周末,也不知道班主任在不在。
宋廷川将苏男送到了楼下,看着她上楼才缓步离开。
苏男回宿舍的路走得很慢。
先前的失望再次再心头涌起,还是那么的让人难受。
然而路就那么短一节,苏男走得再慢却也还是到了。
苏男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刚想开门,整个人却一下子僵住。
宿舍里传来说话声,嘻嘻哈哈,气氛融洽。
当然这不是重点,让苏男僵住的是,她听到有个人说:
“一一好像又大了一点,嗷呜,它怎么能这么可爱,你看你看,它吃东西的时候真的好像小仓鼠啊!”
如果苏男没听错的话,这是……卓尔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
一一?
是那只小刺猬么?
不是说失踪了吗?
苏男耳边又传来曹愈华的声音,“小仓鼠哪儿有那么瘦,明明是像荷兰猪!”
“哎呀一样啦一样啦,反正我觉得荷兰猪和小仓鼠也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