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濋色变。
沈约再道,“杀人偿命,天公地道,若是杀人者因权利杀人不用偿命,那世上就多条屈死的亡魂,亡魂会不会索命难言,但民心却会。一个没有公道的王法,如何能让民心依附?如今金人入侵,大宋正要君民一心的抵抗,但太子为了私利,却将这事做成了买卖。这不是做着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梁红玉微微垂头,暗想沈兄弟虽然年轻,可见识却是高的,自己方才的期待差点变成了促进众人跳入的陷阱。
王宗濋辩解道,“沈先生,卑职可什么都没说,太子更是因病,并没有在开封府。”
“你原来也知道正邪了。”
沈约怜悯道,“可为了一己私利,如何知道邪路,仍旧走上邪路?”
王宗濋的脸色如同营养不良般,青一块、白一块,“沈先生可不要凭空污蔑别人的清白。”
沈约叹息道,“你自以为说话滴水不漏,一切均是我在自说自话,找不到你的任何证据,可不知心入邪路,迷途难返。可悲可叹。”
第1778节 人是你杀的
明心方能见到光辉的真性,此乃明心见性之意。
那昧心呢?
见到的自然是五蕴浑浊。
沈约叹王宗濋昧心却不自知,可王宗濋自小到大,从未被这般训斥,闻言略有恼怒道,“沈先生果然大仁大义,那我等公事公办好了。”
沈约淡然道,“自然要公事公办。怕只怕拿着公事的缘由,做着满足私心的买卖。”
王宗濋突然露出丝略诡异的笑,“我想沈先生这般公正直言,自然是相信呼延通没有杀人了?”
沈约微有扬眉,听出王宗濋的言下之意。
果不其然,王宗濋又道,“但沈先生相信手下,你的手下,却不见得那么值得信任。”
沈约试探道,“你等认定呼延通是杀人凶手?”
他知道王宗濋和太子都不是傻子,若没有确凿的证据,眼下这种情况,倒也不会对呼延通栽赃嫁祸。
王宗濋似有惋惜道,“师师馆出了命案,犯人又与四厢都指挥使和沈先生有关,聂大人自然不敢怠慢,不久前已对犯人进行审问,犯人亲口承认,是他杀死的师师馆的歌妓花娇。”
呼延夫人一直密切的关注此事,见王宗濋要放人,本是满心期待,可听沈约义正词严,倒也不觉得沈约有问题。
你有冤情,沈约替你申冤,可你若真的做错,沈约如何会为你庇护?
她坚信丈夫为人,但此刻听到王宗濋所言,不由大惊失色,上前叫道,“你说谎,直达不可能杀人!”
王宗濋反倒怔了下,随即意识到这女人口中的直达就是呼延通,冷冷道,“这签字画押的证言,总不是我骗呼延通做的。”
说话间,拿出一薄薄的宗案放在桌子正中。
呼延夫人怔住。
沈约伸手拿起那宗案,飞速看完,皱了下眉头。
案件和徐进所言差不多,其上多了掌纹血印,那自然是呼延通的。
“我要去见见呼延通。”沈约沉吟道,“想指挥使不会反对?”
王宗濋打个哈哈,“沈先生担心我们对你的手下屈打成招不成?”他咬定呼延通和沈约有关系,仍旧不放弃做个买卖的打算。
沈约淡然道,“若真有屈打成招一事,只怕坐牢的不止呼延通一个了。”
王宗濋微凛,不再分辨,起身道,“沈先生请。”
沈约看了呼延夫人一眼,“他们也可一块探望吧?”
王宗濋并不阻拦,“有沈先生在此,他们自然是可以的。”
梁红玉暗想,你这是暗示呼延通若跑了,也要沈兄弟负责吗?
沈约微微一笑,只是道:“谢谢。”
众人在王宗濋的带领下,很快进入开封府衙的大牢。
虽是白日,大牢却是阴森无光,只有过道墙壁上燃着油灯,看起来颇为凄惨。
“杀人是死罪、重案。聂大人将呼延通关在重犯监牢,这也是公事公办。”王宗濋前头领路,似有另指道,“沈先生,聂山此人嫉恶如仇,可不如卑职这般好说话。”
沈约见对方仍旧存在权命交易的打算,暗想你是太子党羽,却这般行事,怪不得靖康之役,国家被徽钦二帝搞的一塌糊涂。
宋徽宗、宋钦宗说的就是赵佶、赵桓二人。
赵佶当年闻金人兵临城下,仓皇禅让给赵桓,赵桓显然也是才能不足,有忠臣不用,听奸人之意行事,终导致自取其辱。
王宗濋见沈约油盐不进,终于放弃了交易的打算。
聂山坐在关押重犯的牢门入口前,见众人出现,眉间纹路更是深刻。
“本府觉得沈先生也快到了。”聂山径直亮出身份,公事公办的样子。
沈约不出意料。
在念奴娇的时候,他就看出聂山的耿直,开门见山道,“我看了呼延通的认罪书,微感蹊跷,请聂大人准我见见呼延通。”
入乡随俗,沈约哪怕再得赵佶信任,却不会因此破坏一些规矩——开封府衙是聂山坐镇,他需要尊重对方的职责所在。
哪怕对方是个看门的保安,也需要尊严的。
聂山微有沉吟,“那沈先生是否介意本府旁听?”
众人诧异。
沈约点头道,“有聂大人共同参详,自然再好不过。”
二人神色肃然,却无勾心斗角之意。
沈约终于到了呼延通所在的牢房前,牢房是粗木栏栅围成,里面关押那人蓬头垢面,戴着手铐脚链。
众人到来,那人并不抬头,似乎睡了。
聂山隔着栏栅道,“呼延通方才发狂伤了几个衙役,此人极为力大……”
沈约摇头道,“不妨事,打开牢门吧。”
聂山示意衙役开门,衙役犹豫下,还是开了牢门,随即满是谨慎戒备的样子。
沈约进入牢门,回头看向呼延夫人和初月。
初月到了这里,多少有些畏惧,呼延夫人拉住初月进来,轻声道,“直达……夫君……”
那蓬头垢面的人哆嗦下,霍然抬头,正是呼延通。
见到妻子,呼延通微有激动之意,霍然起身,上前两步,嗄声道,“你怎么来了?怎么带来了明心……”
他见妻子喜,但见女儿忧,自然是想找人商量,却不想女儿卷入这场灾难。
但等见到初月的面容,呼延通脸色微变,“你……”他看着初月的眼神有着说不出的陌生,其中还有丝惊惧。
沈约见状,断定呼延通根本不认识这个初月。
呼延通的女儿更像叫做什么呼延明心。
呼延明心去了哪里?
见到初月的时候,呼延通为何没有追问妻子——怎么带个不相干的孩子来?反倒带丝恐惧?
种种蹊跷落到沈约眼中,答案却是明显的——有人夺走了呼延明心,却将初月送给呼延夫人。
是算计,也像是警告——警告呼延通承认杀人,不然女儿明心就会殒命?
沈约想到这里,缓缓道,“呼延通,你真的杀了师师馆的花娇?”
呼延通脸色数变,退后坐了下来,半晌终道,“不错,人是我杀的!”
呼延夫人急声道,“直达,不是的,你绝不会这么做的,你不是这样的人。”
沈约默然片刻,突然道,“不错,人的确是你杀的。”
呼延通霍然抬头,可眼中却有了深切的绝望之意。
沈约一字字道,“根据死者脖颈的指痕,你后背取到的死者断甲。其实都证明,是你杀死了花娇!”
众人色变。
第1779节 凌老爹的奇异
定罪需要讲究证据的。
沈约素来有周全的推断,本来自于他不漏过任何细微的证据。
他断定呼延通杀人的时候,很是肯定。
众人却是不解。
聂山微有皱眉,梁红玉讶然,呼延夫人却是跪倒在地,沙哑求道:“沈大人,直达不是那样的人,求你详查。”
沈约摇头道,“我见识过聂大人的查案能力,相信他的公正严明。”
聂山神色复杂。
王宗濋在牢外站着,听到这里,心中却想——难道说消息是错的,这个沈约根本对呼延通没什么信任,当初沈约表现的好像很信任呼延通实则是收买人心,如今见呼延通做出天人公愤的事情,就要甩掉这个包袱?
“你是否认罪?”沈约盯着呼延通。
呼延通眼中的绝望之意更浓,半晌,他缓缓起身,跪在沈约面前。
梁红玉看的着急,只想一脚踢死呼延通,可内心深处,却感觉事情仍有蹊跷。
不想呼延通给沈约磕个头,咬牙道,“呼延通认罪,只请沈先生给在下一个痛快。”
“不要!”呼延夫人一把抱住呼延通,早就泪流满面道,“直达,你不是这样的人,你肯定有冤情……你说给沈先生听,你说给沈先生听!”
她不停的摇晃着丈夫,呼延通却是无动于衷,痛苦道,“我……没有冤情。”
沈约注目呼延通道,“但你真信自己杀了花娇?”
呼延通霍然抬头,神色讶然,可望了初月一眼,终于还是道,“我相信……是我杀了花娇。”
聂山心中微动。
他的确如沈约判断的那样,处事刚正不阿,对王宗濋拿走案宗的意图多少有些猜测——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真相的。
真相往往成为达成某种交易的筹码。
他内心无奈且不满,是以一直在此坐镇,但见到王宗濋的表情,却感觉自己判断有误。
沈约居然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想要旁听,却在观察沈约,听到沈约的问话,再看到呼延通的表情,内心却有疑惑——呼延通所言有蹊跷。
呼延通似认罪的模样,可杀人就是杀了,相信是自己杀的花娇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会相信是自己杀了人?”沈约追问时目光咄咄。
呼延通突然抱住了脑袋,很是痛苦的样子,“因为我记得……可我不应该……”他这么说的时候,突然霍然抬头,双目充血的模样。
呼延夫人骇了一跳,失声道,“直达……”
“聂大人小心,他要动手了。”有衙役大叫道。
沈约早拿出了手机,对呼延通的太阳穴按了下,呼延通一阵抽搐,双眼泛白,缓缓倒了下去。
众人耸然,均是看向沈约,不知道他对呼延通做了什么。
呼延夫人摇晃着呼延通的双肩,急叫道,“直达,直达……”
“你想救你丈夫?”沈约突然道。
呼延夫人霍然望向沈约,迟疑道,“你……杀死了……直达?”她带着丝警备之意。
变化突然,让这个妇人难免疑心。
沈约摇头道,“呼延通没有死,但你如果还不说出呼延明心去了哪里,只怕不但呼延明心生死难测,你丈夫也是……”
话未说完,沈约神色微变,他脑海中闪过呼延通发狂的画面。
画面让人不寒而栗,画面中的呼延通双目红赤,根本没有任何感情……
沈约微凛,盯着呼延夫人道,“你为何带个不相干的女孩来此?呼延明心被人劫持了?”
一言落,众人惊愕。
聂山不由道,“沈……先生,究竟怎么回事?”
沈约暂时不答,盯着错愕的呼延夫人,“你想呼延通死不成?”
呼延夫人跪着到了沈约面前,哭泣道,“沈先生,不是我不说,是那些人不让我说。拙夫一夜不归,妾身担忧难眠,今日破晓前,突然有人闯入抓走了明心,妾身根本无法抵抗。那些人威胁妾身,让妾身立即带这个……孩子……”
伸手一指初月。
众人的目光凝聚在初月身上。
初月看起来有些胆怯,可居然没有哭。
呼延夫人继续道,“那些人说拙夫犯了死罪,威胁妾身带着这个孩子找红娘子求沈先生出手搭救,同时不准妾身说出这一切,不然……妾身的女儿呼延明心性命难保。妾身不是有意欺骗先生,是真的不能说。”
说话时呼延夫人泪流满面,“可妾身也是一头雾水,只知道这些事情,根本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图谋什么。”
聂山脸色微变。
他看得出事实,也看得出呼延夫人并未说谎,既然如此,呼延通一案就大有蹊跷——怎么还有一批人,比他聂山更早的知道凶案真相?
沈约看向了初月,半晌才道:“你为什么冒充呼延明心?”
初月嘴微扁,泪珠看起来已在眼眶中转动,可没有哭泣,只是道,“我不知道。”
旁人闻言,暗想这女孩人小鬼大,说的话让人信不得。
沈约却是柔声道,“我知道你恐怕也和呼延夫人一样的糊涂,但你放心,我信你,说出你知道的事情就好。”
初月凝望沈约片刻,犹豫道:“你真信我?”
沈约亦是盯着初月的眼眸,看着那一丝期待的光芒,沉声道,“你也想做个让人相信的孩子,不是吗?”
初月略有倔强,却是那种一眼可见的假装坚强,“我和这个大娘的遭遇差不多,只不过,我失去是爹爹,那些人警告我,装作这个大娘的孩子,然后跟着她,不要多嘴,我爹就不会有事。”
“你爹姓凌?”沈约沉声道。
众人惊奇,不知道沈约如何会这般肯定。
更奇的是,初月满是惊奇道,“你认识我爹?”
沈约问道,“你爹叫什么?”
众人暗想越来越不像话了,你沈约知道这奇诡女孩子的爹姓什么,却不知道他叫什么?你沈约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当然想不到沈约是根据十年后的信息做出的这个判断。
初月犹豫下,“爹爹叫做凌过京。”
对众人而言,这完全是个陌生的名字,沈约听闻,却是心中微震,脑海中随即闪过凌老爹的身影。
这说明他由果推因不错,凌老爹一直带着凌初月在游荡,可奇怪的是——凌老爹居然站在城墙头,凝望着下方的旌旗招展……
第1780节 精神分裂?
沈约的推断当然需要线索。
每当脑海出结果的时候,都是某条关键线索引发出的结论。
沈约对此早有定论,可由于他脑袋自动推算的速度太快,导致他反倒需要利用逻辑寻找形成结果的过程。
他脑海中为何出现凌老爹望着城墙下旌旗招展的场面?
最新加入的关键条件是哪个?
沈约飞速的回想初月的对话,很快将注意放