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停，停在一个废弃的厂房前，油箱还没有见底，但方初意眼中的光芒悄然黯淡，他捂着腹部的伤口，始终没有吭声。
可他的生命，渐渐随着鲜血在流逝。
田妮儿停下车来，再次向方初意伸出手来，方初意却没有回应。
田妮儿从车子里拉出了方初意，背在肩上，踉踉跄跄走向厂房中一个废弃的房间。
方初意并不瘦弱。
田妮儿额头冒汗，还是将方初意背到一间房内，然后脱下外套，几把撕开，然后帮方初意包扎住伤口。
她的动作如此熟练，是不是因为她经常受到的伤害？
沈约这么想的时候，感觉方初意也是一样的思考，因为方初意看着田妮儿，目光中带着深切的怜悯。
方初意这一刀可说是为了田妮儿挨的，眼下生死难言，可他没有怨天尤人，他的眼中有的只是怜悯。
怜悯自己若是死去，谁来保全这个可怜的女人？
人生本是如此无奈。
等到田妮儿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冷漠，冷漠的让人误会他很嫌麻烦。
田妮儿在帮方初意包扎的时候，早将他怀中揣的那包东西拿了出来。
哪怕再是混乱，方初意仍很好的保护那包东西。
从外表看，一般人看不出那包东西是什么，可隔着包装触摸着鞋底的韧、鞋面的柔软，田妮儿如何不知道那是双早就确定的暗红色绣花鞋。
她没有问，她只是道：“你的伤势很重……”
她看得到方初意的心意，也看得到方初意的肠子。
方初意受伤极重，就这样下去，方初意死掉的可能性很大。
“我去给你找医生。”
田妮儿站了起来，神色就如当初她杀了白老板，决定离开的时候那么坚定，“你……等我回来！”
没有去看方初意，田妮儿一字字道：“我一定回来，请你等我！”
第878节 善意的谎言
陈旧的厂房内带着凄冷的味道。
田妮儿说去找医生的时候，血却是热的。
从小到大，她只为奶奶找过医生，其余的苦痛，都是自己默默的去忍，因为没钱，因为留钱为了自己一个曾经的梦想。
画面陡转，回到那个年幼的女孩子躺在奶奶身边的情形。
——奶奶，你快点儿好起来。
那个专注捉田蛙的女孩子心中还满是憧憬——我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钱，然后给你买个大房子，不漏风能挡雨的大房子。
沈约捕捉到那女子的心意——她有了白老板的一笔钱，却还在过着苦日子，因为她还在积攒，积攒着自己的人生，希望积攒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她如今决定花出自己所有的钱，只要能救回方初意，她不但可以花出所有的钱，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所有。
“你不用回来了。”方初意突然道。
田妮儿怔了下。
方初意看着那有些僵硬的身影，冷漠道：“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难道以为我是为你出头吗？”
田妮儿没有回头，但身躯再次颤抖。
“我杀了豹子，不过是因为我和他有仇。”方初意淡淡道：“有没有你……我都是会出手的。”
田妮儿“嗯”了声，半晌才道：“你觉得这么说，我就会离开你吗？”
方初意一怔。
缓缓转过身来，田妮儿盯着方初意的眼睛，方初意却移开了目光。
田妮儿凝声道：“你看着我的眼，你方才说的若是真心的，请你看着我的眼再说一遍，只要你看着我的眼说你厌恶我，希望我滚开，我一定会离开！”
方初意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田妮儿的眸光如同星星般闪亮，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沈约看着田妮儿明闪闪的眼眸，突然想到——这是个聪明的女人。
在蛇厦的时候，他都不那么认为。
那时候的美杜莎给人的感觉是狡诈，狡诈算不上聪明的。
像田妮儿这样的女人已经不多了，太多女人只知道要追问一个欺骗耳朵的答案，却不问问心里的声音。
他和小明还在追随着美杜莎的执念。
不过这次略有不同，他们看起来倒像是虚无的存在。
沈约早发现他们观察视角的转变——伊始的时候，年幼的田妮儿还能看得到他们，但随着他们的追随，田妮儿似乎对他们已经视而不见。
这是怎样神奇的一种操作？
小明似感应到沈约的困惑，突然道：“你听说过小孩子能见鬼的传说吧？”
沈约“嗯”了声，随即醒悟道：“不是我们在变，而是田妮儿在转变吗？”
小明淡淡道：“就是这样。实验证明，孩童的脑电波频率和成人有很大的不同。孩童有时候可以觉察到我们的观察，但成年人能觉知到精神师在思想中观察的少之又少。”
沈约有种恍然的感觉。
在他的那个世界，的确有一个传说——小孩子比大人更容易见到鬼。
有个笑话讲过——一个孩子每天都对家里的墙壁上两个兄弟问候早安，家人却看不到有什么兄弟，因此很是害怕，搬家远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后来才发现那孩子是向海尔兄弟在问候。
笑话毕竟是笑话，可沈约从小明的解释很快想到——孩童能看到所谓的鬼，多半是因为他们的心性还没有受到五蕴的太多遮掩！
而小孩子见到的鬼，是不是也有发现精神师潜入的可能？
田妮儿只是看着方初意，她显然没有听到沈约和小明的问答。
房中静寂。
田妮儿嘴角露出了微笑，那是她许久没有过的微笑，也是发自心底的微笑。
“既然你不厌恶我，那我就可以为你去找医生了。”
田妮儿很是轻松道：“因为我……也不讨厌你。”
“喜欢你”三个字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换做波澜不惊的表达。
“既然如此，我总不能看着你死的。”
田妮儿瞥了一眼方初意手旁的包裹，再次转身，“我去找医生，你等我。”
她不知道去哪里找，但她满怀信心。
有希望，有信心，没有事情不能办到。
方初意见田妮儿要走，突然道：“你知道去哪里找医生吗？”
田妮儿再次止步，“我不太清楚，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
方初意截断了她的下文，“你知道庙街吧？”
“我知道！”
田妮儿立即道，随即有些困惑，“你要做什么？”她听说那是繁华的地方，但从未去逛过。
听说那里的东西都很贵。
“庙街123号有个很好的医生，我认识他。”
方初意想了想说道：“他也认识我，他叫叶毕落，你去找他，说是方初意让你去找他。他会赶来救我的！”
田妮儿喜上眉梢，“好的，我立即去。你等我。”
她四下看看，找些尼龙袋给方初意搭个躲避空间，“你藏在里面不要动。这里很隐蔽，一般不会有人来的。”
方初意“嗯”了声。
田妮儿出了房门，轻轻带好，拿着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破布擦掉了地上的一些血迹，然后快步出门，驱车冲向庙街。
夜已深，迷惘的人繁华买醉，因此越是繁华地方的人，越是整夜不睡。
田妮儿驱车进入庙街，感觉到全世界的轻视。
她本来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羊入狼群或者鹤立鸡群，都会有不容异类的感觉。
但她没有理会。
她只是专注的看着路牌，一路寻下去，找到122号的时候，庙街似乎已经到了尽头，只有个摆着地摊的老者奇怪的看着她。
田妮儿立在那里，表情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可笑。
没有123号。
庙街原来是没有123号的。
她那一刻心中已经绝望的明白了这个残酷的真相——方初意骗了她，方初意知道赶不走她，于是骗走了她！
方初意让她走的越远越好，不想让她卷入这场血腥的对决。
她这种时候还能做什么？
再次回转的时候，她看到的恐怕只是方初意冷冰冰的尸体。
一念及此，冰冷的眼泪却点燃了心中的热血，她就要冲回车里，她知道回去会有危险，说不定她转眼就要步方初意的后尘，但她还是准备回去。
有时候死不是那么可怕，没有意义的活才可怕。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摆摊那老者突然道：“姑娘，你在找什么？”
第879节 断念
夜色狰狞，田妮儿却选择冲向那狰狞的夜，听到摆摊老者问话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回了句，“我在找庙街123号。”
她已经不抱希望，可是她又多希望有庙街123号的存在。
不是想要证明方初意没有撒谎，而是迫切的需要一个新的希望。
活下去，才有希望的。
老者沉默下来。
沈约目光微亮，他已经认出老者是谁——他有一双异常明辨的眼睛，他认出那是神行太保，方初意七兄弟的一个。
叶毕落不正是七兄弟为首的大哥？
方初意的谎言中也有真相，他让田妮儿来找叶毕落，不像是为了自己，而像是为了给田妮儿一个归宿。
临死前，为田妮儿找个可以依靠的归宿。
“庙街没有123号。”老者缓缓道。
田妮儿不出意料的失望，转身要走时，就听老者道：“但庙街又会有123号。”
见到田妮儿霍然转身，老者问道：“谁让你来找123号的？”
“是方初意，他说让我来找一个叫做叶毕落的人。方初意伤的很重，叶毕落能救他。”田妮儿满怀期待道。
老者扬了下眉头，“好的，我知道了。”
田妮儿很是意外，不知道老者为何会这么没头没尾的说上一句，更不知老者什么意思，“你就是叶毕落，你不想去救方初意？”
她知道很多时候，很多期望其实不过是自身的期望。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
老者不再说话了。
田妮儿问了半晌问了个空气，终于一咬牙，扭头钻入车中，向来路折回，却没有看到老者正在望着她的背影，喃喃的不知道说着什么。
汽车飞驰，但在接近厂房的时候，已经慢了下来，田妮儿眼中带着丝警觉，她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沈约微有扬眉，他突然感觉黑夜变得有点模糊。
这是沈约第一次正式进行思想搜寻，比起这次思想搜寻，以往的那些精神交流，不过如同电影发展初期的默片般，极为简单。
这次的经历可说是前所未有！
沈约却已经总结出很多思想搜寻的要点，如今看起来最重要的关键要素就是——被搜寻人对往事越是记忆犹新、益发的深刻，被搜索人的思想就是清晰的，被搜索人的回忆的一切也是历历在目。
从这点判断，童年回忆、杀掉白老板、和方初意的初见都是美杜莎心中、或者说是田妮儿心中，极为重要的人生的节点！
这也是田妮儿难以忘怀的时刻。
沈约知道故事的结局——田妮儿没有嫁给方初意，却最终嫁给了叶毕落。
这很不正常。
如今更不正常的是，田妮儿在回转要见方初意最后一面——更准确的说，是田妮儿以为的最后一面，她应该印象深刻才对，可为什么田妮儿的思想反倒模糊起来？
田妮儿已经下了车，猫着腰，缓缓的进了废弃的厂房，向方初意所在的房间走去。
周围静的可怕。
黑夜似乎都有波纹在荡漾，里面好像有凶神恶鬼暗藏，随时都要窜出来将田妮儿抓入地狱之中。
地上有血。
再往前，血迹更多……
血迹是向着方初意所藏房间的那个方向。
田妮儿再次颤抖起来，她看起来很害怕，但她看起来更是担忧方初意的安危，终于不再迟疑，她突然跑了起来，一直奔到那个房间前，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推开了房门……
沈约一颗心倏然揪起。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又重新陷入了虚无之中，霍然转头望去，小明竟然也是消失不见！
恐怖故事最让人惊悚的地方本来就是——你以为你是旁观者，但你蓦地会变成恐怖故事中的主角。
周围波纹荡漾，似乎要有恶鬼窜出，将沈约吞噬的模样。
沈约居然没慌。
他只是看着虚无，缓缓的盘坐下来……
影像外的小蛮关心道：“洲际官，沈先生怎么了？那个精神师怎么不见了？美杜莎为什么不做梦了？”
她有太多不解，李雅薇只是道：“怎么回事？”
审判官高冷的声音传来，“空气在做一个实验，要看看沈约如何出来。当初反力之鹰的反应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结果已经出来。
影像中的沈约身上突然大放光明，那光明是如此明耀，让人忍不住想要回避。
人虽然说是在寻找光明，但在光明突至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的躲避。
李雅薇却没有眨眼，她留意到那光明虽是明耀，却并不刺眼。
小蛮掩住了小嘴，不可思议的看着影像中的沈约，她隐约知道思想搜寻会出现很多怪异，却没有想到过沈约会有这么怪异的表现。
一个人怎么会和神一样的绽放光芒？
沈约睁开了眼睛，他终于回到了太空舱中，周边并没有人踪。
都说一梦千年，他这次搜寻，着实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暗界的过去，和他们那个世界，其实没有许多区别。或许可以说，有人的地方，都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小蛮匆匆忙忙的跑来，“沈先生，洲际官请你稍候。”
若是别人，肯定一大堆问题出现，沈约却只是“哦”了声，“谢谢。”
李雅薇早置身太空舱的另外一间房内，房中微冷，人在其中，如同置身梦幻之中。
房中已有两人，一个赫然是审判官高冷，她的真人比影像中要冷，也要高，站立在房中，倨傲的表情让很多男人绝望。
另外一人倒是普普通通，他寻常的装束，普通的长相，你看到后，过目就忘的那种。
李雅薇却看着那个普通人，如同沈约当初注目那个普通人般，因为她比沈约更清楚——眼前这个普通人就是空气。
洲际顶级的精神师。
版图中精神师并不算多，这是个要求极高的职业，像理查德那种，已经可以享受洲际特别待遇，也有着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